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圓月:“這是我的榮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圓月:“這是我的榮幸。”
能讓劍首龍尊百冶齊聚一堂地準備菜品,着實是件叫人大開眼界的稀罕事。
所以晚膳被六人進行了全桌光盤行動,分外給彼此面子,因此吃得過多只能各自溜去消食順便換衣,遺憾約定戌時末庭中再見。
此時,華燈初上。
靛藍與赭石的淺光洇開在天幕角落,是肉眼裏圓天即将扣下地面的交界,拉扯着如水墨般暈染侵襲的暗夜。
換好衣裳後,華胥推門邁出房間,打算也去周邊轉轉,消磨彼此都還未聚起來的空閑時間,卻驀然聽到一縷極細的笛音。
如溪泉淌動的清脆,明亮又悠揚溫和,像能悄然穿過雲層的輕細陽光,溫柔撥開夜色,在風裏輕渺彌蕩。
轉折起落着,冷不防叫她在腦中銜續了并不美好的曲調。
恍惚有弦樂起奏,推合門扉的動作一僵,少女停駐須臾,耳邊樂聲又恢複成了那悠揚輕快的調子,溫和又朝氣。
仿佛是對器樂稍有熟稔的把握所造成,聽見這笛聲時,少女眼前浮現一張年輕的面龐,是她腦中所想到能與之相配的人。
——景元。
那個正值青春年少,能将天下風趣入眼、而後鮮衣怒馬仗劍過的恣朗少年,他最符合這縷輕明又盈快的笛音。
但下午的消息猶如驚蟄的雷電,固然引來生發萬物的酥潤春雨,但也給了她不少雜亂心緒。
因此,當念及這個名字時,華胥就無可控制地開始漂游思想。
景元,是她以‘未來’冠在前綴也堪稱熟悉的人。
他永遠好脾氣地噙着笑,若非碰上她如倏忽之亂時的情況,眼角眉梢都會是笑意溫睐的,一副慵狡又有些風流的俊俏模樣。
這般年紀的少年大抵都有春風的鮮活氣,很正常,但這其實是她主意識的玩家記憶裏,距景元最遙遠的時候。
七百年間隔,交錯的影子混亂無比,有恍惚重疊的着狻猊金甲的成年男性、也有記憶裏最分明舒朗的少年。
沒那麽穩重地,他會從高坐着的樹梢倒挂下,帶着一瀑銀發散落搖晃,紅繩在其中打得比秋千還歡快,搖搖擺擺宛如挂鐘。
雖說動作頗跳脫随性,本人卻是一張讨喜燦爛面容,将五官都軟化得格外讨喜,沖你招着手問候上一句……
“龍女大人當心!”
神游天外的思想終于被耳邊驚語打斷,幻影零落破碎,模糊視野凝化成不甚真切的一只手臂,橫在自己身前驚急地攔着。
華胥順勢低頭,茫然見那手中握了只青白細潤的玉笛,穗子正在半空打着擺,幅度劇烈:“好險,再往前可就撞上了。”
放下心的慶幸讓氣息很快恢複平穩,撲來一席冰涼秋風。少年音調有些喜悅,又試探地在她未完全聚起焦點的空泛眼前晃了晃:
“龍女大人?”
少女逐漸循聲回神。
景元總是喜歡稱呼那句從少時便叫到現在的“龍女大人”,從來不曾直呼過她的名姓,更沒有更親昵的叫法。
但或許是少年素來展現的神色太柔軟、音色也太清朗,加上句尾音卷翹的“大人”二字,總給她一種雙手合十的有意央盼感。
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分明人生得颀長,見了面貌總叫人覺得是貓的。
思及此,華胥毫無預兆地擡眼,正望見少年微彎身湊近來端詳的臉,冷不丁叫她突然射來的目光吓得一怔。
腦海中浮映出數次的面容終于清晰映入眼底,卻浮游着些措手不及的驚茫,似意想不到的略微無措,與背景的高樹同框入眼。
華胥驀然醒神,才驚覺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居然追着笛音胡亂走到了這來。
興許是誤會了什麽,景元密切關注着她的每個細微表情,試探地偏了些角度,又沒脾氣地笑眯眯致歉起來:“是我驚擾了,龍女大人恕罪?”
