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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折簪:“無妨,大抵是不關緊要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折簪:“無妨,大抵是不關緊要的。”




最終,出院還是被他們提上了日程。




大抵所有人都耐不住靜養,沒過兩日,六人便趁着夜深人靜,對着自己那點換洗衣物收收整整,攜手半夜出逃。




縱然醫者仁心的司鼎險些兩眼發黑,但終究還是看在丹楓常年坐鎮丹鼎司的醫術,掐着人中放過了此事,任由幾人跑路。




而為了方便一齊養傷,所有人都跟着兄妹兩人搬到了聽潮洞天,卷着簡單帶來的衣物行李,住進了常年冷清的龍尊府邸裏。




期間,千鸾終于吃上了騰骁私人出錢請客的慶功宴。




席上賓主盡歡,狐人将軍左攬白珩右抱華胥喝得爛醉,拉着二人天南地北地八卦起來,卻只會重複“我和你說”等什麽都不透露的廢話。




白珩拍着大腿等了半天,眼看要把雙腿搓出火星,金毛狐貍車轱辘般滾轉的話音戛然而止,一頭戳她懷裏睡過去。




隔天清醒後,這位将軍神清氣爽地斷了片,沒事人般和他們告別。下午便與冱淵君各自啓程,押着幻胧歸返曜青。




留下壓箱瓜底都被掏空卻一無所獲的白珩幽怨凝視,最終凄凄慘慘地不了了之,用與千鸾如出一轍的方式紮進了鏡流懷裏。





自此別過後,倏忽進犯、幻胧現身、龍師謀逆的大事件,才算真正地落下帷幕,歸入史冊化筆墨。




羅浮仙舟恢複了寧靜,繼續往日行航時的生活。人造天空的太陽照舊東升西落,跟着四季系統略微改變,照耀着每個站在巨艦上的人。




唯一改變的,大抵就是終于加強守衛,防止再有病患出逃的丹鼎司。畢竟聯盟标杆楷模的巡獵六鋒,可謂是首次帶了壞頭。




被同為雲騎的戰友抓回來,持明女性與她的狐人朋友被行以注目禮,‘風光’地回到了早被收拾一空的病房。




醫士驚慌失措地訓話在關門後徹底消失,仗着治療者是很好的朋友,持明坐回床上,撓着頭嘆氣:“果然跑不出去啊。”




“畢竟起頭的巡獵六鋒嘛,肯定會防得嚴點。”狐人已經怡然自得接受,拆了零食塞嘴裏,“他們六位估計除了将軍,也沒人攔得住。”




“不過你可是差點就轉生了啊,怎麽不好好養傷。”感到驚奇的狐人扭過頭又來看,問這位熟悉的老戰友道:




“是終于習慣龍女的輪回庇護了?”




持明倒在床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可能吧……我有時候會覺得,好像如果是大家在一起,我就能夠接受入滅。”




念叨着自己都感到奇怪的話,持明眼神裏是沒想明白的迷茫,忽而又發問:“唉,你說……龍尊和龍女,他們會這樣害怕嗎?”




“在光矢落下的時候,那應該連被力量送回古海都來不及,他們當時是怎麽想的?”




分明他們都是無法繁衍的持明,就算有輪回庇護,但星神的攻擊難保擊不破這層力量,那可是會完完全全消失、迎來滅亡的。




狐人盤着腿啃零食,把塑料包裝吃得咔咔響,末了嚼完咽下去,略含糊地問:“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持明真的開始仔細思考起來,而後她發覺,自己竟然冒出了不覺死亡可怕的想法,甚至有無畏無懼的心聲更加振聾發聩:




——要是只有她一個人沉入古海,而其他戰友都不在了,才是更讓她難過的事。




狐人露出微笑,把亂響的包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豎起大拇指:“很好,你已經成功改變了覺悟!視死當如歸!”




“我真要視死如歸了,可就完全消失了。”持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順,“那樣就誰都找不到我了,包括你也是。”




狐人拍乾淨手,輕松地晃了兩下尾巴:“那就帝弓司命身邊見。”




“聯盟犧牲的英靈,皆會跟随帝弓司命巡獵星海,你可也是巡獵子弟,到時候我來找你!”




