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再臨:虛實疊加,再次降臨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再臨:虛實疊加,再次降臨了。
白珩習慣旅行、習慣商議戰術、也習慣駕駛星槎在戰火中奔走。
她自認為和血火作伴多年,是個常常游走于戰場的人,駕駛星槎的狐人到過很多很多戰場,也具備随時應對戰場的心理。
于她來說,旅行家這個身份在飛行士面前,是完全可以被随時抛棄的。
屬于狼毒的氣味早已刻入骨髓,炮火炸裂後的硝煙也早已不讓她的嗅覺感到陌生,她很習慣這些,但唯獨不習慣紛亂的夢境。
是的,唯獨不習慣怪異的夢境。
大概是因為平日生活得也頗為不錯,白珩很少做噩夢,睡眠好得叫人羨慕,因此她對夢境混亂并沒有清楚的認知。
對夢境會把人逼瘋、逼得性情大變這件事,白珩也沒有實感,更不清楚混亂的幻夢具體會影響人到什麽程度。
身邊唯一的例子華胥沒表現出任何異端,毫無規律的監視夢似乎沒對她的精神有影響,除卻沉思時間變長,再無其他改變。
因此,根本無法感同身受的狐人只能送些讓人睡得更舒服的抱枕什麽,改善睡眠條件,希望少女能在沒有夢境的日子裏,休息得更好。
直到今日,混亂而真實的可怖夢境降臨在她頭上,白珩才切實體會到非噩夢對精神的影響程度,對少女的擔憂也終于有了解答。
……
秋初清晨具有不錯的陽光,明亮而剔透,慷慨充沛的落下來,像把整座空間裝入了名貴的天然水晶裏,無處不是璀亮。
白珩恍惚地走在街巷裏,有些跌跌撞撞的,仿佛掉了三魂七魄在家裏忘記帶出來似的,素日裏明媚清亮的眼睛,此刻難掩空蕩。
靈敏的五感将周遭交談收入耳中,卻像被枕頭捂住一樣朦胧,字眼充斥着被濾化過度的混蒙。
她行屍走肉地聽着,給不出一點反應,視野是半失神狀态下的光暈四泛,只能看到輪廓暈散的色塊。
一切都好像是虛假的,是崩塌毀滅後大腦于心不忍的幻覺、是瀕臨死亡時神游舊憶的夢境。
狐人渾渾噩噩地走到肢體記憶習慣的桌邊,動作比往日遲鈍了數倍,驀然停步站定在椅子前,感到陣陣懵然湧上心頭。
她似乎該坐在這裏,但她不能理解,也無法反應。
空白如洗的頭腦裏,意識也是混沌的,沒有對自己行徑的認知。好像正在走動的只是一具軀殼,靈魂依舊擱淺在黑甜裏。
她沒醒過來、起碼沒有徹底清醒,直到食物香味帶着熱騰氣湧入鼻尖,使饑腸辘辘的胃部發出叫喚,勾動進食的本能,才讓白珩稍微回過了點神。
狐人眨眨眼,看着周遭充滿煙火氣的環境,流露出些許迷茫,下意識就想懷疑什麽,繼而求證般立即擡起手。
但這個近乎十萬火急的動作只進行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彎弓搭箭的手顫抖着,慢如揭曉生死攸關的結局,晴藍眸子近乎懼悸地定格在雙手,閃爍着驚異不定的光彩。
像是怕看到颠覆一切的畫面,将充滿生活感的環境打個支離破碎、又像是在畏懼落入不真實的幻境裏,就此沉溺。
總之,她在期盼又害怕地猶豫。
但這樣的躊躇沒有持續很久,懷揣着這種忐忑心情,白珩慢慢地轉過手背,将因心尖微末抗拒而蜷收的掌心,徹底向眼底攤開。
“……!”
