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慶生:“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慶生:“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星歷7360年,仲夏。
正是舉行過授予儀式的好日子,羅浮上的熱門話題也被這場儀式占據,變成了對景元年少有為的誇贊,與對百冶獨步天下技藝的驚嘆。
可惜,兩位當事人最近都很少上街,似乎是和同伴們有什麽秘密行動。
……
獨立于海面架起的恢弘建築沐浴在溫暖的日光下,天光金燦,猶如從天頂抛落了足夠遮蓋祈龍壇與波月古海的蜜金色薄紗,璀亮柔綿。
大抵臨近傍晚的夏季祈龍壇都是這副模樣,比冬日少了許多肅穆冷寂,多了些靜好悠閑。
循着略顯久遠的記憶站定在空曠地面,低頭确認四下,應星便朝青灰地磚上扔了塊坐墊,撩起衣袍盤腿坐下,正好對着高臺。
夏日海風潮濕而清鹹,拂面而來撩動額前垂發,遮擋了視線,被他頗随意地甩晃開,發絲攪亂了天穹的蜜金光影,碎在眉眼間。
打量着不曾變動的祭臺,應星眨了眨眼,眼前場景模糊剎那,視線難以避免地飄忽起來,像是觸景生情。
對比記憶裏的場景,羅浮的一切都未曾變動過,哪怕上次在這裏觀看舞蹈,已是十餘年前初來羅浮的時候。
撒鹽般的祭壇密雪還會時不時從眼前掠過,但始終駐留不長,就像那些已然過去的年歲般飛逝便走,告訴他,時間從未停止流動。
比較容顏不老的夥伴,他或許才是最時間有最深刻理解的人。于是初觀祝禱的青澀稚嫩不知不覺消失,他開始表現出與年紀相符的沉穩。
對此,白珩和景元很不滿。
猶記狐人言辭鑿鑿,故意對他嗷嗷哀嚎:“本來三三分組就是平均的!你也不跟着我們鬧了!我們不就顯得很傻了吧唧的嗎!”
想着,沉浸在記憶中的應星繃了下嘴角,到底還是沒忍住笑。
不料正偷樂着,他身後忽而蔓延開一道陰影,仿佛被水潑濕般暈開一大團,正幽幽移到他頭頂,遮住了大片明光。
“……我猜你還在回味姐姐的那句傻了吧唧。”幽憤聲從上方響起,難掩怨氣的目光将他籠罩,在炎熱夏日裏增添了些微清涼:
“很好笑嗎,小應星。”
“嗯,什麽事?”
臉不紅心不跳地矢口否認,應星瞬間挂上了疑問的表情,滿臉坦蕩道:“炎庭君寄來了塊新材料,我剛正在想用來做什麽。”
白珩慢慢湊近了他,故意蹙壓的眉頭寫滿了不信,雙手抱胸不滿地盯他,狐人尾音拖長:“真的嗎?”
不過沒等應星回答,她就鼓起臉頰重“哼”一聲,抛下手中的小坐墊,也跟着狠狠坐下來。
彈性極高的厚坐墊将俏麗的狐女彈得往上一震,差點歪倒,好懸才大變臉地支撐住坐穩回去,一擡頭看他,又分外沒有威懾力地拉下臉:
“假的也不計較了,看在今天有小阿胥跳舞的份上!我就當沒聽見了!有下次就把你摁住撓癢癢!”
伸手去拉她的應星只做了不太有必要的周邊防護,這就又收回手,頓一頓,忽而發出節笑音:“領舞的是丹楓,你怎麽把他忽略了?”
“我偏心小阿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丹楓早習慣了!”
白珩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頗有沒心沒肺之态:“而且小阿胥跳舞多好看!你忘記當初咱們在綏園一起跳舞的事啦?”
“她鼓點踩得又準又輕,一看就是練過的!而且持明雩舞我還從沒見過呢,當初聽你講的時候我就特別期待!”
神情浮現期待,狐人随着講述的話音輕輕拍合着手掌,喜滋滋地笑,左右歪動着腦袋說:“我早就想看了!”
“可惜這些年咱們都東奔西走,幾乎沒有齊齊整整待在羅浮的一年。尤其從倒懸海回來之後,大家越來越忙。”
“三年前,我們五個甚至全都帶兵在外,年都是打着視頻過的!更別說好好坐下來,展示下自己的拿手才藝了。”
說着,狐人原本高高揚起的尾巴垂了下來,蔫蔫垂落在身後,只微微揚着點尾尖,因興致勃勃而容光煥發的皮毛都減弱了許多光澤,發出惆悵的嘆息。
姍姍來遲的鏡流剛下船走過來,不想入耳即是如此哀慨,聞言,劍士的步子不禁停頓,條件反射地看向身側的弟子。
清紅鎏金兩雙眼眸對視,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了眉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凝重,顯然是因忙碌一詞想到了越發逼近的大敵。
那是聯盟巡獵千年來最棘手的敵人、在占蔔中侵逼羅浮主艦,甚至驚動帝弓司命親自降下印記協助擊破的不死神使,倏忽。
為此,華胥将場景還原的儀器用得比誰都熟練,時常驚醒後便急忙往太蔔司趕,記錄了數也數不清的厚重資料,上傳進系統中供各仙舟閱覽。
他們做了十年準備。
聯盟六艘仙舟,玉闕法界連續占算十年此事、朱明鑄煉宮持續研造各項針對性武器、曜青随時都準備派遣精銳支援、而方壺加急派玄珠衛前來記錄建木根須。
他們有最齊心的同袍戰友,這是最好的消息。
“……确實有許久沒怎麽清閑過了。”
沉默半秒後,鏡流收回目光,無聲示意弟子動身,加快腳步走向臺下盤坐的兩人,音色含笑道:“今日悠閑難得,就當休假,放松一日吧。”
“是啊,六司雖忙,但也并非一絲喘息也沒有。”低頭飛快整理好狀态,景元笑眯眯地跟上,“正好給應星哥再過場生辰。”
應星怔了怔,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被提及,甚至還是早已被他抛之腦後的生辰,眉眼哭笑不得地垂展:“我今歲已過三十了,怎麽還像孩童一般過生辰?”