話說得輕松無比,仿佛入滅只是去到了亡者的世界,只是不再倒映于肉眼。持明愣了愣,像是被點通了一樣,忽然大笑起來:“噗……好。”




“視死當如歸,歸于帝弓司命身旁。”




尖耳朵的女性就這樣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潦草得堪稱敗壞形象,輕聲篤定說:“吾等,誓如雲翳障空。”




“衛庇仙舟,”抱起尾巴拍了拍零食碎屑,狐人同樣沒個坐相,但口吻卻也是無可置疑的堅定,“永不落地。”




狐人抱着尾巴,像抱了團暖手寶:“所以大概龍尊和龍女也是這麽想的吧,同去同歸、生死無懼,這不就是巡獵六鋒的誓言麽。”




萬物盡頭皆是死亡,而能讓人忘卻生死的,除了情誼、就是信仰。毫無疑問的,仙舟雲騎二者兼具。




“沒必要害怕。”狐人心态格外樂觀,“我們永遠站在一起,豐饒孽物還是毀滅軍團都不在話下,就像不久前。”




“仙舟有我們、有這些厲害的英雄,永遠也不會輸的。”




似乎已然徹底對死亡沒了畏懼,持明輕輕“嗯”了一聲,隐晦而執念地說:“也永遠不會找不到彼此的。”




就像飛鳥始終依偎天空、溪流必然相會大海,生死相托過的人會成為對方的另一半生命,無論如何離散,也終将找到彼此。




……




仙舟舊歷中的清秋八月,正是天涼的好風景。




窗外的金光灑落入室,泾渭分明的以光影切開高架桌案,淺金斜落,潰散的末端恰好将文冊堆籠罩住,似已竭盡全力。




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逐漸傳入耳中,窸窣噪密。随着緩慢蘇醒的神思從黑甜中上浮,蓋在身上的柔軟忽而被輕輕掖了掖。




“嗯?”




清冷本音被柔和情緒浸染,哪怕僅是不确定的猜疑,也依舊溫緩,稍微為外界感知力拉回些實感。




華胥清醒過來,略顯空茫地睜開雙眼,見金秋色塊模糊映入視野。餘光裏是依舊熟悉的博古架,窗外紅楓濃烈如火,一如往常般灼豔。




楓火搖曳與滿庭浮光金影格外相配,雖說這樣暖烈的顏色總無端透出悲涼破寂,但此刻卻滿是适合休眠的安寧。




光暈入眼,刺得少女下意識又閉了閉眼,溢出淺薄的生理性淚花,順着積蓄在眼尾,本能地将頭偏向眼睛能夠适應的微黯處。




肩頸處的衣料柔軟如水,透出不高不低的溫度,萦繞着極好聞的幽冷淡香。




摩挲聲忽起,是側首回望的東西,鬓邊發絲垂到她下颌掃過,帶出一聲放緩的疑問:“醒了?”




丹楓還在處理餘下的幾卷文書,感受到她側頭蜷進自己頸窩的動作,便停下筆鋒,又将下滑的薄毯往上攏了攏。




雖說自從丹鼎司出院後,午睡已是他有意給妹妹培養的習慣,但從未見華胥有對‘繼續休眠’的眷戀不舍。




大抵太懂事的孩子也會讓人失去想陪着縱容的微妙愉快,因而青年頗覺新奇,縱慣心作祟着,讓他低頭輕聲問道:




“時候還早,再休息片刻?”




思緒逐漸回籠,拆分着堆在階下的層疊卷軸,比對記憶裏的模樣,華胥很快估出自己睡了多久,慢慢把腦袋從兄長頸窩擡起。




懷揣着不能再睡的認知,她擡手捋了捋有些蹭亂的頭發,像睡得頭昏腦脹,還能徹底反應過來。




過了少頃,少女烏黑的眸子清明落定,本能動作回答了搖頭,側首向青年抿着唇笑了笑:“不睡了,不若夜裏又睡不着。”