“……恕罪什麽,分明是我走神要撞樹了。”收斂了胡思亂想,華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向被少年身後的樹去看,雙唇抿着點弧度,故意反問:
“反咬恩人,我原來有如此蠻橫惡毒嗎,景元骁衛?”
“絕無此事。”
景元反應奇快,旋即思維敏捷地誠摯篤言:“龍女素以慈悲心腸、與人為善聞名羅浮,跟蠻橫惡毒自然是怎麽也沾不上邊的。”
“那是我方才吓到你了?”少女接着問。雖然他們常借禮儀客氣故意相互打趣,但方才景元眼裏縮放的驚愕,不是作假。
華胥篤定,他很為自己剛才的神情錯愕,甚至有一剎那如見證夢魇降臨的冷悸慌亂。
“啊……”
回話有足夠令敏銳者捕捉的停頓,是下意識擺出笑面但喉嚨澀滞的耽擱,更是未能天衣無縫的謊言僞裝。
待平常弧度将嘴唇拉成笑,少年握着玉笛的手收了回來,若無此事地笑兩聲:“畢竟最近少見龍女如此心不在焉,這不是怕打攪正事麽。”
“不過近來正是修養的時候,龍女是又在為何事勞神?”
話題輕而易舉撥開,重心移轉,銜接得格外不動聲色、順理成章。叫華胥不得不感嘆,景元在這方面的聰明簡直叫人望而生畏。
她現在就算把話題纏回去,那基本也是被上述答案再塞回來。
曾立下的毒誓讓她放棄抵抗,适然接受了難以轉圜的主導權,少女別過眼,在晦暗浸沒的幽深裏無聲嘆息,坦誠說:
“不是什麽事,在想你而已。”
“……!”
完全被颠覆意料的,少年立在快完全化作灰燼的天幕下,霎那凝固了神情與身影。
俊俏眼尾眉梢流溢出的柔軟猝然空白,将快被昏聩暈染的面容抹作怔訝,仿佛這回答哪怕在他腦中的應對方法裏掘地三尺,也不存在。
不加任何掩飾遮掩的,鎏金眸眼微微顫動,一瞬不瞬地緊緊注視着她,像聽到了完全叫他無法做出反應的話。
此時天地灰暗,水風瑟瑟越過屋脊花木吹拂,卷着還開放的細小花瓣撩動紅繩與長發,鮮明飛揚着如雪的銀亮。
寂靜裏,他許久才脫離如被暫停的靜止狀态,兀然笑起來。
“能叫龍女大人如此挂念。”眉尾低垂,看不出來究竟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景元停頓了半秒,又舒出長氣短笑:
“……是我的榮幸。”
華胥望着他,沒看穿那雙溫明潋滟的眸子,視線便滑落在少年眼下缱绻的痣,不甚凝實地看着那滴畫錯色彩的淚。
寂靜裏,那段讀作‘榮幸’但真實寫作什麽的話被她抹曲了,眸光輕盈閃動:“還不知曉我想你什麽呢,就說榮幸了,不怕我念你壞事嗎?”