映入眼底是一雙白皙乾淨的手,毫發無損,也沒有任何髒污血跡,是明擺着處于安寧生活裏,沒有正在經歷戰鬥的任何痕跡。
俨然,從醒來到現在,她都還沉浸在那個格外真實的夢境裏。
念頭清晰浮現,遮蓋意識的迷惘霎時消散,讓她如夢初醒地擡眼四顧,對上周遭數雙不明所以,又充滿擔憂的陌生眼睛。
那些蘊含關切的目光就像是刺破黑暗的光束,真切而醒目地撕裂開所有恍惚,讓狐人震顫在原地,終于意識了到自己的狀态:
她完全把自己的心神陷在那個于鮮血與魔陰身間奔走、于看不清建築原樣的街巷中橫穿、拉弓對準同伴與敵人的夢裏。
不僅如此,還就這麽從家走到了人群熙攘的街道,一路和無數從未領略戰鬥的普通民衆擦肩而過。
這種幾近魔陰、或說被奪舍的狀态,只要再淪陷得深上那麽分毫,那麽與她擦肩而過的人就有可能受到傷害,甚至于說被誤傷致死。
——她居然就這麽走過來了。
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害怕,白珩渾身毛孔都冒起冷汗來,向後撤出的步子踢到椅腿,一個趔趄跌坐進椅子裏,險些摔個四腳朝天,引起數道驚呼。
驚疑的目光聚集在狐人身上,但她都已經來不及理會,摸索着扒住兩邊扶手,顫巍巍又把自己掰了回去。
心底開始瘋狂滋生濃烈的劫後餘生感,像剛從粉身碎骨的鬼門關前搶回一條命,帶動器官與感官都處于死裏逃生後的狀态。
此時此刻,狐人已經完全顧不得周邊的人說了什麽,滿心滿腦都只有虔誠而感恩的“帝弓司命保佑”話音在打轉。
還好沒有幻視魔陰身和入侵的敵人,否則她白珩今天必要入住幽囚獄,讓巡獵六鋒悲減一了。
見她神色滿是驚魂未定,周遭吃早點的人難免擔憂她狀況,距離近的食客蹙着眉頭擱下了筷子,傾身小聲向狐人關切道:
“飛行士,你沒事吧?”
“啊……啊!”
白珩下意識以音節拖延反應了半秒,而後才放松下來,略顯歉疚地擡頭沖食客們笑,“沒、沒事!沒睡好精神恍惚呢!”
“不好意思啊,打擾大家了,不用在意我!”
說着,她又向早已熟識她的店主揮手招呼,揚起一張毫無陰霾的明麗笑顏,揚聲說:“老板,還是老規矩!今天多加一份蝦仁燒麥!打包帶走!”
時常走街串巷,并以性情歡脫活潑聞名的飛行士笑着,而後松懈了全身,神情裏的顧慮與驚慌悉數消失,怎麽都是已回過神來的模樣。
“沒事就好。”
鄰桌探身過來的持明恢複了正常坐姿,松了口氣:“您眼有血絲,眼下泛烏,最近肯定常熬夜,精神頭不大好。這種情況,人很容易恍惚的。”
被一語拆破通宵達旦的生活,白珩不禁移開目光,半低着頭垂蜷下毛絨耳尖,尴尬地撓頭,難得只能發出讪笑作回答。
看她如此表情,持明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醫者職業病當即上身,難免苦口婆心道:“就算繁忙,您也得保證睡眠,至少午休一會兒啊。”
有食客捏着勺子,驚奇而後怕地以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放下了心道:“原來是沒休息好,我還以為是撞到什麽了……吓到我了。”
“怎麽會有這事啊。”仙舟女性差點笑出來,語含驕傲,“咱們羅浮可是有神君大人守門的,帝弓所賜威靈何等神武,哪有不乾不淨的東西進得來。”
攪拌着粥湯的狐人男性也跟着笑,頗不以為意,語氣裏的傲然更為明顯:“就算進來了,也得立即逃命的。”
“金戈氣歷來最鎮邪物,咱們羅浮可是航行千年的戰艦,雲騎将士無數,哪會怕這個。”
最先開啓如此話題的食客思考了一下,而後深以為然地點了下頭,贊同道:“說得也是,魂體邪物算什麽,仙舟對付的可是不死孽物。”
帶隊對付不死孽物,但晚于不知多少同僚上工的白珩再度泛起一陣心虛,好懸才克制住把頭埋進袖子裏的暴露舉動。
她極力掩飾地摸着鼻梁點頭,略顯飄忽地回應着周遭的關心。待忙碌的店主替她打包好食物,狐人忙不疊就起身接過,準備告辭。