她不算是個覺多的人,睡滿了基礎時間,一整日裏再忙都不會覺得困,大抵與她早已培養出戰鬥作息的原因有關。




丹楓看着,擱筆騰出手,将發絲為她理到耳後,以指尖細致梳順:“今夜睡得遲,中秋夜當賞月,不如前些日歇得早。”




“那眼睛可有得忙了。”華胥拆下發帶玩笑調侃,眼睛又彎了回去,“左右一轉是羅浮的兩輪皎潔皓月,天頂還有一輪。”




墨色長發失了束縛,霎如瀑布般傾瀉滿肩,微微随慣性搖曳,烏黑漂亮得出奇。




青年泛起些無奈的笑意,眉眼溫柔,垂目将散落的發絲攏在手心,動作熟稔地小心分股而拆:“哥哥當誇獎了。”




“本也沒有說笑。”華胥尾音裏也帶上不被信任的無奈意味,隐隐如埋怨,卻依舊溫和,“白珩姐她們出去了嗎?”




“在廚房。”丹楓語氣漫不經心了一剎,旋即又恢複回去,似是在選擇如何編發,“白珩說想自己做月餅,他們便跟着去了。”




指尖溫涼在發間穿梭,輕柔分開長發依次勾纏編動,很快被他用發帶束起,将兩邊垂墜長度拿捏得剛剛好。




青年滿意端詳着自己的手藝,又将垂散頭發攏了攏,傾身過來仔細看她,唇角弧度彎得不算明顯,但也能在他側露出的面容上清晰看出。




好似有意捉弄,青年看不見平日淡然模樣,而是小弧度挑起眉梢,明知故問地發出輕笑:“可是又要趁機溜出去?”




“?”




被戳開了藏掖的行動,華胥愕然扭頭,旋即将控訴目光投去,難以置信地壓低聲音:“哥哥!說好幫我隐藏秘密、但沒說好揶揄我,這是詐騙!”




“為時已晚了。”




丹楓從善如流地接下了話茬,蒼青琉璃的眸子與音色一般含笑,躍入窗內的金光碎成細箔,倒映在融化的碧色,宛如湖上浮金。




這是對外,決計不會在丹楓臉上見到的神情。




如有人不信孤高桀骜的飲月龍尊會為何而慌亂顫抖,也有人不信他會溫和近人至此,縱然這些都是構成丹楓的一部分。




在華胥記憶的初見裏,那清冷莊重的龍尊已然遙遠得有些難以觸及,但少女清楚知道,這并非性格的改變。




因為人不可能憑空變出自己沒有的東西。




丹楓本就是個內心溫柔的人,只是血肉外不染塵的塑殼眼下才得以褪去,讓他能夠展露出一直存在、卻始終被忽視的跳動人心。




——真是太好了。




但或許是執念太久,連夢魇都算不得的記憶攪動海潮,驟然叫她想到,若命軌如常向前,眼前的人又将如何呢。




化龍、複生,而後堕入永獄中。




“怎麽了?”




像是覺察出妹妹情緒的細微變動,青年忽而轉變了神情,關切地看向她:“在想什麽?”




那雙看似空冷的眼瞳透徹得幾乎生光,徹底落進視線正中時,猝然讓華胥怔了半秒,許久停頓後才說:“……沒什麽。”




“還在想那些事麽?”




略疑問詢一句,丹楓便從她閃爍動的眸子裏洞悉了答案,青年凝頓須臾,又陷入了那不知該何以宣訴的狀态。




充斥他前半生的多是發號施令,不然便是簡短交涉,因而如何說出觸動人心的好話,持明龍尊是毫無涉及的、丹楓更是。




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指掌附在肩頭,克制住了條件反射的收緊,而在他說出什麽話之前,華胥先開口了:




“哥哥。”




熟稔的稱謂從喉中鑽出來,莫名滲出胸口的冰涼,讓她緩慢移擡過眼,字聲輕飄地問:“若戰鬥當真終止在光矢落下後,你會怎麽樣?”