“三十怎麽了?”白珩當即瞪大眼出言反駁,叉着腰坐直了身子,“鏡流流,告訴他!咱們和丹楓今年多大!”
被叫撐場子的鏡流從善如流,唇角微微彎着不深不淺的弧度,看得出來心情很愉快:“我們當中白珩最小,今年方二百餘歲,最年長者是我,一千餘歲。”
劍士石榴紅的雙眸顯而易見地挑着些弧度,聲音緩慢飽含笑意,像是當真拿眼前人當孩子,語聲也摻染了些許玩笑:
“三十而已,哪怕你已古稀,也得收我們的壓祟錢。”
旁聽的白珩格外滿意這發言,不住樂颠颠地用力點頭,鏡流話音一落,她就仰頭驕傲附和道:“就是!在我們這你還是個寶寶!有什麽生辰過不得?”
“兒童買一送一活動你都能參加,不答應姐姐就掀攤去!而且我們禮物都準備好了!你總不能讓我們退回去吧?”
“……”真有此意的應星眨了眨眼,委婉地試圖發言勸阻為好朋友們省下一筆錢,結果剛剛開口,就被看穿的白珩堵了回去。
狐人将頭傲然一仰,眯起眼睛哼哼笑,得意道:“姐姐跟你講,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昂,标簽發票我們全都剪了,退也退不掉的。”
“……你們?”
“嘿嘿,這個是驚喜啦。”
猛然反應過來自己不經意出賣了隊友,白珩移開目光嘿嘿笑兩聲:“總之我們先看雩舞,之後再慢慢給你揭秘,反正你都會知道的!”
環顧過包圍自己的幾道目光,應星驀然笑出聲,挑眉了然道:“原來我在工造司這幾天,是讓你們把我給孤立了啊?”
“孤立可絕對不敢。”景元立即笑眯眯地否認,“司砧大人若知道了,絕對要提刀追殺我們的,只是‘善意的蒙蔽’而已,應星哥可不能這麽說。”
早就對如此話術練出抗性的工匠抱起手臂,身體向後微微一靠,好整以暇道:“所以丹楓和龍女今天雩舞的事,也早就定下了吧?”
“哎呀。”習慣性彎眯起雙眼,景元張嘴便是誇贊好話,“應星哥果真是越來越敏銳了,不愧是心細如發的天工百冶。”
“你小子貧嘴的功夫也日漸增長,不如改日請龍女試試你,看看身上功夫退步了沒有。”
“那不如不驚動龍女大人,應星哥你來試試瞧瞧?”
“你又打什麽壞主意?”
“這就太傷人了吧,應星哥。”
諸如此類的對話讓鏡流十年都找不出準确形容詞,因為自家弟子的嘴皮功夫真是毫不得罪人,劍士只能半嘆息,平聲制止道:
“好了,景元。都別貧嘴了,龍女他們來了。”
越過密密麻麻堆疊的數層長階,女子将目光投向高臺,兩道熟悉的身影正邁過最後一階石梯,站上古老隽雅的祭壇。
踩定在臺上的巨大綻蓮雕,少女瞥目向側方,毫不艱難就發現了他們。在四人眼中看,對方那雙眉眼舒展得欣快,眉眼彎彎揮起手來。
她還是一襲藍裙,因夏季之故衣料更為薄軟,随海風飄曳時猶如輕雲淺霧,在長垂的裙擺衣袖處更顯飄盈,如同雲神霧仙,煙雨化形。
白珩伸出手用力揮着回應,兩眼彎成月牙,與有榮焉的傲然溢滿神情,像在欣賞最心尖的光耀珍寶:“哎呀,我們小龍女就是漂亮。”
“要不是沒空,怎麽也是俘獲寰宇廣大人民追捧的大明星呢。”
贊同的神情流淌在眉眼,順勢提起了唇角,但還沒等說話,景元便又蹙眉想起什麽,眼尾一垂便笑:“不過咱們現在也快是了。”
白珩思考了一下,而後抿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六人的知名度高得确實有點離譜,仙舟聯盟內部也就算了,可巡獵六鋒這個稱號真的流傳到了其他星域,好像他們征戰幾百年了一樣。
祭壇上的兄妹并不清楚他們在思索對話些什麽,只是眺望着古海,隔着海水去看被鎮壓得生出龍形的建木,對視了一眼。
丹楓側目向她,蒼青瞳中暈染着屬于天空流瀉下的蜜色融光,像潑落在寒潭邊的融化琥珀,由深至淺地滲入碧玺色,柔聲問:
“都已做好準備了嗎?”