狐人的社交能力素來令人豔羨,即便幾乎沒有認識的面孔,她依舊能和每個給予回應的人簡單寒暄,熟稔打過一圈招呼,而後揮揮手離開店鋪。
屬于鬧市缭繞的各種小食香氣和着熱浪奔湧在空氣裏,白珩吸吸鼻子,頭也不回地拎着餐盒逃一般飛奔,尾巴毛輕微炸着,看起來圓滾滾的。
說真的,她直到現在都還只有尴尬和劫後餘生感。
最近确實有些忙,她昨晚與司舵裁葉商議艦隊事宜到深夜,好不容易回家洗漱誰下,不料躺下沒多久就夢到了古怪的戰場。
漫天猩紅近黑、炮火爆裂與野獸嘶吼交錯重疊,占據耳膜震得腦袋低鳴,真實得仿佛是哪個時空裏真切發生的事。
她記得尖銳噪鳴在空氣中細微振動的聲音,那是玦輪撥轉過快的動響。猶如蜂群由遠及近的追逐,密集的嗡鳴撥動了空間。
閑庭信步地慢慢邊走邊回憶,神游間,白珩忽而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猛地頓住腳步。
不對勁。
本該只有腳步聲與交談笑聲的街巷陡然一晃,當真傳蕩起嗡嗡鳴響,猶如有無數翅膀在扇動鼓噪,讓白珩本能感到異常。
狐人與生俱來的敏銳讓她們在戰場躲過危險攻擊,此時也機警地發揮作用,在她頭頂炸開電流竄過的冷麻感,迅速擴散至全身。
在嘈雜的噪音裏,眼前場景全數陷入了暫停,包括将環境盡收眼底的她。
望着因眼珠都被定住只能窺見的長街直景,狐人心中迸發出呼之欲出的猜測,閃電般聯想到數日前得到的異狀解答:
虛實疊加,再次降臨了。
曾詳細閱讀的總結文書應和着依次出現的不适感受,句句顯現在腦海裏,仿佛這是大腦對無法動彈的身體,最後的全力幫助。
當初閱讀時不明所以,現在她能清楚感受到,華胥筆錄中所寫下的奇異降臨,到底是一種怎樣奇怪的情況。
那是不可觸碰的無形之物,但就是具有迫近甚至重疊擠壓在身的存在感,硬生生融入環境,融入腦海與思想。
頭頂的天穹播放電影似的變換,在黯亂棕濃與清澈蔚藍裏不斷更疊,本不可見的洞天屏障也随着隐隐現現,布滿蛛網似的裂痕。
最後,它定格在破損的狀态,如同一塊被敲壞的玻璃罩倒扣在戰艦,露出無力遮掩的星海與獸艦,成群結隊地向主艦湧來。
身體猝然一輕,旋即若無其事地恢複了随意活動的平常,連帶着徹底抹消了大腦裏無盡翻騰的相關記憶,将方才的經歷與思想全數抽走。
有什麽呼之欲出的話從嘴邊溜過,随着掠過心頭的語句轉瞬即逝,那似乎是熟悉感,似乎是答案,但她顧不上也記不起。
白珩迷惘了半秒,接着便睜大眼,怔怔盯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地滞住了呼吸。
天空積蓄着炮火迸裂後升騰的濃煙,泛着被高溫扭曲過後的猩紅。爆破震感在腳下傳導,地面血跡斑駁,缺損着零落的殘磚碎木。
奇雅恢宏的建築被濃烈的棕灰血紅籠罩,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不祥的世界,檐角下的挂飾不安地晃動着,與風聲發出恐懼的嗚咽。
絕望彌生,無處不在。
本就淡化的短期記憶紛紛消散,頃刻令她成了置身如此情境裏的另一個自己,毫無本該出現的驚奇與畏懼,只有心急如焚。
白珩腦中只有一句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話語,不斷傳播着恐慌與焦急:
——倏忽攜豐饒大軍來犯,壓境羅浮仙舟,現已闖入洞天。
沒有前兆、沒有預料、沒有一絲一毫的準備,羅浮失去了與外界聯絡的所有線路,被能夠随手活化恒星的豐饒令使大肆入侵。
她要往前走、要到聚集着敵人的洞天裏去。
這樣想着,白珩左右急切查勘,而後握住手裏顯現的反曲弓,邁開步子朝洞天燃燒着沖天烽火的盡頭狂奔,卷起一陣助力的長風。
“騰骁将軍還有龍尊劍首都在最前線了!”
