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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贈花·下:“我曾這麽想過你,景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贈花·下:“我曾這麽想過你,景元。”




鏡流不擅長侍弄花草,比使用針線還不擅長。




理由一如當初,她是自小就握起劍的戰士,年幼家破人亡,此後就跟着師父征戰,反複練劍提升實力。




在遇到身邊這些同生共死的朋友之前,她的愛好是沒有的,生活是單調的,薪資是基本全花在買劍護理上的,畢竟她孤身一人,無牽無挂。




而一切,在她收了徒後開始改變。




放在往日,出征遇到這樣熱鬧的節日,鏡流只會守着劍當看客,獨自找個不錯的地方,習以為常地安靜度過。




她樂于看見同袍将士們在節日中放松歡笑,樂于看見保下家園的原住民們歡天喜地,但她是參與不進去的。




劍首大人甚至不擅長将自己身上的冷氣拍掉,然後和諧地走入人群中,找到自己想一起度過佳節的人,于是就這麽孤身攜劍走了千百年。




直到此刻——




人為栽種的垂絲茉莉簾幕般落了滿眼,風一吹,點綴白花的細長枝條便盈盈飛舞起來,窈窕而清雅,純淨得令人心喜不已。





清香馥郁乾淨,随風撲了滿臉,将這種濃醇的香氣均勻深厚地裹在衣裳發間。玲珑花朵在飄曳中掉落,小雨般撲簌簌從身上滾落下去。




鏡流手中理着花,緩慢而細致地将花枝扭轉方向,令那些細小而枝梢四分的小花聚攏些,極力去美化視覺效果。




她想不到送什麽,只覺得茉莉與滿天星,總有一個是合适的,便乾脆挑了個另類的兩全法,站在頭頂的垂絲茉莉下整理滿天星。




茉莉茉莉、莫離莫離,如果可以,這茉莉花要送給所有人才好。




腳步落在地下踩碎葉片樹枝的清脆“咔嚓”聲入耳,隔着頗遠的距離,細微而輕盈的吸引了劍士注意力。




清銳的紅眸向聲源來處轉看,套着玉镯的白皙手腕挑開了淺綠純白的垂曳,在幽瑰天光下帶着一身清窈俯探來看。




那烏黑瞳中流轉的試探在定睛于劍士時微微一閃,旋即悉數化作了笑,順着撥開的角側身走進來:“鏡流姐。”




茉莉花不知被蜃君具體種在了何處,藤花似垂地長長,搖動着敲打在少女肩頭。鏡流替她摘去零落的花朵,彎唇微笑,語聲也變得柔和:




“龍女來了。”




聽她語氣裏含着篤定,并不意外,華胥不禁有些驚奇,向自己的來處回望一眼:“鏡流姐難道知曉,來得會是我嗎?”




劍士淡笑,搖了搖頭:“直覺如此,感覺龍女該到了而已。”




聞言,華胥眉眼略微揚了揚,璀然莞爾,話語裏帶着忍俊發笑的氣聲:“我還以為是鏡流姐也有提示呢。”




“提示?”




鏡流奇異回眸,挑落花的動作頓了頓,冷豔面容裏浮現出茫然,俨然聯想不到這種活動裏會有什麽指示物:“什麽提示?”




“它。”




話音出口,純淨如月的花影便随着輕快聲調遞至眼前,見女子垂落在花瓣間凝滞目光,華胥溫聲解釋道:“路過叢生的昙花時,我便知道是鏡流姐你了。”




這無疑是鏡流的代表,比先前的玉蘭和歡顏花都要明顯。




“不過我要送的不僅是它。”話音變轉,她又取出只花影環繞的細窈圈環,“一枝未免有些孤單,我便折了細蔓條将它編成花環。”




鏡流半張開口,似乎是想說什麽,目光緊緊定格在昙影盛開的花環上,慢慢伸出手觸碰着舒展的花瓣,繼而才擡眼,揚起明顯的笑弧:




“多謝龍女,我很喜歡。”