她看起來對這問題沒什麽好感,卻并不是讨厭憎惡的情緒,而是一種廣袤卻細薄的難過,再度透出那股安靜又岑寞的悲哀。




好似哀寂到了極點,哪怕圓滿也洗不去分毫,墨色雙瞳泛着細碎淺光,投落進她眼底篩碎,不知為何,就變成了夕陽下悲涼的殘暮。




這興許就是她始終緘默孤戚的原因。丹楓想。




他沒能立即接上話,深郁冗長的愧黯濃煙般裹挾而來,蘊蕩出不知從何而來的無聲哀忏。字句紛纭雜亂着,拼湊不到一塊。




煙縷般細弱的低沉密密麻麻纏繞起來,像是已經跟随了他很久很久,靜靜鋪延開一場秋雨,淅瀝的彌生寒冷。




說來當真悲涼,若不是真切知曉妹妹身份,以她滿身經年萬世般的沉疴,沒有人會懷疑她龍尊的身份。




所以你經歷了什麽呢?




蒼青碧玺在眼睫顫動般的眨落裏垂斂,似悲似憫,不知想到了什麽,丹楓輕聲回答:“……會一直記得你,記得你因我而死。”




“即便站上戰場是我的選擇。”華胥不出意料地平靜陳述,目光定格在青年身上,像被煙雨後濕潤的霧氣沾染,不灼不重。




算不得久遠的記憶重新翻湧,讓丹楓平靜而坦然地注視上那雙眼睛,補充般鄭重,像在認真分去其中一半的責任:“那亦是我的選擇。”




這是他所做下,唯一一個不知錯對的選擇。誠然因此衆生圓滿、但也沒少坎坷磨難,甚至屢次身涉鬼門關。




他的私心是希望華胥能自由安穩地度過一生,而教授她武藝,也只是因為與其等待被守護、不如自保這個理由。




丹楓早就做好了讓華胥離去的準備,很早很早,可妹妹并不打算離開。




他有時候會覺得,或許有的飛鳥就是春至便必定歸家的燕,因此屢屢往後看、回頭看、甚至邁步往回走或根本不離開。




直到光矢落下,他才知道或許有的飛鳥并不是不離開,她就是為了燃盡自己而來。




華胥沉默了,感到一陣說不出話的哽啞。木澀感堵在胸口,連語句的腹稿都打不出來,仿佛情緒在此刻凝結。




隔了好久,她像是終于打算坦然什麽重要節點,眉目波漾着沉凝折轉,想水面劃過了粼紋那樣輕快地閃掠,又問:




“那如果,有辦法可以重新造出一個我,那大概率并不是我,但卻是一個複活的辦法,你會用嗎?”




少女眸眼裏浮游起顫爍的光,如同透過碎裂薄冰的清白月華,悲傷地看着潰散的終結,像個把眼淚都流乾的可憐看客。




只需望一眼,丹楓便能在在那雙眸子裏,讀懂經年隔世的隐晦訊息,了然道:“我便是闖了如此禍患,對嗎?”




唇齒讀音組織得格外輕緩,猶如枝頭柳梢的薄絮飄落,幾乎是落出唇瓣的時候就能溶解風化,但還是問得少女沒了動作,抿唇不言。




縱然她不回答,丹楓也已從中析出了大致。阖了阖眼目,他音色平淡如常,只隐約有些倦喟:“這是拯救嗎,阿胥。”




“可能是。”陷入回憶的失神迷蒙盈目,華胥放空了須臾,低着頭如實說,“持明人口的新生,就在于此。”




丹楓巋然不動,毫不為此動心的模樣,眸色沉靜地伸手去攬她披散的長發,俨然已經洞悉了結局:“但這也将招致災禍。”




“是。”




“……”




毫不猶豫的回答叫青年沉默了少頃,手中動作停滞,數秒後才情緒不明地擡眼,流露出數百年來也不為人知的悲冷孤哀。




那是無人在意的摧折,蒼涼隔着言語刺入骨骼,使得骨血肉身俱化荒蕪、寸草不生。但他不願喪失本就無人在意的生氣,從不願如此。




無意識蜷收了修長的十指,丹楓目光錯開須臾,又不動聲色将柔軟發絲握進掌心裏,遮掩了動作:




“活過來的,當真是我想救的那人嗎?”