逐漸偏移的日光濃燦偏入餘光裏,讓少女稍微側了下頭躲避,這才對上兄長目光,颔首回答:“嗯,來之前我去看過,都準備妥當了。”
“那便開始吧。”
青年笑意素來不易察覺,發間穿進的暖明金輝擦過他眼尾嫣紅,配上那垂眸端詳的溫柔神情,像極了光芒掠過神像的模樣:
“此次之後,若再有祭祀,你便可代我跳這祝禱之舞了。”
“……雖然哥哥跳更好看,但這也确是我所願。”夕光逐漸開始刺眼,華胥語聲略微變緩,而後莞爾道,“往後的祝禱之舞,便交給我吧。”
話音止息,耳邊只有空曠喧遠的海浪聲。
煎鹽疊雪的白波相互推搡着洇入沙灘,漲漲退退。琥珀色的波光粼粼連綿滿了海面,明滅起伏着細碎的金亮光點。
轉目投向流動的浮光躍金,少女擡手,輕紗似的朦胧白霧向祈龍壇圍湧,溫和而迅速地将整片古海覆蓋,只留滿目飄渺的淡白。
浪濤開始翻卷,哪怕被迷霧遮掩也能看出相互吞噬的狂肆浪尖,将潮水聲喧嘩得格外可怖。
足以掀起滔天海潮的風暴醞釀着,壓下滿頂鉛色沉雲,将滿海光明剎那摧毀殆盡,撕裂去所有豔絢光調,侵占作危冷的陰翳。
周遭掠起低悶肅殺的風聲,像古老巨獸喉中發出的示警低吼,蒼古而威嚴,似乎下一刻就會從潮重濃雲裏顯現真容。
對比過往每一場祝禱,目下的情形不像祭祀,倒更像兩股力量的角逐争鬥,相互示威。
古奧的歌謠誦唱本就輕低,風聲剛冽吟嘯,将淺唱聲攪亂蠶食得更加如同幻覺,像在空氣中被拆亂的煙縷,帶着将散不散的空渺。
應星凝神細聽,眉頭不自覺因辨認困難而蹙了些微。他當初聽過祝禱的唱詞,但在有同伴明确說與目下不會一致後,還是不免好奇。
蒼青與竊藍猶如鏡面的雙生,旋身在未被濃霧彌漫的高臺,袖下的玉環與銀墜碰撞出近似風鈴的脆響,伴随着吟唱回蕩:
“翻暮霭兮驚砂晦,霶霈雨兮重溟墜。”
“雩未盡兮青宮潰,蒼靈祭兮帝祖歸……”
凝伫片刻,果不其然地得出了聽不懂的結論,應星釋懷地展眉笑笑,從善如流地放棄了研究,悠悠欣賞起高臺上的雩舞來。
悲憫、孤寂,萬萬年不散的沉重纏繞在飛揚的衣擺輕袖,仿佛那是因不忍人間而被拽動,只為作用完成祈禱的困囚鎖鏈。
待到歌盡舞畢,濃霧逐漸散去,陽光刺破雲層直落束束金明,流灑在風平浪靜的波月古海,在橘金近紅的滾烈夕陽下被燒出火柿色。
光亮刺眼,使得祭臺上站定的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赤金光與黑影濃烈鍍身的影子,勾勒出身形的衣衫舒卷飛揚。
仰望着臺上人,工匠适時站起身,他不知道持明是如何稱贊雩舞的,所以打算鼓掌表示贊美,結果讓身旁莫名亢奮的白珩揪住了袖子。
狐人吸着氣,聲音都因情緒激動而發着抖,看向他的雙眼亮得堪比天邊懸日,握拳興奮鼓勵道:“上吧小應星!這可是你這個壽星才有待遇!”
“?”
應星沒聽明白她是在說什麽,怔愣了幾秒,下意識朝祭壇上的身影去看,端詳好幾秒才品味出那巋然不動的模樣,是在等待。
回頭再瞧身邊各有笑意的同伴,不久前早有預謀的對話悄然自記憶裏翻出身來,震得工匠猝然反應過來:
“等一下……你們真聯合了丹楓和龍女在這給我慶生啊?”
“那是。”
景元旋即揚動眉梢,眉眼間浮現出促狹的自豪,略捉弄地彎眯眼,仰擡起面容道:“不要小看我們對應星哥你的重視啊。”
熟悉的臺詞鑽入耳中喚起舊歲往事,白珩耳朵一動,目光随指尖緩緩平移換了方向,故作不滿地彎腰,狐尾在身後蓬翹着尾尖,對他指指點點:
“套公式扣分哦,小元。”
“快動身吧,應星。”
鏡流牽着笑弧,清紅眸眼溫和,連帶着裁冰破雪的清冷嗓音也十分和緩,玩笑說:“龍女若等急了,龍尊也要跟着問罪的。”
“就是啊!”白珩不住地點頭附和,但嘴上如此說,行動卻不是這樣。
趁工匠怔然的短暫時間,她丢了個眼神給故意靠後站位的景元。兩股視線在半空交彙,無聲無息地鏈接起一段心領神會。
于是骁衛流露出些許壞笑,狐貍般将雙眼彎成靈狡的弧,不動聲色将腳步一撤,閃身徹底鑽到應星身後,當機立斷翻手将對方放倒。
白珩一直緊緊關注着情況,見狀,不禁歡聲高呼一句“沖啊!”伸手就撲過去撈住工匠順勢倒下的上半身,轉向了祭壇。
吸引火力的鏡流緊随其後,箭步邁過趕上與白珩并肩的身位,跟在右側架肘擡起滿面驚恐的好友,拔腿飛快沖祭臺跑。
一瞬間,應星就經歷了被暗算的天旋地轉,在最無法動作的半空被三人扛了起來。他面朝無垠高天,大驚失色,放大的玫紅瞳孔裏顫動着劇烈的驚愕。
扛擡着他的三人兀自動作,腳步生風地爬上祭壇下延伸的長階,鞋跟在石階踩得嗒嗒直響,火急火燎、連綿不絕。
縱然早在計劃時就有所預料,但當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時候,華胥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笑。
“噗……”
擡手借衣袖将臉遮住大半,少女笑得肩頭都在顫動,還要努力維持話語的完整,為慘遭安排的摯友留點情面:“應星哥果真沒料到這出。”
丹楓一手環撐在她腰間,另一手穩穩端着玉兆錄像,唇角笑弧明顯至極,顯然也為這場面而忍俊不禁,尾音上揚着說:
“若料到,應星早便朝祭壇上跑了,怎麽會讓他們擡上來。”
說着,健步如飛的白珩邊埋頭沖邊對臺上高聲呼喊:“我們來了!你們快動手啊!小應星萬一掙脫了就全都泡湯啦!”