景元眼尾還是彎彎的,像在無聲附和縱容着什麽沒辦法的事情,很快就什麽情感都不再流露,恰到好處地将雙眼眯起來。
他聽出這只是句玩笑,但卻沒一笑而過。
少年沉吟般注視着她,須臾便牽動眉眼露出溫燦笑臉,煦意盈盈地答:“有如此記挂,是好是壞又有什麽妨礙。”
他語聲柔和,還透出幾分混入玩笑裏僞裝的鄭重,叫人析得出一點千回百轉的說不清道不明,卻辨不清具體是什麽。
就在這混沌至暧昧的意味裏,華胥擇取了最折中的态度,莞爾說:“那這便是我的榮幸了。”
“巡海游俠一事,先恭喜了,景元。”衣衫獵動的飒響倒灌,她乾脆挑開話題,欣賞地稱贊,“紅白二色搭起來果真襯你。”
神策府任職很忙碌,景元沒什麽心思常準備衣裳,但他模樣生得實在優越,穿什麽都俊俏得亮眼,因而也可以不在乎着裝。
所以他極少穿得精致,多以那身利落的白底黑襯打扮出現,英氣又簡練。而今日子特殊,又是休假,景元也就細細琢磨了一身打扮。
紅衣白衫的金紋常服,襟袖衣袂濤卷着赫赫祥雲,更襯少年意氣飒爽,一派芝蘭玉樹的挺拔英俊、好看非常。
——正巧了,錦盒裏送她的耳墜也是這顏色。
被目光仔細周折過一圈的少年依舊笑着,起伏搖曳的發絲在眉骨眼周疊落陰影,也贊譽道:“窈藍淺銀也甚是合襯龍女。”
他看着少女耳下搖蕩的墜子,眉眼裏喜悅更深,由衷欣悅高興的模樣:“好在我的贈禮未成不合時宜的餘贅。”
華胥常着冷淺調的藍,幾乎不怎麽給深濃衣裳青睐,衣櫃裏的濃色也寥寥無幾,這是與她距離近些的人都知曉的事。
所以在挑中那對長白玉銀蝶墜時,景元多少躊躇了一下。不為其他,就為那雙蝶翼是用紅玺鑿填而成的。
不過就目下看,他似乎是做了個生疏但不糟糕的決定。
天頂清輝悉數圍擁下來,寒涼如霜雪剔透的反射,投映剔透玺玉上。掩于發絲間的瑩潤耳垂下,玉墜曳曳晃晃,牽動銀蝶跌宕。
濃密墨黑裏,那點恍惚的緋豔就像一星融化的朱砂,在白皙皮膚映襯下潋滟得極其漂亮,琳琅搖蕩着。
“骁衛不光籌謀得了戰場,平常簪飾的風雅也是一流。”字音開頭添了簇消弭在風裏的氣聲,少女彎眸,“很好看。”
“師父其實前兩日就給我來了消息,但我的玉兆那幾天在維修,今日才知曉你即将加入巡海游俠的事。”
翻出玉兆裏連頭像名稱都還是空白的新聯系人,華胥解釋道:“她最近追捕永恒學者、忙得昏頭,因此丢了通訊器,才找出只能用的來發信。”
屏幕上的消息十分簡短,捎帶了倉促的問候,與簡單的情況解釋:“戰鬥尚未結束,她托我轉告信物今夜已被寄出,你記得收取。”
明白事情來龍去脈,少年恍然展眉:“那便勞煩龍女轉達謝意了。劍俠事務忙碌、還要擠出空當安排我的舉薦,實在感激不盡。”
“她早說過不是什麽大事,不必言謝,我到時将你的聯系再給師父推過去。”華胥收回了玉兆,“所以,你定下時候了?”
至今也在考慮的景元抿唇搖頭,俨然還不能敲定:“尚未确定具體,但大概、也就是這百年之內。”
“那差不多。”颔首明了,華胥深思着對比時間,沒頭沒尾地抛出一句宛如會意的話,“哥哥也準備在那時。”
景元不解,眼神又疑惑地投過去:“丹楓哥要準備什麽?”