“不是,那是另一個人。”




尾音空蕩悠長,似幽谷裏孤寂的回響,輕得像是怕驚擾或暴露什麽,又或許,這只是人在面對不知如何宣述的共同選擇。




華胥沒回頭來看,目光半飄半渺地游蕩在窗外那框風景,虹膜燃燒着一樹紅,如同蓬勃的焰火:“但或許可以拯救持明的無法繁衍。”




但他其實沒有選擇的,她知道。




視線在裙擺堆疊出的蜿蜒褶皺裏游走,與語氣一般漫無目的,快要化成沙流逝的尾音微微飄着,輕盈得滋生出一種倦累的無力念頭。




那是類似束手無策的情緒,冰山一角地透露出精神上輾轉來回的重壓,搖搖欲墜。




耳下猩紅的長墜蕩漾在長發裏,将暗金菱環的反射明滅也遮掩在發下,左右擺動着,恍惚牽動了隐隐動蕩的眼眸。




不論那些跌宕卷蕩的是隐忍下的痛苦、還是命途多舛的荒涼,青年終是阖目悉數收斂,低聲嘆:“無解之局。”




他聽出來了,這就是一場近似圍獵的死局,而被圍獵的對象是他,從來只認為、也一直獵手身份出現的他。




長久受困于前生,始終苦于無法獨立,他飽受如此磨難,又怎麽會認為新生的生命與舊人有關系呢。




要懷着怎樣的心情,去創造一個與故人僅有血緣關聯的陌生人?




丹楓曾想過,結合他得到的所有信息,從絕滅大君、令使倏忽到持明龍師的布局,他到底要如何聽信龍師誤導,才能鑄成大錯。




今天,他終于想通了。




要到持明窮途末路、要到終于無法忍受因孽物而肆虐的死亡、要到龍心快要真的将他吞噬同化、要到終于快化作“龍”。




化作那認為‘生命死去只是世界拂去灰塵、無須在意,龍裔不止持明、而其他種族的生命也終會誕生’的龍。




試想在那樣慘烈的未來裏,友人屍骨無存、同袍十不存一、族人入滅凋零。而他很快就要什麽都不在意,哪怕是曾有恩于他的故友。




彼時生死皆漠視,孑然孤身再非人。




丹楓不再會是丹楓,“龍”也不在乎丹楓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下任轉世新生的“龍”亦是如此,他還能怎麽辦呢?




……走投無路罷了。




而持明生理近乎不滅,無法繁衍是因規律平衡,若要生生不息,那麽代價大抵便是失去轉生。




但有多少持明願意失去轉世、他又該以什麽方法去達成如此等價交換,就在緊迫到極點的逼仄時間裏,想到這些的解決辦法?




最終只得铤而走險,賭一個未來。




“此事中傷了無數人吧。”憑借着對自己的認知與了解,丹楓推測出大致,阖起的眼眸睜開,語聲晦澀難明。




華胥順勢擡眼去瞧他,望見兄長秾豔的朱紅眼尾,仿若看到了乾涸在眼旁的猩麗血淚,聲音忽而就變得澀啞:“嗯……”




她在猶豫自己的坦誠,既想徹底讓羅浮脫離如此走向,又怕宿命陰險再度讓他們重蹈覆轍,因此總顯得不夠果斷。




這是有些令人讨厭的性格,習慣性的左右搖擺、躊躇思慮,總要不斷找理由說服自己才行。




所以華胥現在也在思忖,自己現在于優柔寡斷下決定的所作所為,是正确的嗎?




“也包括你,阿胥。”




清冽音色敲碎胡思亂想的無形壁壘,是丹楓輕聲接續上斷掉的話尾,側目向她。




少女身上的薄毯已經滑落在裙擺,潦草半圍住腰身,而她不在意。眉目鼻尖被夕光流照、光影親吻着,勾勒得面容極不真實。




她沒答話,大抵也是答不上來,因而暴露了驚訝。丹楓沒追問,卻說:“但你為何會為素不相識的人而入局?”




這只是一個想得到答案的問題,不含其他,且哪怕不說也無妨,華胥知道,但她還是回答:“我說了的。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我就認識你們了。”




“那依舊素昧平生。”




“不,我知道很多,只是你們對我素昧平生而已。”




“這樣你也情願嗎?”