看清楚身下石階的應星驚慌失措,雙眼瞪大,試圖呼喚起同伴最後的戰友情:“你們到底要乾什麽?!什麽叫動手啊?!”
孤身在後搬運腿的景元笑眯眯的,俊俏臉龐在金紅輝光下更顯深邃,卻端着張叫人咬牙切齒的神秘表情,歡愉極了:
“都說待會應星哥你就知道了嘛,我們總不會把你扔哪個危險地方去,相信白珩姐策劃的驚喜啊。”
“景元!”
目光輕易丈量出餘下距離,丹楓輕笑,環在少女腰後的手松開,不輕不重地往她脊處輕推一下,示意道:“阿胥。”
“我知道了。”
極力抿住嘴唇忍下不住揚動的笑,華胥翻過手背抵壓在唇瓣,眉眼彎翹,轉身背過他們尋找到機關,差點又笑出聲來。
随着她指尖在石面的浮雕上依次按下,機關被觸發的“喀嚓”聲在壇下彈動,發出細微輕響。
即時,地面的蓮雕旋鈕着升起,浮綻出近半人高的距離,從遠處看,就像一枝自祭壇裏伸延而出的青灰巨蓮。
不過,沒有誰會把這樣古雅神聖的機關蓮座鋪滿各式軟墊,搞得像個花樣百出的懶人沙發,擺滿風格迥異的抱枕。
打頭的白珩與鏡流目光緊緊鎖定在石蓮上,眼見不剩幾階,二人同時彎下身子沖刺,默契地在靠近蓮臺時,分向兩邊撤開。
配合着隊伍最後的景元猛然發力擡手,兩人踩住地面繃緊渾身肌肉,狠狠向上托舉,将工匠抛進堆滿軟枕厚墊的巨大蓮花裏。
沒等呼喊出口,柔軟而厚實的墊子就将應星震得彈起,舌尖即将鑽出的字音被突如其來的震蕩颠散,變成一口從肺腑裏咳出的氣。
四腳朝天的樣子實在不好看,因此他本能想爬起來,可因身體跌落而移轉的目光只稍微擡起,工匠就徹底睜大眼凝滞,不動彈了。
他驚訝地躺在抱枕堆中,眼前是無窮盡的滾沸天空,整個羅浮都被空閑在這樣的黃昏氛圍下。
西落的滾燙殘陽該是被融化,流淌了漫天,像将洪爐裏液化的烏金潑在雲層,沉甸甸的金屬凝固,混雜了濃紅在天上将墜不墜,充斥着格外瑰豔的血金色。
就是在這樣震撼的天色裏,兩條蒼藍清透的水龍自雲中破出,游弋着從東西兩方吟嘯而來,玲珑水色與仿佛天火洩落的天穹對比,格外觸目動心。
這是僅有丹楓與華胥才能召來的忠心戰友,常見它們基本都是在戰場,彼時龍影必矯健穿行在空,兇勇撕碎一切攔路的敵人,威風凜凜。
可此時,這兩條水龍口中爪下皆有不同包裹的物件,似乎只是運輸工。
這是應星壓根沒法想到的,哪怕并不信仰不朽的外族人見到如此神異,也要目瞪口呆,心生崇敬。此時被兩位主人叫來撐場子就算了,還要帶包裹。
不知是哭笑不得還是過于觸動,應星仰頭看着兩道盤旋高天的身影,本以為東西會落雨般被扔下來,結果竟是由游龍依次下落在祭壇,溫馴放進來的。
在傳說中呼風喚雨,驅雷掣電的生物高貴而漂亮,帶着不可侵犯的凜然與睥睨,低頭将包裹放進來時,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蒼藍色的巨龍淡泊得很,穩妥放置好了東西便緩緩後退,确定不會影響到他們,才轉身飛入雲中。青藍色的則更新奇些,置放物件時還眨眨眼,仿佛樂在其中。
“生辰快樂!”
白珩雀躍的歡呼在耳邊炸開,喚醒了工匠愕然的神思。
狐人歡天喜地跑過來,雙手擡起放在蓮花瓣間,蓬松如團的尾巴快樂地搖來晃去,對着圍了應星滿身的包裹樂颠颠道:
“這些都是大家送你的禮物!”
“其中不光有我們的,還有裁葉司舵、司衡、司鼎,騰骁将軍,以及從朱明和其他仙舟寄過來給你的禮物!”
“其他仙舟?”
訝異重複一遍,應星低頭向各式包裹去看,果不其然在包裝上看到了寫着寄件地點的快遞單,恍然猜測道:“是其他仙舟的司砧寄來的?”