“準備讓位給我。”少女語音輕松,回頭對他側目噙笑,“于仙舟上的人們而言,他所剩時間已算不得多了。”
她分毫不覺自己說出了多麽驚愕的話,璀然漾開并不全然是喜悅的弧度:“星歷7599年,就是哥哥蛻生的時候。”
目下靠近冬季,而丹楓是春三月生人,算下來就是共239年不到。再刨去叫她慢慢适應的時間、和其他準備,也不過只剩一百多年。
這是華胥第一次發覺,原來長生種也會缺少時間。
原來在她到來時,丹楓的人生就已走完一半。是正值鼎盛,卻早已不再有大把時間可以随意揮霍,等上個原先是不必在意的一二百年。
星海太大了,一二百年根本不夠去看,但這卻是丹楓最後的時間。
不動聲色地收斂起這些低郁,眸底隐隐閃流的光彩偃息下去,妥帖化為虹膜上的碎月光點:“在下次祝禱後,他會和白珩姐一起遠行。”
在狐人與持明都所剩不多的最後時間裏,盡可能多得走一走那些前所未至的星球。
這是于長生種而言即将到來的分別,而她已經預見了這樣的分別,在願望達成高興中、又有點與往昔一般無二的淺淡悲傷。
但景元還是看不透、看不懂她。
那種将在月下與光霧融渾一體的朦胧,似乎已經與她無可分割,那雙缱绻溫淡的眉眼始終如此低垂着,如同古國曾供奉過的慈悲像。
他往日只見此,體會出細流入喉的苦,如今忽然發覺,少女的模樣當真神似那顆破裂的霁微珠。
本身是無塵的柔和清濛,但充斥着支離破碎的裂隙,掙散着霧氣一樣的清冷光明,不知什麽時候會流淌殆盡、也不知什麽時候會徹底粉碎。
心髒在那一剎躍出幾乎掙破心髒的迫切,像是極力的安慰,讓景元不易察覺地蹙了眉,迅速在目光折轉裏調整狀态,故作輕快:
“那我也能送送丹楓哥和白珩姐,自小生長在羅浮,我還想多待一待。”
景元也知道,很多同伴的時間都已經不多了,比如應星、比如白珩。他們都不是能活七八百年的人,即便目下被不朽意外浸染。
但本就不長久的時間,即便有所延長,那也是等不得他和身邊這個少女的。
華胥無疑發覺了他那顯而易見的心思,不禁發出輕笑,觸動又感慨:“定好日子就快動身罷、你有的是時間待在羅浮。”
“還記得麽,我當初所說,關于你的未來。”
她眼神認真柔長,像是半透的盈軟羽翼,猶如無物般落在景元身上:“你是騰骁将軍的接任、倏忽早透露過,你那時應該就有猜測了。”
不過原本的未來不是如此。
華胥省略了很多沒告訴景元,比如他也是倏忽之戰後,羅浮因內部災變而更加艱難時,臨危受命的将軍。
常年因公務繁忙休眠不足,被羅浮人诨號作‘閉目将軍’,通訊備注裏挂着‘人不在神策府’的話,卻不是閑轉悠、而是忙得到處跑。
但華胥沒說這些。
如羽翼合攏的目光将他徹底包裹住了,似襄助的托舉、又似保障的栖息:“我們都會在羅浮等你回來,到時候,有你為羅浮鞠躬盡瘁的日子。”
鎏金湧動的眼瞳裏清晰倒映出專注的臉,宛如禮尚往來地在眼底刻下了這泓溫緩墨河,迎向那雙萬分罕見的明目,仿佛被什麽流湧的暖意充盈了。
“那,”少年那将金陽煉化的眼睛璀璨,有如喧風明朗掠過,将其中期許熠亮,“可否鬥膽請教龍女。”
華胥宛然側偏過臉,不禁對他尚未出口的話起了好奇,像想不到有什麽是能被他迫切想知曉的事:“請教什麽?”
“想請教,在龍女所知裏。”景元擡起眼,鄭重而懇摯地緩慢發問,“我的所作所為、可曾辜負羅浮、辜負聯盟?”