“只是這番對比,”她話音稍頓,眸子向自己手中花束偏轉,無奈道,“倒讓我拿不出手來了。”




華胥循着她的目光去看,就見對方手裏另握了一束被整理齊整的新鮮滿天星,不是市面上用作配角的枯燥乾花,帶着方才被折下的鮮活與柔軟。




“手上功夫只有握劍,花藝實在不通,請龍女莫嫌棄。”鏡流說着,目光注視向她,與生俱來的冷豔被融化,眸子也罕見地潋滟起柔光。




此時此刻,華胥格外戲劇性地體會到了應星聽她實話實說時的心情,本能脫口而出的話卡在喉嚨裏,哽了半息,與劍士齊齊“嗤”出聲來。




“我來幫姐姐戴上吧,鏡流姐姐也不要嫌棄這花環太粗糙就是。”




“怎麽會。”




鏡流配合地低下頭,方便少女伸手就能将昙花環戴在自己頭頂,待到屬于花環的重量在頭頂落穩後,又口吻含笑地道:“龍女所做比我強許多,何來嫌棄。”




“姐姐的花也很好看。”華胥認真地對視她的眼睛,随話語輕靈地點了下頭,笑眼彎彎,“我很喜歡,謝謝鏡流姐。”




女子不自覺便跟着她一道彎起唇角,伸手将有些彎卷的發絲捋到少女耳後:“喜歡就好,這般瞧來,龍女已然遇上幾人了?”




“嗯。先是白珩姐,而後是我師父,再是應星哥。”簡略數過來時路上遇上的人,華胥忽而想起了什麽,向女子恍然發問道:




“白珩姐臨和我告別時說,想來找你,鏡流姐遇上了嗎?”




“不曾。”鏡流再次搖頭,“我倒也想找她,可見過了應星、龍尊與景元,也未見着她在何處。”




回憶起一路途徑,在腦中大概構建出方向,華胥抿了抿唇,沉默須臾:“……她似乎走了反方向,朝我來處的歡顏樹那邊找你去了。”




“我知曉了。”思索過大致的路徑後,鏡流仿佛被這相悖的路線逗樂了,面上笑意更深,“我這就去找她了,龍女也繼續前行吧。”




“好,鏡流姐稍後見。”