“沒錯。”景元站在蓮瓣延升最高的一面,仗着身量優越,輕易将目光越過石雕的舒展花瓣,笑着解釋道,“白珩姐策劃時,龍女正好接着通話路過。”
“炎庭君聽見此事,想着你從滿二十歲後就沒再過生辰,就打算趁此機會給你補上。”
丹楓站在骁衛身旁,正好立在蓮瓣縫隙處,笑意幾不可查道:“懷炎将軍、灼律及焚啓司砧都将近年禮物補齊寄來,其他司砧,是将你從小到大的生辰禮補來了。”
“因為數量頗多,所以我和哥哥就讓龍靈來幫忙送了。”華胥恰到好處地接話,笑意盈盈,“一是确實方便全面,二是足夠氣派,應星哥覺得如何?”
她話音落下,早已被透露策劃身份的白珩不禁更加貼近,雙手扒在石蓮瓣邊,身後狐尾搖擺得奇快,滿眼都是亮晶晶的期待。
應星頓了一下,垂眼去望周遭幾乎從巨大蓮花裏溢出的禮物盒,目光不斷在打包妥當的物件上游移,久久沉默。
生辰禮物對他來說,其實早已是無比遙遠的東西,他兒時曾被爹娘許諾,要把生辰不管不顧地過到一百歲,但不滿十歲就不了了之。
後來跟着懷炎将軍去到朱明生活,炎庭君也好、司砧焚啓也好,所有人都年年給他準備禮物,告訴他生日快樂,直到他成年來到羅浮。
應星本打算用短生種常見的生辰模板與自己畫上等號,比如成年後就再不過生辰,畢竟在短生種眼裏,這是孩子才有的特權。
直到此刻。
長壽不老的朋友們聯合了其他幾百歲的前輩,給他這個而立之年的成年人過了場生辰,像瞬間把他重新打回了孩子。
那雙朝霞榴火的眸子有着輕微的顫抖,在沸紅如洪爐傾瀉的天光裏暈染,敷投在柔瑰虹膜,化作一星燃燒到末路的橙紅薄亮。
在幾人以為他要說什麽的時候,他驀然低下頭笑出聲來,聲音快慰而柔和:“寰宇之間,不會有比這更珍貴的慶生驚喜了。”
“好耶!我就說我是古國掌管驚喜策劃的星神!”白珩揚臂跳起歡呼,接着又迅速關心起他,“不過剛剛沒摔到你吧,小景元特意跳進去試過,你沒事吧?”
在戰場也曾摸爬滾打的百冶無可奈何,為這過度關心的暖意而失笑:“你們鋪了那麽多軟墊,比睡的床都軟和,怎麽會有事,何況我可也不是玻璃人。”
“話可不能這麽說,大喜的日子哪能摔疼了壽星呢!”
“白珩姐說的不錯,我們可是挨個試驗了這些抱枕軟墊的,要是還把應星哥你給摔了,那可就是我的大罪過了。”
“這麽多抱枕,你要摔多少次。”
打眼一瞥就見那些數不大清純色或可愛的枕頭,粗略一算都有幾十,應星眉尖半蹙,擡眼向少年,分明是關切問詢,讓他摻雜了仿若失笑的氣音:
“沒給你摔壞吧,景元?”
少年即時揚起嘴角,連帶着略微仰面,态度沉着而自傲,欣然回答:“吾等雲騎,高山斷崖亦視如平地,這點距離不過如此,應星哥你放心就是。”
“何況我們還有神奇的雲吟禦水術!”白珩适時插入進來,伸手隆重展示着兄妹二人,“小景元可也是我們的寶貝,怎麽會讓他傷着呢!”
鏡流側目向她,石榴紅的眼眸盛滿柔和欣愉,語聲微揚的調侃道:“一說起來,誰都是你的寶貝了,白珩。”
“那是!”狐人毫不避諱,甚至引以為豪,格外潇灑地展開手臂作出擁抱所有人的姿态,“你們都是我的寶貝!”
景元悄咪咪将腦袋湊過去,嘴角揚得極高,俨然是有搞事之心,小聲嬉笑問:“那最優先的寶貝是誰?”
“今天肯定是小應星!畢竟壽星最大嘛。”狐人将手拍應星肩上,另一只手又輕輕搓他腦袋,笑得見牙不見眼。
過後,她又雨露均沾般用臉頰去蹭華胥的臉,因同性之間毫無顧忌,所以動作格外依賴黏糊,像極了表達親熱的小動物,将臉蹭壓得頰肉左右移動。
早已習慣如此臉部按摩的華胥只淺彎雙眼,格外周到地聯系了快遞公司,租用了一大批運送用的打工機巧來,幫應星将包裹先行運進他家中。
說笑嬉鬧好一陣過去,天色已然不是那滾燙如鐵水傾潑的湧金深紅。擁重的雲層散開,帶着晚霞一起淡化下去,變成近似工匠虹膜中的瑰麗紫調。
物流機巧鳥們銜起包裹,列着隊向應星在羅浮居住的僻靜小院飛去,連綿出一大串漂亮的身姿。
見此情景,也跟着慢慢動身的白珩不禁又駐足仰頭,叉腰感嘆說:“果然還是龍靈出場最有氣勢啊!”