眨落的眼頓了頓,問聲明晰敲入耳中,落出一片铿锵銅聲,和着金戈嘶鳴,生發出名為‘果不其然’的心情。
倏而,神思便被湧起的回憶拽入深海、扯開一卷仍未褪色的輝煌畫面,長得望不到盡頭。
辜負。
要如何拒咀嚼這幾十筆堅韌勾畫呢,華胥就着自己所有的認知與知識析讀,沒有立即給出那個早就刻在心裏、該脫口而出的答案。
未詳載的功績并不影響判斷,失神的雙眼逐漸聚焦起來,凝實成口中積壓了七百餘年嘔心瀝血的輕語。
于是她說:“名垂竹帛、光耀千秋。”
在尾音落散後,少女敏銳覺出,景元對這句話有明顯的怔忡,扭頭過去看,果不其然見到了少年微微震顫的瞳孔。
華胥驟然失笑:“我曾聽有人說,若生時逢你,哪怕己身只是一介無名小卒,也必然傾盡所有地追随、萬死不辭。”
“命運早該有所獎賞,動身去就是了。”
含括進身邊每個脫身悲劇的人,少女向他身後遙遙示意,跟着指尖擡擡起頭:“現下也是。沒什麽好猶豫的,景元。”
這些都是理所應當。
……
月懸高天。
約定好集合的宅邸庭院裏,此時已然圍着桌坐滿了一圈人。不遠處,紗幔搖舞的廊軒裏,擺放着六只備好的筆墨與天燈。
這是羅浮過中秋時并不頻繁的習俗,點天燈。
興許是因為沒試過,白珩對此格外熱衷,吃月餅的同時,眼神往隐隐綽綽的廊軒下看了好幾眼,幾乎是快把目光粘上去。
揭開花果泡制甜飲的密封,天燈制作者的應星肩頭聳動,不禁發出笑嘆:“白珩,孔明燈又不會長腿跑,還不到放燈祈願的時候呢。”
狐人眉尾一耷拉,誠懇又真摯地将雙手合握,對他們眨眨眼睛:“那我要是說,我快忍不住願望了,放燈時候能提前嗎?”
“倒也并非不可。”華胥将依偎指尖的杯盞放下,試探着歪頭,“等待時候,只是因滿羅浮都放飛天燈時,瞧起來更漂亮。”
“那我又能忍了。”
白珩旋即改變主意,拍起了大腿:“我看過羅浮的旅行手冊,明燈漫天的場景太震撼了!但羅浮不會年年都有,幾十年也才這麽規模的放一次。”
說着,狐人耳朵失落地垂下去,一副惋惜的模樣,将臉哀傷貼向桌面,又被冷得渾身炸毛,腦袋習慣性向華胥歪過去,伸手作勢要抱。
應星早習慣她這活寶完了對華胥撒嬌的模樣,看了看瓶身上的桂花字跡,将瓶塞拔開,便接上話道:“我倒有聽炎庭君說過羅浮中秋的祈願天燈,但從未見過。”
“說來,不論是百年祝禱還是幾十年的中秋天燈,都叫我趕上了。”工匠頗為快意地發笑,“真是運氣湊巧,。”
白珩聳聳鼻子,剛要接話,就聞到了極其垂涎的味道,當即把自己的杯子往景元那處一推:“哦哦!小景元給姐姐倒點青梅子的!謝謝啦!”
狐貍尾巴快活左右擺動着,她幸福地嘗了口飲子,快樂地搖頭晃腦:“那小應星這次可要許個大願!必定實現!”
“不過說到祈願,我記得朱明有座通天百煉塔!許多人去那裏挂牌祈願呢!小應星去過嗎?”
無聊時亂翻過雜書的華胥被勾起了印象,挑了瓶櫻桃飲啓封,起身邊無聲問詢同好,邊說:“旅行手冊上好像有記錄?”