焰火燃燒着噴吐滾滾黑煙,以倒塌樓閣的木材、以街邊美化的綠樹紅花、以倒下的身體作為燃料,散發出焦糊的苦腥嗆味。
“悠暇庭廢定了!豐饒令使就在那!龍尊和劍首和祂纏鬥許久,至今沒有進展,甚至越發吃力了!”
星槎從頭頂掠過,密如雲翳,離弦之箭般飛速自洞天頂上飛過,于地面短暫投下一塊陰影,幾乎能被灰暗的環境色調模糊吞噬掉。
“倏忽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撐起一個猩紅的結界來!同在悠暇庭的雲騎根本無法助陣!”
眼底倒映出的景象晃動起來,白珩驚憂地硬停住步子,眼瞳劇烈顫抖着,如同山川崩裂時動搖的湖面,波蕩叢生。
那些曾蹦跳途徑的街巷目下已是一片廢墟,甚至讓人辨認不清它本來是什麽樣的地方。
狐人急促而顫栗地呼吸着,更加不敢想象最前線的洞天會被破壞成什麽樣,只能狠命壓制心情,從廢墟上翻跳而過。
腦中如煙升騰後又散去的聯想被悄無聲息地抹去,只留下源源不斷從心裏冒出的焦急、擔憂、以及決然的視死如歸。
她看見自己的星槎停靠在不遠處的停舟坪裏,調轉方向就要沖過去,好加入進悠暇庭的戰場,助友人一臂之力。
就在腳步即将邁向停舟坪時,忽有兩名奔逃的身影呼救跑來。
那是兩個普通居民,其中較年長些的姑娘腳下一軟,狼狽摔跪在地。身旁較小些的女孩忙去扶,徑直叫她狠狠推開。
“快走!別讓那東西追……啊!”
話音未落,猩紅霧氣邊擴散着包裹住女性,瞬間令她痛苦抽搐起身軀,從口鼻中鑽出帶血的金黃枝葉,肢體瘋狂扭曲着。
吓到摔倒在地的女孩哭喊起來,手腳并用地往後爬,企圖躲開腥甜紅煙裏畸變站起,沖向她企圖攻擊的魔陰身。
白珩下意識拉開弓弦,想救下那個驚慌到站不起身的普通居民。
貫穿同伴的每一箭都需要咬緊牙關,她拼命忍耐着,流風箭矢最終也還是落在驚慌尖叫的居民身上,爆成一層淡紫色的護盾,彈開了攻擊。
“白珩飛行士!”
身後忽而狂奔來兩名利落打扮的武者,其中的持明男性臉有髒污,一把就抱起女孩往後撤退,對她大聲道:“後方有我們!請您到前線,發揮您最大的力量!”
拉弓卷起紫色的風暴,白珩松手飛出箭矢,氣浪霍然推出将紅煙震退大半:“我會去的!我會往悠暇庭去!”