鏡流也半扭過頭目送機巧鳥成群結隊地走遠,頗為直白地噙笑道:“确實威嚴赫赫,就是不知今日會氣暈多少龍師了。”
“這還正合我們意,往後每逢生辰,就召它們出來好了。反正白珩姐也很喜歡。”華胥優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語聲輕松,甚至泛着愉快。
丹楓雖然沒出聲,但也跟票颔首。
龍靈從來只聽命于他們,雖說也是龍尊化身與代行的身份,但本質還是拿來驅使的,所以給朋友在生辰裏撐個場面,沒什麽不行的。
更何況龍靈本身都并不抗拒,甚至感到新奇有趣,躍躍欲試,這無人不歡的事,他們何樂而不為。
“嗚嗚嗚……我的小龍女,姐姐就知道你懂我!”被這一番表态,狐人雙耳驚喜震豎,霎時眼淚汪汪地對着少女蜷抱過去。
“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你們去曜青過生辰,在我鄰居親友跟前好好威風一把!我白珩也是混出名堂,衣錦還鄉了嗚嗚嗚!”
她一邊嘤嘤哭泣,一邊順手撈起就近的衣裳擦眼淚,結果撈到應星衣擺,叫工匠衣袂的火雲繡樣擦在眼尾,硌得皺臉。
看白珩哭喪着臉,将手中衣角換成華胥柔軟輕盈的袖子。慘遭嫌棄的工匠眉眼一怔,猝然失笑搖搖頭,接了她的話題道:
“但這麽說來,你們都還沒過提自己生辰如何,這些年也一直是我在過。未免顯得也太偏頗了,得挨個辦一場。”
“這個好啊!”
聞言,白珩當即把臉從少女衣袖裏拔出來,目光熠熠:“我現在就知道小應星是仲夏生人,你們的我都不知道呢!大家都說說嘛,到時候挨個過!”
鏡流緩緩前行的步子不禁變得更慢,似是有些年歲未曾回憶這件事了,因而反應顯得遲鈍,隔了好久才說:
“若我沒記錯……梅花何時開,我便是何時生的。”
蒼城往事距離現在太遠,自被師父帶回羅浮撫養後,她就再沒記起過生辰,她那位更擅以劍為語的師父也只是偶然問過,并在冰天雪地裏,送了她一柄劍。
到現在鏡流都記得,那時的劍身上倒映着猩紅的寒梅,風摧雪累,卻還在牆角巋然不動。
“唉!是冬天唉!”狐人雙手輕合,意興昂揚,“我也是冬天!新年尹始生的,一月一日!我的玉兆密碼也是這個!”
習以為常落後長輩們小半步的景元眉尾又是一垂,無奈笑說:“白珩姐,別連着這個都說啊,玉兆密碼要保護好,現在宣發防詐示警,正是緊要關頭呢。”
“哎呀,對你們有什麽說不得的。”白珩笑哈哈地擺手,一副連銀行卡都能托付他們幫忙記住的模樣,“丹楓你呢?”
同樣歷經數百歲的青年垂眸思索了須臾,緩聲回答道:“前世于秋日蛻生,但我稍微耽擱些,誕生于開春三月。”
白珩歪動的狐貍耳朵又立了回來,興沖沖掰着手指頭:“冬天夏天春天都有了!小阿胥小景元,就看你們能不能湊上秋天了!”
“那這可不能看我的了。”華胥故作遺憾,溫和輕笑說,“我也是夏季生人。”
在場另一個夏季生人不禁眉梢輕動,環胸的雙手松懈了些許,似是想起來什麽,側過臉去問:“龍女是哪月夏?”
“季夏。”分外适應仙舟諸多古語稱謂,少女答得很快,“我生時正值大暑,腐草為螢。算成星際間常用的歷法,就是七月二十三。”
保留神秘到最後的少年金瞳霎時眯起,頗有得意洋洋之态,略擡起頭,仍由霞光落滿臉龐:“我是九月生人,正好湊上這秋日。”
白珩相當給面子,立時高舉起雙手面向幾人,倒退着邊走邊說:“太好了!力挽狂瀾挑大梁的秋天來了!大家鼓掌!”
招呼聲落下,四人随即跟着狐人的話音配合,擡手齊刷刷拍起來,竟是各個都沒有敷衍,泛着一板正經的搞笑。
正當此時,忽有名路過的狐人閃電般竄了上來。
大概是拼盡了畢生最快速度,對方一大對的棕灰狐貍耳都仰翻過去,猛低身壓膝剎住車,塞給應星樣東西便往後跑,留下一句振聾發聩:
“百冶大人生辰快樂!”
應星本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憑借戰鬥本能往後撤開,還是沒能贏過思路清晰的路過狐人,手裏沉甸甸地抱了只甜瓜。
其他路人紛紛在這聲暴喝中愕然駐足,将目光愕憾而悲憤地投過來,似是遭到了嚴重的背叛與抛棄。
有人緩慢出了列,對着狐人飛速離去的身影憤然怒斥,手指都顫巍巍的,引動起民衆激烈憤慨的回響,悲痛道:
“有消息不外傳,你心胸太狹隘了!”
“什麽意思啊!怎麽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事!我們是什麽外人嗎?!”
“喂獨享消息那個,你浮羊奶熱一萬遍也是苦的!你所有貘馍卷必被谛聽吃光!”
“可惡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百冶大人難道還沒把我們羅浮當家嗎……可惡啊,唯獨不想在這裏輸給朱明啊!”
聲音或高或低,無一不是悲憤難掩,恨不能捶胸頓足。身為當事人的應星幾乎是下意識就想解釋,冷不防被一聲雄厚女嗓打斷。
“都閉嘴!”仙舟女性雙手一環,嗓音格外洪亮,拉下臉訓斥着素不相識的躁亂人群,威嚴至極,“現在的重點是這個嗎!”