“确實有。”
放下手中桂花釀接過少女手中瓶,應星将她按回原位坐着,熟稔回答:“百煉塔常年人來人往,也是這原因。”
“這原是用來測驗鍛冶手藝的地方,測試之法,就是以機巧往中心火樹上投挂赤瑛牌,看誰的赤瑛長久不熔不落。”
瓶底落回桌面發出磕碰聲,應星簡潔解釋:“因火樹越高,溫度越炙灼滾沸,市面上的機巧,大多飛不過六十層便會悉數融消。”
“因而以此考驗工匠造機巧,與煉赤瑛的本事。”
景元回蓋青梅飲的動作稍微慢了幾分,不禁冒出猜測:“所以此舉後來,就被衍生出祈願留存越久,越容易成真的說法?”
“就是你猜的這樣。”應星颔首,“很多人在那售賣赤瑛懸願的機會,按層數逐漸加價收費,最高能挂到六十三層。”
白珩咬了咬杯子邊沿,眉毛高高揚起,頗思維奇特地抛出一句他人定反應不過來的話:“那更高的就要托關系了吧?”
得益于生死相托十餘年的默契,應星了然她話下意圖,中肯回答:“那也最多是八十五、九十層。”
在冶煉方面,工匠素來不誇大貶低任何人,堪稱絕對客觀全面,卻沒想到令五人不約而同地收止動作,起了如出一轍的心思。
默契對視一眼,幾人在半空各自交換出心照不宣的笑,齊聲開口道:
“百冶大人——!”
“咳!”
揮別如此稱謂多年,再乍一聽,應星便驀然叫這句炸響的環繞敬稱吓得吸了口氣,飲子嗆進喉嚨,猛然咳嗽起來。
他着急忙慌挪開杯子,甜釀徑直潑出杯盞流滿手,還沒等抽紙巾擦拭,那五道高低不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提前約好的。
率先是被暗示出去,以措辭精雅、博學多聞為理由打頭的丹楓,青年八風不動地道:“天工巧奪、技藝無雙。”
“沉着穩重,”鏡流将抿了一口的杯盞放下,附和般在話音尾順着韻律,認認真真地點了下頭,“宅心仁厚。”
白珩身後的尾巴圓轉晃了晃,尾尖在半空彎起來,期待說:“所以想必赤瑛懸願百煉塔頂,也不在話下!”
見大半人已經你唱我和地接續到現在,應星清着嗓子,忽然湧起一股期待後續的新奇,眉頭恣樂挑起:“是不在話下。”
“我來羅浮前,便已在頂層挂了一只。而除去我的之外,其他都是來自朱明将軍、龍尊與繼任百冶的赤瑛。”
聞言,景元當即在旁發力,言語神情字字真摯,富有節奏地輕拍着工匠手臂,拿捏得比專業演員還有神韻:“齊頭并進十餘載。”
“生死交托數萬裏。”華胥旋即續上下半句話音,明眸彎睐,“想必百冶大人,定會實現幫我們這點不足為奇的小心願,對吧?”
應星添飲的動作在途中定住了,沒過兩秒,就又恢複了平常。他低下頭,笑音裏帶着輕狂:“那不妨大膽點。”
“沖我要個獨一無二的。”
目光亮利轉來,他信而擡手,朝霞榴火的眸子灼亮勝星:“往百煉塔頂上,疊一層除我們外,誰也挂不得的機關。人人可見,但人人不可觸。”
“這座淬火高塔歷來遭人如此觊觎,但至今也僅有一百層。”
狂傲又自信的神采閃爍在他那對瑰麗虹膜,嚣烈燃起火光。應星含笑環顧過一周,如願在四下看到了令他心神激越又欣快的神情:
“如何?”
“好!!”
白珩第一個拍桌而起,酣暢昂揚地應聲,眸子裏點燃的光芒幾乎與他不相上下,激動道:“我也決定了!”
“下次曜青的飛火大賽!我要破紀錄奪冠最難賽道!把刻着我們名字的獎牌!裱在曜青的天舶司!”