“悠暇庭……”另一名狐人低聲喃喃,顧慮地頓了頓,而後下定決心般道,“聽聞您是旅行家!可曾聽聞過此類孽物的對付方法?!”
他憤憤罵道:“這簡直是個混賬!劍首與龍尊雖然強悍,但比起經受豐饒最多賜福的唯一令使,終究還是會有受傷力竭之時!”
安撫着獲救者情緒的持明擡起頭,眉頭緊皺:“歲陽坍縮後的黑洞應當對這樹怪有用,可我們目前無法向唯一能保存此類武器的朱明求援!”
“那是倏忽!怎麽可能會畏懼歲陽!”
“我說的是歲陽形成的黑洞!黑洞!連光都無法存在的黑洞!”持明強調着回吼,“就算殺不了祂,那也能将其重創,封印控制起來!救下劍首和龍尊!”
黑洞……能救他們?
白珩愣了愣,原本因緊迫而壓低的眉眼怔忡般松懈開,仿佛被這句話提示到了解題思路,恍然大悟地揚起眉頭。
可周邊兩人還在意見分歧,你一言我一語地争執着:
“歲陽坍縮後的黑洞是能随便用的嗎!一不小心連使用者本身也會搭進去!”
“那有什麽辦法!讓羅浮變成下一個蒼城嗎!”
鬥艦發出的連綿火弩将天空燒的火紅,白珩眨了眨眼,耳朵裏傳進戰場特有的喧嚣、普通人細弱的哭聲,依稀如幻覺。
狐人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篤定,耳旁的争執遠去,化為樹怪尖銳的嘲笑、化為空氣被撕裂的尖鳴,讓她開始明知故問地重複:
所以到底是犧牲一個人、還是眼睜睜葬送羅浮呢?
這不會是一個選擇題,或者說就算是,那也必定只會是答案固定的單選題,無論哪個雲騎戰士都會這麽選擇的。
于是思緒落幕,她看見了自己手裏安靜的黑色圓輪。
就像夢境裏那樣,開着星槎沖破獄界、而後以這輪黑色的太陽将倏忽拉下地獄,親眼看着自己與對方一起被攪成滿地的血。
……等等。
夢?
騰熱的白氣順着手心流淌入袖中,蒸的手腕處皮膚熱到幾乎發燙,人造天空灑下的陽光擦過臉頰落在腳下,毫無防備地刺進眼裏。
白珩立即擡手去擋,冷不防叫挂在手腕上的餐盒散發着熱氣,随慣性“碰”地甩撞上臉頰,砸得顴骨生疼。
“嘶!”
餐盒邊角剮蹭眼下,痛得她呲牙咧嘴,下意識睜開眼去确認傷害自己的東西。不想眼睛适應了突然轉變的白亮,周遭環境又是大變樣。
周邊皆是歲月靜好的高臺樓閣,紅橋白牆青黛瓦,綠樹成蔭,階下溪水潺潺,哪裏有什麽經歷戰火的廢墟。
若不是因黑洞争執、神色逐漸染上些慌亂又強裝鎮定的兩人還在,白珩會覺得自己又當街做了場大夢。
甚至,那還是場與她夜晚夢境一般無二的重複夢。
俨然也震愕失措的兩人手忙腳亂,見她轉過來時,還被吓了一跳,眼裏流露出藏不住的六神無主:“飛行士……”
白珩罕見地沒搭理來自他人的呼喚,目光裏思索卡頓的棘手逐漸被懷疑所替代,秀美的眉尖攢蹙起,褪去了友善。
她确實是不太懂權位争鬥的爾虞我詐,但這不代表她腦子不正常。
兩人的對話在虛實疊加時沒什麽問題,但若多疑些想想,指向性與暗示性強到這種地步,怎麽都不太對勁了。
怎麽會正正好來幫她的時候,提及起可能全羅浮就她具有的歲陽武器,還說就算殺不了倏忽也能重創祂,救下丹楓和鏡流呢?