白珩下意識打了個哆嗦,兩手小心翼翼地抱住華胥胳膊,湊她耳朵邊小聲道:“我怎麽感覺要沖我們來了呢……”
觀望着周遭群衆的反應,華胥也還冷靜,彎揚起依稀的笑,低聲回:“白珩姐,你的感覺很大概率沒錯。”
“依照我這麽多年從坤輿臺得到的經驗來看,”保持着面容上的鎮定,景元若無其事地回應着每一道投來的目光,“待會給應星哥的禮物飛過來,能把我們全埋了。”
抱着瓜的應星低頭看一眼手裏的驚喜禮物,還是選擇扭過臉,真誠問他們道:“所以消息是怎麽走漏到只有我不知道的?”
華胥目不斜視地抿起唇角,歉意答:“大概是有路人在祈龍壇看見了,炎庭君的快遞盒上也寫明了是生辰禮,所以。”
工匠噎住,視線從瓜移到周遭看天看地不看他的友人們,眉頭一挑,忍俊不禁道:“這下可脫身不易了吧。”
“沒關系。”白珩配合地眨眨眼,捂住嘴,悄聲以氣音又一字一頓地搖頭晃尾說,“百冶大人生辰快樂。”
這話帶起其他幾人都跟着捂嘴掩唇,鬼鬼祟祟地對應星又道了一遍慶賀,煞有介事的模樣讓應星再度陷入不知該當如何的反應,驚揚眉目。
下一秒,同樣的賀喜聲就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潮水般淹湧入耳,在五人默契的抛棄裏,把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恭喜百冶大人,生辰吉樂!”
“百冶大人生辰快樂!哎呀我也沒什麽東西,這兩袋水果你拿去吃,就當是禮物了,別嫌棄寒酸嗷!”
“多謝您老,但是……”
“但是什麽但是!生辰哪能不收禮物!別是嫌棄我們吧?”
“沒有的事,怎麽會嫌棄!”
“那就拿着!拿不下就叫機巧鳥,骁衛也能幫忙拿點呢!”
“唉……!”
就這樣,手忙腳亂的應星在一聲聲對生辰的祝福裏陷入了巨大的忙碌,分明是能夠同時提起支離劍與石火夢身的力氣,卻叫路過羅浮民衆用禮物壓得不堪重負。
瞅準時機的五人蹲縮在路邊的茶樓窗下,白珩壓低一條腿,往後抻直了身子,從擠壓的口袋裏掏出一把接一把的瓜子: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不過小應星看起來也蠻高興的唉。”
“也算意外之喜了。”鏡流微笑望着,指尖将瓜子撚開,“錦上添花,看來今日我們的運勢都不錯。”
景元吃着瓜子不說話,只顧美滋滋地笑,似乎是一半樂見應星應接不暇、一半又是為對方感到高興,神态像只趴卧的狡猾貍奴。
大抵羅浮大街小巷的民衆就沒有不認識這少年的人,因而當他都以為自己隐身了時,遠處跑過來位狐人的小孩。
那孩子舉着糖畫蹬蹬蹬地跑過來,梳成雙髻的頭發随步子颠動,看着可愛極了,眼亮如星地喊:“骁衛哥哥!”
“唉,慢些跑。”
笑着應了一聲,景元将手裏瓜子悉數倒進丹楓伸來的手中,俨然習慣了這樣大的孩子打交道,笑得溫和可親:“找我有什麽事啊?”
“這個。”小狐人将兩手舉着的糖畫遞過來,連帶着将她自己也往上扽,聲音稚嫩,“送給你和百冶哥哥!”
“哎呀,今日正好饞這糖畫,愁來不及買呢。帝弓保佑,叫你慷慨來送給我們了。”
少年擺出驚喜的神情,笑眯眯接過小狐人手裏的禮物,面色明暖又和煦,格外親善溫柔:“我代他一并跟你說聲謝謝,多謝你啦。”
白珩隔了幾個身位旁觀,叫小狐人可愛得捂臉,剛想扭頭拉鏡流華胥講話,不料又有幾個孩子跑過來,“哥哥”“姐姐”地叫成一片。
這些孩子大抵和小狐人是玩伴,每人手上都拿着兩支糖畫,一人一只湊過來舉着,分給他們四個還留了小狐人一只,瞧着是早就打算好的。
朝氣蓬勃的小孩子們嘻嘻哈哈擠着送了糖畫,被随身裝着些零嘴糖果的白珩華胥分了吃的,拿在手裏道過謝,又不好意思地連忙跑開。
一溜串影子遠遠躲在廊柱下探出腦袋偷看,小臉都紅撲撲的,似是激動害羞,時不時學着大人模樣說點悄悄話。
白珩舉着手裏的狐貍糖畫,身後的大尾巴跟着手腕擺了擺,正對着那幾個孩子,逗得幾個小身影齊齊發笑,又推推搡搡,幾步一回頭地跑遠了。
“哎呀,真是沾光了。”
她杵着臉笑呵呵地看幾個孩子跑遠,喜滋滋地咬了口糖畫:“小應星過場生辰,我們都跟着被投送禮物。”
天氣炎熱,導致糖畫并不如冬天般脆硬,更像将融不融的番薯口感,格外好吃。哪怕鮮少吃甜的鏡流丹楓,神情也頗為欣喜。
翻轉着手裏活靈活現的翹尾巴貍奴,景元千挑萬選地找了塊貓耳朵的位置,側着臉小心咬下去,仰頭扯出幾縷纖細的蜜金絲留擱在唇上。
口中糖塊被抿化成甜絲絲的味道,不由自主就讓人想彎盈眼目,少年往後仰靠甩開發絲與發繩,歡喜附和道:“怪不得說壽星有福氣,果真誠不欺我。”
他口中的福氣壽星目下還被包圍在熱情的民衆裏,鏡流擡眼瞥望,撚着畫成簡易版支離劍的糖畫,笑意微微地向弟子伸手道:
“我替應星凍一下,不若待會兒他來,糖畫都已然融了。”
景元從善如流,端端正正将屬于應星的糖畫舉好了,交給師父冰凍固形。聽着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笑着祝賀,他們說着:
“恭賀百冶大人!”