告過別後,青金石色的身影便順着她的來路向前走,衣裳顏色與周遭色調頗為和諧,走得稍遠些,便有些難以分清輪廓,與幽麗紫調融為一體。




等到再看不見劍士身影,華胥也轉過身,順着垂縧般的花枝向前走,想走出這片茉莉簾,再選擇往哪邊繼續走。




花苑的廣闊程度很超出預料,活像圈了座山頭,一路走來沒有任何風景重複。




但除卻這些絢爛芳菲之外,華胥對此處的天然湖泊也很有興趣,她很好奇,這裏的湖泊是不是與養着迢遙花的菡萏色湖水一般夢幻。




水網脈絡在地下深淺盤虬,積蓄成溶洞裏的水池、流淌成激濺的瀑布,而後各自歸于風景間,顯露出不同的顏色。




對标倒懸于天頂奔湧的青色海水,似乎水梭洲的任何湖泊都有缤紛的色彩,都是件很理所應當的事。




想着,她仔細觀察着周遭生長的植物,試圖用雲騎軍中科學的地形鑒別方法來靠近可能有水源的地方,碰個運氣。




無他,她得找到适合她家哥哥的花,而飲月君的移動座駕洇青蓮,毫無疑問給了她最适合的答案。




飲月君歷代的禮服都有蓮紋,甚至可以說衣擺就是照蓮花瓣樣式繡制的,雖然丹楓常服上并沒有如此紋樣,但蓮花确實适合他。




出淤泥而不染,這句話可以送給任何一位在龍師荼毒下,依然好好成長的真龍,包括丹楓。




站在岸邊望着成片粉荷,華胥腦中游電般閃過了這些念頭,眼睫顫動着回過神,視線便下意識落在腳下淺翠色的湖水中。




她喜歡蓮花,一直都是。可惜歷來皆被贊以花中君子的那份與世無争,和君王與少主都毫無關系。




但丹楓無論是外表的清傲飄逸、不染塵垢,還是內核中的光風霁月,都與這水中亭亭的淨植分外合襯,高潔而清正。




驅動流水将淺粉荷花折下,華胥将花枝抱在手臂裏,又無遮無攔地朝水面探出半個身子,撥了撥就近的翠碧無窮,在那圓敞葉片中翻找出來一支蓮蓬。




烏墨雙眼微微亮了亮,信手飛出一道水刃将蓮蓬割下,又翻收刀鋒改了形狀,将倒下的蔫巴蓮蓬給卷了回來。




“小心些。”




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從身後傳來,彌散開一股清貴的淡冷香氣,玉環墜在紋鶴的衣袖下,穿過腰間虛圈攬住,防止她掉下這毫無遮擋的湖水。




華胥立時向後去望,不出意料地對上一雙琉璃般剔透的蒼青眼眸,幽柔瑰麗的光調拉暗了本就猶如寒潭的瞳色,只在虹膜上微微閃爍着碎星般的清亮。




“想吃蓮子了?”




青年目光折轉到幼妹臂彎中的蓮蓬:“回羅浮才開夏,還得過兩月才能食用蓮子,不想水梭洲已然成熟。”




“許久未嘗到這味道,确實有些心癢。”華胥撥了撥臂彎中的蓮蓬,溫明莞爾道,“水梭洲的不冬之說除了景美,就是此處最好。”




“不過這麽看來,龍祖所創造的龍裔裏,只有蜃龍連居住地都得到了賜福?”




“确實如此。”




丹楓輕颔首,語氣平淡地将蓮蓬取過來,熟稔地剝出蓮子:“自龍祖隕落,不朽命途也就此瓦解坍塌,唯獨蜃龍從傳承、繁衍到居住地,都不受影響。”




“蜃君也是這麽說的,但無論怎麽看,所有龍裔中最得龍祖青睐的,都分明是持明才對。”




一族五真龍,算上已經失去的形變之力,就是六種偉力傳承。甚至持明還能夠不斷輪回,不會患上長生病,龍尊成年後便一生不老。




如果說無法繁衍是因為繁育剝落了不朽的力量,但其他龍裔難道也有如此困擾嗎?




沒有。




所以持明的繁衍問題,并不一定是出在繁育的身上。




丹楓半垂着眼,手中剝蓮子的動作不緊不慢,問道:“所以你将那些毒蛛帶走,也有解決持明繁衍的私心?”




“并沒有。”




華胥搖頭,否認得平和而不假思索:“我能想得到,哥哥必定也不會忽略。但有輪回庇護的持明與不死不滅無異,不需要繁衍,亦不能繁衍。”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長生種的人口繁衍都受到嚴苛管控,持明這種具有輪回之能的種族,與繁衍無緣是能夠理解的事。




平衡不可打破,所以在持明無法自然增長人口的問題上,比起去懷疑繁育,她更懷疑均衡。




不過懷疑也沒有用,不死不滅的生靈一旦還能繁衍,那麽離寰宇被占領也只是時間問題,所以她只需要保證持明人數不再變動,如同蜃龍族這樣就可以。




說完,她仰面去瞧側後方的青年,目光泛着等待附和的輕巧淺笑,眉眼蕩漾起些許符合年紀的鮮明,沖散去在晦暗裏垂目裏生出的朦胧倦戚。




似乎是因她生了副太溫柔的面相,仿佛置身悲苦中共情着人間,所以做出任何斂靜的情态舉動,都帶着不忍與哀然。




目光周轉,丹楓不動聲色斂下眼中思量,将剝開的蓮子遞過去,唇角弧度更加柔和:“是,說得不錯。此二者不可兼得。”




“來,先吃。我還未想好贈你什麽花。”




下唇被冰涼的蓮子抵住,冷感令人下意識想伸舌舔去,好在腦中多少有些迷茫下生還的理智,所以華胥低頭用齒尖小心避開指尖,咬住了蓮子。




她不太會剝蓮子,反而是丹楓更熟稔,待到圓潤的清涼落入舌尖,被話語噎住的思考能力終于開始運作:




“哥哥這一路走來,沒有碰上喜歡的花嗎?”