狐人循着本能眯了眯眼,嗅到了些許陰謀的氣味。
“你們也看見了那些,對吧?”眼神變得審視,白珩求證般向他們邁出一步,“完全不記得自己剛才究竟在做什麽,瞬間就融入那個環境裏。”
“确實如此!”
反應更快的男性狐人當即用力點頭,舉例般補充着,力将話題岔開:“我們方才還在聊天選書,但動彈不得過後,立即就只有要趕過一個念頭!”
“是啊!”持明也急忙跟着附和,“我分明在挑話本!但是方才,我連對環境為何突然變動的疑惑都沒有!”
尖耳朵的男性心急如焚,比劃的動作格外淩亂:“就像是被灌輸了誰的意識一樣!寰宇級演員也沒這麽快入戲的!飛行士,這是怎麽回事啊?!”
而白珩出乎意料地,沒安撫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什麽都不透露,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們,看得兩人背後直發麻,幾乎抑制不住想逃跑的欲望。
狐人的目光從審視蛻變,逐漸變得疏離而惡心:“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我應該知道。”
繃緊了大腿肌肉站穩,持明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口吻裏帶上了小心的讨好,謹慎地注意她的動作,試探道:“您……知道什麽?”
“知道你們不對勁。”
自穿過手心的紫風裏握起武器,聞名聯盟的反曲弓破不周铮然顯現,本就有逃跑之勢的兩人登時白了臉,驚恐戰栗起來。
“你們。”
白珩拉緊弓弦擡起,淺紫風流旋卷在指尖,化為兩根纖細箭矢,正對面無血色的兩人,壓低眉頭冷聲質問:“是想利用我嗎?”
狐人在仙舟上也是數一數二的神箭手,叫她握弓搭箭地對着,任誰也無法不泛起畏懼。
持明慘白的臉逐漸流出冷汗,口中還在狡辯,試圖吸引人流聚集施壓:“您身為守衛仙舟的雲騎,卻将箭矢對準普通民衆,這是個什麽道理!”
“仙舟可不管叛徒叫普通民衆。”
話音肅利,利落裝扮的少年骁衛從牆外一躍而出,那雙鎏金若融化烈陽的眸子側過,鎖定二人,眼神如鷹般熾凜壓迫,透着叫人不敢忽視的殺伐氣。
他動作格外迅速,輕捷落地後便飛身掠近,迅捷地向狐人男性頸後狠劈一記手刀,行動精準又狠厲,飽含私人恩怨。
白珩保持着拉弓的姿勢,目光緊緊跟随着反手鉗住持明,又是兇狠卸掉對方下巴的少年,驚訝将神情裏的戒備沖散,張大了嘴:
“小景元?!”
少年沒回應,眉眼裏是極度少見的鋒利,一副被激怒的模樣,神色淩厲強勢,笑意裏都格外灼銳,不客氣地嘲道:
“謀逆禍亂的兩個賊子,實在找不到人事能做,入十王司替龍女待一陣,也算你二人積德,來日有個全屍!”
景元很少生氣,至少在白珩認識他的這些年裏,少年僅在百冶大煉上因應星被惡意針對動怒過,往後再怎麽被欺負,都是低眉順眼的無奈模樣。
他性子溫和得很,能将他激怒到這種程度,堪稱破天荒,如果不是觸犯到底線,素以脾氣好在衆人間廣受好評的骁衛,絕不會露出這種模樣。
白珩不自覺散去了弓弦上的風流,不明所以地向少年慢慢走過去,心裏止不住地猜測着,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小元?”
她試探着喊了聲,腦中豁然開朗,很快根據少年話語反應過來,又将弓弦愠怒拉開,火冒三丈的模樣:
“等等,這兩個人果真有問題!是當初那些惡意造謠誣陷小阿胥的那群人嗎?!”