“生辰吉樂!”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您永遠是我最崇敬的偶像!”
人群有些擁擠,叫人只能依稀看見一段銀白的發尾,白玉蘭的纏花逢春簪墜着珠子搖搖晃晃,頻率奇快,凸顯着主人此刻的手忙腳亂。
“我聽聞工造司那邊也有準備。”丹楓将快化掉的糖畫銜進口中,舔了舔唇角,這才繼續問,“目下有些晚,可還來得及?”
白珩抿住狐貍尾巴,卻不料叫糖粘了牙,含含糊糊掙紮半天,這才恢複正常說話方式:“嗚!他們已經動身過來了!”
“過來了?”
華胥訝異地重複了一遍,向四下張望,目光周轉在街巷邊。不多時,她還真看見了一群簇擁着燭火搖晃而來的身影。
為首是名綠衣裳的少年,正是當初在百冶賽前幫過應星的那名工匠太簇,和應星在工造司關系頗好。他領着一群年輕的匠人們跑過來,躍躍欲試。
暮色四合,天光昏昏,不至于不可視物,也正好能凸顯出蠟燭飄曳的朦胧暖亮,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時候。
他望見路邊咬糖畫的幾人,立即笑出一口白牙,連點好幾下頭做回應,就帶着同伴們強勢擠進去,推着巨大無比的蛋糕,站定在應星跟前。
這顯然也是應星意想不到的。
朝霞紫的虹膜上恍惚升起一尾惺忪的清橘,像段因風搖曳,菲薄蒼白的紗,意外色彩醒目跳躍在眼瞳:“太簇?”
“嘿嘿。”傻裏傻氣又嘚瑟地笑,綠衣的工匠拱手道,“百冶大人生辰快樂!往後在工造司也請您費心多指點了!”
工匠再度怔愣在原地,生日蠟燭燃燒的光焰淺淡,卻足夠将他陷入震愕的神色照亮,籠罩在柔軟的光暈裏。
越過無數保持靜默,但也紛紛笑起來的仙舟民衆,白珩腦袋歪倒在華胥肩頸,晴藍雙眼樂得彎成縫,小聲歡呼:“他呆住了耶。”
坐在她另一邊的鏡流唇弧溫緩,目光也停留在人群中心的工匠上,補充說:“過于驚訝,确實會如此。”
“不過已經很好啦,我看他們推着蛋糕過來,還怕小應星會捂臉呢。”稍微向後仰動腦袋,狐人感嘆,“現在想想,他早長大了,哪還有那麽害羞啊。”
華胥不置可否,語聲溫明清越,另起話題道:“我前些日去訂蛋糕時,朱輪司砧将我在店門前攔下來,想是他早已訂好,目下看果然如此。”
“确是朱輪司砧訂得沒錯,不過這些來的年輕工匠都有付錢。”
景元接話解釋,貍奴糖畫被咬得只剩條小尾巴,借到不遠處蛋糕上的幾分燭光,暈入他鎏金的眸子裏,笑意潋滟道:
“他們說,想一起給應星哥過場生辰,最好能熱熱鬧鬧的。”
少年說話的聲音很輕,沒蓋過人群小聲對工匠祝福着的話語,那些高低男女各不同的音色彙聚如海,湧入耳中,如同祈福的虔誠經文。
灰紫的天色像摻加了碎紫羅蘭的草木灰,有些薄散的迷蒙,雖顯露出幾點細碎的星光,因距離太遠,不如燭火明亮。
被包圍在人群中心的白發人是唯一的主角,此時被又恢複了嬉笑的人群起哄推到蛋糕前,握着塑料的餐刀切割巨大到誇張的生日甜品。
“見者有份,确實夠熱鬧。”
水流淌入半空,綻開微末的水晶白,丹楓不知何時起了身,正站他們身前,水體組成完全透明的臺架,端着六只被切好的蛋糕。
他手裏還是那支唯一一份的龍形糖畫,看得出來很是喜愛,因此現在也沒吃多少,被雲吟術保存的完好,向他們四人翹起笑道:
“沾應星的光,來吃。”
華胥望着,目光不禁開始晃動,失神向某段意想不到的碰面裏。那段記憶不長不短,也不久遠,但就是回響得恰到好處。
那時,羅浮的司砧大人半背着手,難得做出小老兒的姿态,對着展示櫃中那些吸引孩童目光的蛋糕哈哈笑,目光欣慰而深長:
“我們是長生種,能看着他長大、也能看着他變老,那索性,我就把他當小孩對待一輩子,反正應星怎麽也都只會是我的小輩。”
“若有一日糖吃太多壞了牙,就拜托龍尊或龍女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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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了每個人的生日,隔着屏幕摸摸應星,離開家鄉不要怕,朱明羅浮都是你的家。雲上五骁的每個人都很好很好,他們愛着仙舟,也會被仙舟的每一個人好好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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