“并非如此。”語聲溫緩,青年低眸将最後一顆渾圓青綠剝開,“方才我便見你來了,但确定不下,是否要贈你先前折下的花。”




幽谷寒潭的青眸難得波瀾,游蕩着在指揮戰局時都不會出現的糾結與躊躇,卻不是因難以抉擇犯愁,而是無論什麽花,都不夠合他心意。




各花有各語,他對這些了解不多,所知寥寥。




往日沒有讓他有想借什麽寄托祝願的人,如今雖有了,天下也沒有能将一切美好祝願囊括包容的花,可以讓他送出去。




希盼自由平安、祈禱一生順遂,尋常人家最多許下的願,有朝一日居然能輪得上他去以類似口吻虔誠盼禱。




“所以,”似有所感地,華胥定睛望他,隐隐有些好奇,“哥哥折了什麽?”




丹楓沒立刻出聲,碧玺般的琉璃瞳在瑰黯環境下閃動,仿佛一泓被搖晃的潭泉。不知在思忖中得出了怎樣的答複,流露些無奈的笑意。




他将最後剝出的蓮子遞向少女唇邊,答:“栀子。”




那是在來時偶遇的小叢重瓣栀子,生長得少,比起其他成群結隊聲勢浩大的植物,這些栀子堪稱伶仃孤獨。




但它們确實生得漂亮,與被制成藥材的枯縮模樣截然不同,花瓣層疊環綻,乍看還有些相似蓮花。




聽到這個答案,華胥頗為意外地睜大了眼,倏爾便璀然展顏,眉目溫麗:“我還以為我們都會選蓮花,沒想到會是栀子。”




她從兄長手中接過最後那顆蓮子,在丹楓驚訝的目光裏擡手,又投喂了回去。




臂彎中成捧的蓮花随風搖曳,卻不似其他花枝般折腰,始終持着一身風骨清傲。




“或許它已經因比拟衆多,在贈送的選擇中變得有些俗套。但在這寰宇之間,除了哥哥,沒有人配得上高風亮節這四字。”




說着,她将花束攏齊,真摯注視向對方雙眼,語聲和緩而篤定:“這世間至清至明之人,唯有花中君子方可相配。”




話音落,蒼青碧玺微微晃動起來,眉眼間凝湧的愕憾在洇紫霧光裏流爍,很快便被消融。猶如冰層融化,重新流淌起活動的汪洋。




該意外嗎?




該也不該,華胥總會這樣出其不意地直白表述些什麽。




丹楓斂起眼簾,将那些溫和的嘆息盡數收在陰影下,自她指尖銜去清苦果實,齒尖無可避免地蹭在少女指腹,一觸即離。




……




應龍與生俱來的雙翼應用廣泛,譬如在迷宮般的花苑裏探路尋人,精準抓到想見的人。




在背風的山坳後抓到了自己同族撿回來的少主妹妹,商聲痛快将一株開得正豔的牡丹塞給了她,并毫不見外地叉腰,等待她的回贈。




華胥抿了抿唇,忍住太過明顯的笑弧,将手中被折采下來束好的淺藍紫花團遞去。




“這是……”持明少年眉頭飛起,驚奇地反複端詳,“飛燕草?小妹手藝可以啊,它要是就這麽長還漂亮更多呢!”




“原本模樣也不賴,這株牡丹就多謝商聲哥了。”




“跟自家哥哥客氣什麽。”




他毫不在意地潇灑擺手,接着又端詳着少女和她手中牡丹,不住深深點頭:“果然牡丹配你,萬花之王,卓爾不凡,我的眼光就是好!”




“哎我跟你說,我們曜青有一種青湖玉,放到陽光底下就會變成半透明的淺青色!可漂亮了!”




姿态猶如學堂裏和好友講述自家寶貝的單純少年,商聲兩眼放着光,興致勃勃地朝她一挑眉:“我拿那個給你打套頭面!”