“……這倒不是。”
些微不出意料的無奈抽動了嘴角,景元很快以同樣方法将掙紮的持明打暈,緩和了态度,抿着一點笑弧,解釋說:
“此事和白珩姐你有關,是龍女大人叫我來幫你的。”
白珩沒能立刻理解此中關聯,卡了一卡,随即目光投向倒地昏迷的兩人。近在咫尺的對話在腦中回蕩,佐證了她的懷疑,讓狐人頓感心肺冰寒,惡心不已。
“……果然是在利用我,這兩個混蛋東西!”
狐人憤憤朝地下呸聲,又驀然意識到什麽疑點,難以相信地擡起頭道:“可他們、不對,小阿胥又是怎麽知道的?!”
同樣信息缺失的景元大抵現在才來得及去深度思考此事,少年呼了口氣,垂下眉眼搖搖頭:
“我來得急,也沒顧上問詢龍女大人,她只叫我快來幫你,等和你碰了頭,立即往神策府彙合。”
但就算顧不上問,以現有信息拼出些脈絡軌跡,也并不是什麽難事。
就他的猜測而言,持明內部定有潛伏更深的敵人,且必然單獨見過白珩,并與歲陽相關,這才能知曉狐人手裏有着朱明的特殊歲陽武器。
以華胥最後給他的幾句簡短囑咐裏,景元甚至隐隐覺得,那個潛伏在持明族中的幕後黑手,或許是混入仙舟的大敵……
“叮咚。”
思緒被放在口袋裏的玉兆提示音打斷,讓景元幅度極小地蹙了下眉,下意識将玉兆掏出來查看,心中疑慮着會是什麽事。
巡邏時間,他的玉兆都是工作模式,除非特定聯系人或系統消息,否則不會提示到他。
而就看目下時局如此,能給他發消息的人,大抵都不會帶來什麽特別大的好消息。
這麽想,心情難免有些沉重憂切,少年未發覺自己又蹙起了眉,堪堪取出玉石喚醒,就叫占據屏幕的顯示震了一驚:
“鏈接信號斷了?!”
“斷了?!”
白珩比他還吃驚,急忙掏自己的玉兆查看,果不其然,狐人玉兆上也挂着個占據屏幕的巨大提示,面容失色:“這是怎麽回事……”
“只有一種可能。”
景元聲音低下去,異光自眼底躍閃而過,像一粒燃盡的暗淡恒星,很快就被吞沒在金海下:“白珩姐,你還記得龍女當初說,羅浮為何無人支援嗎。”
狐人的語氣比眼瞳顫得還厲害,尾音氣息都紊亂起來,不可置信地緩緩扭過頭,滿目擔憂:“……祂來了?”
“沒有別的可能了。”齒關抵磨,景元極力回憶着系統斷後背後的所有可能性,“鏈接斷開,說明只是信號被屏蔽,無法向外傳輸。”
“這二人就丢在此處,自會有人來他們帶走。白珩姐,我們趕快動身往神策府走。”
少年眸光晦暗凝雜,擰眉憂忡道:“雖說還不是最糟的情況,但黃鐘系統大抵也斷開,向外求援已是不可能了。”
“沒關系、沒關系。”
白珩伸手停擱半空安撫着兩人情緒,整理着措辭:“千鸾将軍每日都會發坐标到曜青,一旦斷聯丹歌衛就過來支援了。”
“我們現在立刻往神策府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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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的伏筆分別能和前文三處對應。捏捏少年卷,元元絕對是會很生氣自己的朋友被傷害的人,所以在過去那個還沒那麽擅長隐藏情緒的時候,會露出很兇很有殺氣的一面吧【幸福】景元元!你是一只可以被從小吸到大的貓咪!
順便再捏捏倏忽之亂中途,及壓死飲月之亂最後一根稻草的白珩姐私設,後面會緩慢揭開解釋。
插個寫文笑話,結合零碎靈感捋故事線,發現怎麽都感覺不順,于是腦子一抽,換Word寫了份倏忽的計劃書,噼裏啪啦一千多字【閉目】老樹怪你班味也挺重的,大家選陣營千萬記得避雷豐饒,這裏的令使都要用Excel和Word,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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