不知為何鬥志昂揚至此,但華胥并不覺得疲累抗拒,甚至能向餘下幾人半開玩笑說:“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也都陪一個?”
“未嘗不可。”
摩挲着杯盞,丹楓當真考慮起來,眼尾豔麗的朱紅向妹妹柔和挑了挑:“族中與丹鼎司的紅楓,我都可做些改動。”
白珩抱着尾巴大松一口氣:“我差點以為丹楓你要咱們造像,我還想着這可哪受得起……”
“這個是當真罷了!”景元也忙不疊附和,“我與師父及龍女都尋不到類似機會,全仰賴應星哥、白珩姐與丹楓哥了。”
“你們能跟着我歪到這去也是稀奇了,怎麽這時候都有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應星笑得不能自已,後仰着又慢慢傾回來,複舉杯向他們敬過,濃烈笑意還流溢在眉目間,被他盡力不往嘲笑地收了收:
“順便,恭喜你夢想成真,景元。還有丹楓也是,提前恭賀你和白珩遠行愉快了。”
才添上飲子的丹楓向他看去,舉杯也回以相當的禮節,顯而易見地心情愉悅,唇角微微揚着笑:“雖說還有段日子,但多謝了。”
“多謝應星哥。”
景元端起杯盞與他輕輕碰了碰,又見不遠處華胥捏杯淺呷,回憶起方才對話,又好奇道:“不過你是何時知曉丹楓哥這事的?”
“剛剛啊。”應星答得利索,擡頭示意周邊的三道身影,“我和丹楓他們三個碰上了,就聽說了這事。怎麽了?”
“沒怎麽。”少年立即彎起乖巧褪盡的狡猾笑容,“我與丹楓哥差不多時候離開,你可千萬準備好錢包,買我的游記。”
應星叫他逗樂了,嗤聲将唇邊杯盞放下:“八十多年,你還怕我攢不夠買你游記的錢?別說游記,你們旅行用的星槎我都包攬了。”
“君子一言!”
仿佛聞到魚乾味道的貍貓,景元白珩兩人“騰”地站起來,兩眼發亮地一人一邊去握他手,分毫不給反悔機會。
“這麽點小事,我至于反悔嗎?”
心覺好笑地反問,被迫把杯子撤下的應星滿眼奇異,又縱容地配合出會晤的握手,連連點頭:“驷馬難追。”
“那太好了,我可以換個願望了。”白珩歡呼雀躍,雙手高舉,“就寫出門撿錢,路路平安!好好旅行個夠!”
景元輕輕“唉”了一聲,頗有玩笑調侃的不贊同,嬉笑說:“家大業大的龍尊就是白珩姐你的同行旅伴,哪至于愁錢啊?”
“是啊。”華胥溫聲附和,朝着自家兄長故意眨眼,“我哪怕入職了,錢財也多來自哥哥給的零花,标價只是不同的數字罷了。”
白珩适時睜大了眼睛,默默估算一番六司發放的薪水,對龍尊的財力忽然有了就基本的認知,不禁把下巴墊胳膊上,問:
“哇,那小阿胥每個月多少零花錢啊?”
丹楓被問得微愣,不由得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這個數目是否太少,準備遞向唇邊的杯盞随衣袖止在半空。
在滿庭等待的眼神裏,青年蹙了蹙眉尖,略有歉意地說:
“十萬。”
————————
百煉塔:朱明仙舟某洞天知名建築,懸挂赤瑛祈願牌,吸引衆多宿火蝶。私設。
飛火大賽:曜青飛行士大賽,私設。
本來打算一章完,結果後半寫着寫着發現不對,不行,這六個湊一塊好多話啊!【大驚】遂還有下章,明天可能有修。
順便看到評論區有姐妹說想要結尾分結局,在這裏問問大家有什麽意見。因為我準備了兩套方案,一是結尾安排CP,其他情侶番外當if。另一個是分結局,難度比前一個可能大點【沉思】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