“啊?”




話題變轉得太快,致使華胥一時間沒能跟上思維,只能下意識從喉中發出疑問的單音節,試圖為自己争取到反應的時間。




“青湖玉頭面!”




商聲又重複了一遍,興沖沖地道:“我已經給你打好了!出門前就打包寄快遞,你回去肯定就能收到,到時候戴上給我瞧瞧!肯定襯你!”




“啊,謝謝商聲哥,我會的。”




華胥習慣性用停頓整理好措辭,誠懇道謝,本就輕和的聲音在接續話音時,顯得有些飄忽:“不過……一整套是不是有點重啊?”




“重嗎?”商聲疑惑地發出了反問,努力開始回憶,試圖尋找出沉重的證據,“那箱子用指頭抛着玩也不費勁啊?”




“?”




黑綠兩雙眸子隔空對視,都帶着對彼此無法理解的迷惑。須臾,華胥垂低眉尾,做出自己也很無奈的神情,簡短解釋道:




“持明相對我的體質并沒有太多改造,所以我的攻擊路數一直都以靈巧為主,就是為了避免被發現端倪。”




“原來是這樣……丹楓還沒跟我們說過這個呢。”商聲若有所思地點頭,繼而又恢複了方才的活力,語速歡快地招呼說:




“沒事!靈巧還正好呢!你們六個人裏最不缺的就是強攻手,有你這樣的敏攻還能補上空缺!需要陪練你随時喊我,我近衛裏有個特別擅長敏攻的!到時候給你打包過去!”




“這會不會有些太方便?”華胥猶疑地揚起眉眼,微微偏過頭,“龍尊近衛是出征随隊的主力,造成隊伍空缺,會給你添麻煩的吧。”




商聲不以為意:“嗐,這算什麽。我早年也跟丹楓要過人,八十多年過了才還回羅浮,打亂隊形培養出和每個隊友的默契,這可是必修課。”




“我這有敏攻手,你就當刺客使。強攻手丹楓身邊的弓汋就是,不過看你的招數,應該沒少和他過招。”




腦中訓練的回憶不算豐富多彩,因此回答也迅速,華胥肯定點頭,承認道:“我的陪練,确實一直是弓汋領隊。”




“看嘛,我就說我的辨認不會出錯。”




商聲當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自得一笑,湊近她繼續絮叨:“弓汋的攻擊路數可兇了,是最靠近步離人的戰鬥風格,你和他訓練,對上步離就有經驗。”




“不過啊,丹楓這個強攻手能教出小妹你這麽靈巧的敏攻,說明你絕對是練武的奇才啊!”




“嗯……啊?”




本以為要誇贊丹楓教導有方,結果出乎意料地聽到了對自己的褒獎,轉變快得堪稱急轉彎,讓華胥不禁又愣了一下。




他這幅模樣實在不像個掌政從軍的龍尊,太過坦蕩也太過信任,甚至讓人覺得沒心眼,說不好聽的損話也毫不顧忌。




“當然是你啊!”商聲理所應當地一拍手,眼裏滿是篤定光彩,“丹楓他的武器可重了,別看平時禦水,一旦動槍又重又狠!”




“沒學武的都能分辨出來你們的差別,他站原地那叫一個八風不動,就等別人動手,活脫脫一副守擂樣!你呢?在戰場上靈敏得抓都抓不着!”




他豎起食指不斷在半空中點着,信誓旦旦道:“不是我誇張,憑小妹你的身法,如果不是想參與在戰鬥裏,根本沒人抓得住你!”




“這哪是丹楓教的了的?”




沒想到商聲說這些就是為了最後這句大反轉,華胥難免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該先做出什麽反應,她嘴角動了動,最終笑出聲來:




“商聲哥,實不相瞞。”




“瞞什麽?”




“我剛剛才與哥哥告別。”




“?”




商聲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腦中反應加載信息,過後便瞬間因應激反應展開雙翼,彈簧似的從地面飛了起來,驚呼:




“你早說啊!我就差丹楓沒找着了!你已經把所有人都遇過一遍了?”