“你不是也照樣把來歷不明的我撿回去、傾囊相授了嗎?”




少女的情緒逐漸乾脆利落起來,甚至有多次重複後産生的理直氣壯,卻不改話音裏欣然溫慰的情緒:“分明是你們先對我很好的。”




她從未覺得認識這些人是件壞事,哪怕曾數次九死一生,那也分外值得。




因為未來絕不該如此,如若像他們這麽好的人都要萬劫不複、身敗名裂着生不如死,那這世上還有幾人配得善終?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叩、叩、叩。”




敲門聲輕響,打斷了她的思慮。




叩擊的韻律緩慢而小心,像是在害怕驚醒什麽人,引得兄妹二人齊齊收聲,不約而同向門外投去目光。




門外是道挺拔的高挑剪影,年輕非常,模樣像背起了一只手。影子的主人刻意壓低嗓子,悄悄試探着呼喚:




“丹楓哥,我能進來嗎?”




早和友人有玉兆交流,丹楓了然對方這小心作為的意義,徑直開口道:“阿胥醒着,你進來吧。”




門外少年聞言,便推開門扉探頭進來,一雙熔陽鎏金的眸子明亮和煦,在夕晖流照下亮如金火,快速而流暢地掃過書房內。




在看見竊藍身影清醒坐在案邊時,景元視線定停下來,俊朗面容都随着舒展的笑顏生光般化開,春意明璀:




“龍女大人醒了?”




“醒來有段時候了。”




收割腦中變得不合時宜的念頭,華胥莞然彎眸,餘光注意到少年沾了點面粉的袍角,不禁有點疑惑:“從廚房趕過來、是有什麽要緊事?”




問話落,骁衛眉眼彎彎地捧了捧手中物件,展示般将她目光吸引到精巧的雕花木盒上:“府外有人來送東西,說是丹楓哥的訂購,我便轉交過來。”




“是阿胥原先戴的配飾損壞,我再置了新的。”




單看木匣便知曉物件來源是什麽,青年颔首解釋,側目對着少女向擺在桌上的木盒示意,溫和道一聲:“看看喜不喜歡。”




這無疑是個出乎意料的禮物,驚訝得能将方才還萦繞心頭的低哀震散,變成不明所以。




訝異望着雕镂精細的木盒,華胥将目光回轉,愕然往複在自家哥哥和禮物之間:“這……我原先戴的那幾樣是損壞了。”




“但妝奁裏還有許多,都在吃灰呢,新購置又讓哥哥破費了。”




置辦新首飾的事,雲霜不是沒有提及過,但少女也以如此理由委婉拒絕了這個提議,丹楓也早知曉此事。




“新物件到底讨喜些。”




面對妹妹不解的眼神,家大業大的龍尊給出了格外柔和又意外的解釋,一副不以為意,全然不将這風靡珍貴的首飾花費放在眼裏的模樣。




“丹楓哥說的是。”




衣料摩挲的輕響飒起,像輕敏鳥類羽翼的伸張。回頭循聲去看,白底衣袍弧度飛揚,是景元輕巧落座在她身邊。




少年不知從哪裏掏出只巴掌大的錦盒,也彎着眼笑眯眯地放置過來,和煦而巧妙地附和:“不過物件而已,能否博人一笑才是價值。”




華胥更加無言啞口,輕微不解地蹙起眉尖,露出未能反應過來的疑茫神色,眼裏倒映着兩張各自噙笑的面龐,仿佛暗有期許之意。




這下就更奇怪了。




茫然湧上心頭,将這約好了似的給她送配飾的舉動反反複複琢磨,只搜刮出些微猶如刻意歡快的安慰,态度格外像哄失去喜愛物品的孩子。




所以這是怎麽回事?




華胥确實喜歡精美的物品,平時也會為一些巧物投入錢財,但其實無論能得到還是得不到,她都并不是很在意。




贈禮的價值向來只在心意,所以如果有什麽禮物被損壞,她也只會因他人心意沒被自己好好保護而失落愧疚,并不會心疼錢財。




所以她是當真不知道,自己是和他們怎麽脫軌般掉了頻道的。




少女小心而謹慎地反複端詳,試圖在氣氛與記憶裏搜索出蛛絲馬跡,墨色眼瞳自二人挪到桌上贈禮,最後緩慢地斟酌問:




“我、是怎麽了嗎?”