“沒有。”與他進度相當的華胥半嘆,眉頭也跟着舒松的氣息垂低,俨然對這失蹤的少年感到束手無策,“還差景元。”




“那這可太巧了!”




石發綠霎時熠爍起興奮,雙翼使他從地面脫離,于是持明便彎着腰,伸手指向某個方位說:“我剛和骁衛道別,他在那邊,你順着那條小路走過去,絕對能抓得到他!”




順着他所指方向去看,幽深小路草木葳蕤,不知通往何方,而少女回身擡手作半禮,輕笑道:“多謝商聲哥哥了。”




“不客氣,待會見!”




蒼葭色衣裳的持明少年高高一擡手,尾音同動作般高昂,渾身都透着股雷厲風行的歡脫與直率,飛身便走,沒幾息就已遠去。




見此,華胥再度轉身朝與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隐入那條幽深的小路。




不知歸屬什麽鳥類的清脆啁啾在空靜環境中悠遠回蕩,清泠如弦,卻襯得周遭更加冷寂,恍如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裏。




天頂不斷生滅的碎浪星光隔着遙遠距離投落,暈染出大片交融浸洇的色彩,仿佛扭曲了空間。




蔥郁花林生長得如同怪異,再難辨清道路随心而行,華胥沒辦法,只能做下标記充作指引,試圖找到出路。




兜轉徘徊,蓬茂如織的樹冠相互疊蓋,遮蔽得光影朦淡似流墨。就在這近乎山窮水盡的時候,她終于遇到了景元。




那是片白檀林,生了不知道多少裏,細絨新雪的枝梢芳菲層疊滿冠頂,連綿成幽瑰天空下唯一亮眼的清淨純绮,美不勝收。




芝蘭玉樹的少年立在最開端的樹下,正雙手負于背後,眉眼彎彎地沖她笑,天光黯淡也不掩神采飛揚,似乎分外愉悅眼前所見。




“龍女大人,總算等到你了。”




少年語氣泛着欣喜,仿如守得雲開見月明,俊俏眉眼舒展開來,彎盈得和煦暄暖,直直望着竊藍衣裙的姑娘。




華胥欣然松懈了因迷路凝下的面容,分明是埋怨的語句,卻在尾音中摻染笑意,顯得毫無威懾感,甚至有些輕松:




“你也讓我好找,景元骁衛。”




“龍女大人明鑒。”少年話音稍慢,抿笑誠摯解釋,“我一路聽着你的消息來,卻到了最後才遇見你,實在不是我的罪過啊。”




她略微偏過頭,不禁好奇地反問一句:“倘若我說就是呢?”




“那我也只能認罪了。”




景元不辯不駁,從善如流地笑垂眉眼,做出誠懇認錯的和善姿态,和和氣氣地央說:“龍女慈悲,就饒我這一回吧。”




他聲音素來是溫文爾雅的,仿佛好脾氣的貓,順着他人話語往下說時尾音還會翹起,有種明顯的縱容感。




華胥将花枝藏匿在袖子裏,聽着那耳熟無比的慈悲二字,半開玩笑地慨嘆:“骁衛這招真是進退皆宜,屢試不爽。”




景元立即“唉”了一聲,補充道:“龍女确是我雲騎軍中赫赫有名的慈悲心腸,千真萬确。而且這花苑尋人難度頗大,我可連從犯也算不上啊?”




“那你還跟我認錯,自遞把柄?”華胥眉梢微動,“骁衛,這可不是明智之舉吧?”




金瞳輕微縮放,少年愣了愣,旋即又恢複了那張眉開眼笑的面貌:“龍女所說,我自是無所不應,明不明智的,這時可不重要。”




話音落下,身前本還好整以暇的少女猝然沒了聲音,定格在身上的目光此時充滿了訝異,大抵還會有些顫抖。景元沒看見,只是這樣感覺。




過了半息,他視野裏波蕩如潮水的裙擺動了動,傳來一句分辨不明情緒是喜是凝的回答,音量頗輕:




“……滿嘴跑火車。”




景元的圓滑玲珑是天生的禀賦,好話張口就來,打圓場活氣氛更是不須多想,他總有将話說得滴水不漏的本事。




而對于沒法駁他,接他話時,這句跑火車就成了最後的挽尊。




少年兀自将眉眼彎得更加和煦,神色柔和如春,卻也不着急辯駁,只是低頭笑一笑,眼簾半垂:“我可從不敢對龍女胡言亂語啊。”




說着,他将藏在身後的手拿出來,素來握劍持刀的手捏了支花。那素影如剪雲壓薄成菲瓣,攢在花蕊團簇,清透如碎冰的淺藍點綴在瓣邊。




分明花型繁榮不壓牡丹,卻總是因那抹月華般的白,而顯得清寂而寥落。




“此事說來有些失禮,”




額前白發随低頭又擡起的動作蕩了蕩,飄搖在眼前,景元清咳兩聲,回憶道:“初見龍女之時,我便情不自禁聯想到素白芍藥,覺得适合龍女。”




麗而不豔,清而不寡,柔而不弱,靜而不孤。并不孤立游離于人間,也不融合沉溺于人間,是生在世外與世內交界點的清美。




這幾乎可以說是為華胥而生的。她總是一副溫平的模樣,初始時更深,幾乎能與月色融成渾然一體。




如煙起霧洇,不冷也不熱,垂眼時,眉目溫缱得令人移不開眼。并非因對容色垂涎,只是覺得苦。




好在相識久了,她也偶有靈狡捉弄,這才叫那從心底油然而生的苦憂沒那麽濃郁,于是景元自此,便常常将她拉入和應星的追逐裏。




“這種顏色的芍藥我還未曾見過,漂亮得快叫人心覺高攀了。”她輕聲低念,新奇打量着層疊的花枝,情不自禁舒展神情,“多謝骁衛贈花。”




環境清幽,景元耳力也不錯,揚着眼尾笑得近乎柔绻,神色明璀勝春:“花枝顏色再好也會被人冠絕,怎麽也不會是龍女高攀才對。”




“不過,龍女喜歡就好。”




說着,那雙金瞳悄然轉過,期待地亮了亮,光彩熠熠道:“不知……”




“請。”




雪綻霞鋪的绮麗花枝在她手中被捧出,順引出少女的笑嘆:“我來時路上一直在想,為何最後沒見的是你,指示我的花卻是海棠。”




但後來仔細想想,某些花藝書中稱海棠适合贈與堅韌柔和之人,再對比她記憶中那個在時間中屹立的豁達智者,也就不疑惑了。




少年不知眼前人心中百轉千回的喟嘆,望見花枝時,金瞳裏便乍然盎生璀光,不假思索便伸手去觸摸,喜愛溢于言表:




“這花枝形樣好潇美漂亮,枝桠和花朵竟都生得這般恰到好處,和劍形幾乎一模一樣!”




“折花載酒,攜劍暢游。我曾這麽想過你,景元。”




華胥音色忽而變得低緩,彷如沉浸在什麽舊憶裏,當擡眸對上少年浮露不解與懷疑的目光時,那些無法窺探的情緒又悉數散去,嫣然笑答:




“但寰宇之間,并不是每處都有鮮花盛開的,所以我先替你折了枝,就當做劍了。”




“原是以花為劍,”疑惑頃刻被了悟替代,景元不疑有他,“既有風流秾麗又有利落鋒芒,不愧是龍女大人,心思好巧妙。”




少年驚豔失笑,又接着溫聲提議道:“那若我往後逢無花之地,便以龍女這枝為替,其餘處依舊折花回來,贈予龍女如何?”




他聲音裏帶了些許小心,大抵是怕華胥覺得無趣推拒。但少女沒立即應聲,只是側目靜靜凝視着他。




那目光順着他的發頂落下,描摹過面龐身量,又定格對望上那雙毫無陰霾的鎏金眼眸,最後欣然點了下頭,彎眸應答:




“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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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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