這疑問相對有些抽象,堪稱腦電波交流,但景元卻聽懂了。




少年眉眼反應地微微揚動,旋即明朗彎盈開,了然答:“啊,是白珩姐前兩日說,龍女收妝奁時發現了支損壞的發釵,之後心情便有些低落。”




“那是誰人所贈嗎?”




鎏金眸子好奇投來,流水光斑般停駐在身上,似在深切凝望,又像僅僅只是簡單平常地落下。




它在少女驟然如失陷的瞳孔裏游索,猶如像搜尋什麽的網,幾不可察地顫蕩縮放,像在心跳如鼓地緊張什麽,極力被捋平了安放想隐藏。




華胥沒發現這點情緒的異樣,眸光在回憶時放空一剎,确切于記憶中翻找飯了可以對應的畫面:“……好像是有此事。”




“但它應該只是支,随手買來的普通釵子。”




那是有點印象模糊的玉釵,雕镂着泛流淺藍的綻放海棠、墜垂琳琅珠鏈,是該在發間左右簪着的一雙飾品。




華胥不記得自己戴沒戴過它,丹楓給她置辦的飾品很多、白珩鏡流也不時給她送過,因而除非極其特殊,否則她很難立即找出來源。




而在這段的修養期間,她幾乎不着什麽飾品,平日都用鏡流親手制的錦帶束發。只是前幾日閑來無事,這才打開妝奁重新收拾。




卻不料,她在其中發現了另一樣損壞的飾品。




華胥記得,她的玉镯耳墜都在戰場損毀、耳墜似乎是後來被誰修好過,不過那大抵是傷重的幻覺,因她最終只得到了對殘缺的耳針。




唯獨這根似曾相識的海棠花釵,莫名其妙在妝奁中折斷了。甚至還是一根完好無損、一根碎作兩段,再也無法成對使用。




少女想不起它的相關,至今也是。




她記得自己那時看着莫名如被震裂的玉釵,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撫摸上那溫潤卻冰冷的殘玉,忽而感到一點細微的悵然若失。




她說不出話,似乎也不該說,像喉嚨裏曾有道劃破皮肉的暗傷,偶爾會刺痛幾秒,但終究無法、也不必宣之于口。




白珩心細,便寬慰她稱,仙舟有說作“玉擋災”的老話,說不定便是如此玉釵護主,想讓她平安歸來,讓她不要放心上。




“這麽好的水頭,一看靈性就很足!而且絕對是很在意你!”




狐女信誓旦旦的話音再次回蕩起來,如夢似幻地重播:“不難過昂,開心起來對它笑一笑,把它用絲絹包起來收好,未來還能陪着你、看着你呢。”




“實在不行,姐姐找人問問能不能修,鑲金給你接起來,我祖母的手镯也是金繕過的,照舊戴了一輩子呢!人見了都誇好看!”




白珩态度相當認真,雖然語氣有些無措的,但轉眼就将所有方法給少女說了一遍,和聲細語地貼着她臉頰,用親近的動作傳達陪伴與安慰。




這麽聽下來,華胥恍惚也以為,這玉中當真有記挂她生命安危的靈,心頭居然彌生出更為清晰的哀傷,可轉眼又風縱霧散地消失無蹤了。




以至于她現在也沒分清,那縷低落到底是來源于折釵下隐埋的悵然、還是她低喟于所歷宿命千萬回轉的嘆。




因此,少女只是脫身思緒裏抿唇,揚起一個不算明顯的溫明弧度,雙眼随着盈垂下柔軟的彎:




“無妨,大抵是不關緊要的。”




————————




新增367字,感謝大家的觀看!




飲月之亂最後設定補充完畢,果然還是用楓哥視角去推測這些更容易明白,龍心這東西出現了那麽多次,除了激将法必然也會是催化劑,就我自己的推測來看,楓哥他真的沒有選擇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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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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