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短生:南山石壽無人問,飛星過眼萬載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短生:南山石壽無人問,飛星過眼萬載知
晌晴明媚,暖融萬裏,距離巡獵大捷歸來,已經過去了快一周時間。
為了慶祝臨近新春的喜慶日子,仙舟年末多會迎來一段小長假,可羅浮現在卻依舊忙忙碌碌。
今年是相當特殊的一年,雖時值本該與好友對坐聚會的歲聿雲暮,卻撞上了以百年為屆的百冶大練和星天演武。
各大仙舟而來的能工巧匠已經陸陸續續抵達羅浮,由工造司與地衡司協助着安排居所,等待不久後展開賽事,這在其中決出引領全聯盟匠人的神工百冶。
遠道而來的應星在參賽者之中,但也可以說,他其實不在其中。
工造司安排的宿舍在玄機坪附近,風景很好,尤其适合曬太陽。但給羅浮龍尊送完東西後,他就沒怎麽出過門。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拓出一長條多邊形的光錐,從窗框被折斷,又筆直地落在地下,擴散出朦胧的柔暈。圖紙上繪着精細到零件的設計,還散亂在工作臺上。
白發從肩頭垂到桌上,宛如流淌的銀白溪水,應星杵着臉,神色略有抗拒。
但怎麽抗拒也無濟于事,因為悶在屋裏并不适合他去完成春維臨走前強制留下的作業。嘆口氣,少年還是打算去外頭找找素材。
依照師長自小耳提面命的提醒,應星将帶來的機關箱放在腿上打開,把所有圖紙都碼好小心安放進去。
随後他合上箱子,抽走了閉合處呈長條狀凹凸的一根金屬條,将幾處機關向內移動,用力一壓。
“咔嗒。”
整只箱子就此嚴絲合縫,如同一塊實心的方體,再找不到可以将其解開的凹槽空缺。
抱起裝訂成冊方便攜帶的空白稿紙,推開門,豐沛的陽光慷慨傾落。對羅浮目前一無所知的少年用筆末蹭了蹭眉尾,輕皺着眉尖。
他有點頭疼,但不是因為設計不出來。雖然某種程度上也能算,但并不是他的能力問題,是他的腿不想走動。
春維怕他真把自己悶宿舍裏不吃不喝地畫圖,先是買了耐放的食物給他囤着,後又下了死命令,倚老賣老地叫應星設計相關羅浮的普通物件。
已經十九有餘的少年硬生生是沒拗過飛行士持明,認命地答應了。
還算暖和的風吹動發絲,坐在還算乾淨的石墩子上,他乾脆照玄機坪和記憶記下幾個素材來填充想法。
應星習慣性把膝蓋曲起來墊着冊子,光輝自發間破碎,跳躍在面龐。縱然周身還萦繞着未散的散漫,還是在圖稿設計裏投入全部精神。
“夏蟲不語冰,燭火難捱夜。”
突兀的聲音忽然開了口,腳步一跨一擡,姿态悠閑如臺上的說書人,幾下就走了過來,在紙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半透明黑斑:
“更漏未明就油盡燈枯的短生種,如何能與長生種争輝媲美?”
“短生百年,由盛轉衰,垂垂老矣;長生八百載,歲歲青春,長盛不衰。化外民,早些放棄吧。”
尾音逐漸放輕,充斥着傲慢地高高在上,在身邊稀疏平常地說着,在口吻裏刻意做出苦口婆心的和氣。
被歧視的年輕人不為所動,額前的碎發被甩了甩。
他對着膝蓋磕磕手稿,将筆随手簪在發髻裏,筆杆在白發裏和木簪一同歪歪扭扭地斜着,慵懶而随意。
眼也不擡地,應星只是笑:
“只怕星流瞬息璀璨萬載,南山壽石無人問津,屆時便不知,諸位仙人如何想法了。”
“你?!”
大概是沒料到這少年會還嘴,年輕匠人膛目氣結,險些讓他這話氣得給嗆死。
好幾個身着工造司制服仙舟人也如同被戳了肺管子,猛吸一口氣。
語塞了半天,幾人卻吭巴得也什麽都說不出來,上不了下不去的氣息一哽,咳得驚天響。
應星還在整理手頭上的稿子,神情是思忖時常有的認真,聽聞這幾乎把肺咳出來的大動靜時,少年擡頭,清俊的眉眼忽一瞥,關切一句:
“冬日天冷,仙人們也記得保重好身體才是。”
年輕人本就不是冷聲涼氣的喉嚨,說話時總帶着自傲的輕微笑意,明晃晃的,卻不叫人讨厭。但落進有心之人的耳朵裏,就十成十的變作了譏諷。
一介短生常人,對着免受三苦的長生者說,保重身體?
好幾名因好奇聚攏過來的工匠都沉默了,略顯氣惱地磨着牙想法子回敬。然而剛剛有人打好腹稿準備開口,就叫身邊的好友一肘捅沒了聲。
在警告的嚴厲眼神下,欲要說話的工匠恍然想起什麽,心驚肉跳地一抖,臉色白了白,連忙抿緊嘴巴,一聲不敢出。
應星确實是冶煉天才,他的本事即便是長生種拼死相追,也難以與其相提并論。技不如人沒什麽可不服的,在天賦面前,壽數又算得了什麽。
并且……他們是仙舟人,巡獵寰宇的仙舟人。
有的話,絕不能說。
沉默裏,已經有好幾人被友人捅了肚子硬把話連帶着痛哼咽下去,心虛得不敢擡頭。
但記得這點的人終究不是全部。
那最先說話的工匠猛然邁出一大步,站在空地上對着應星怒目而視,破口咆哮:“你簡直是目中無人!竟然對我們說出這話!”
他激動得飛沫噴濺,揚手一指,顫抖的指尖險些戳到應星臉上。
餘光裏是一抹難辨具體的東西,突然照面而來,驚得應星下意識後仰躲開。他條件反射地撤出一步,和怒不可遏地工匠拉開了距離。
玄機坪本就離工匠住處鄰近,路過的工匠打眼便是這一伸一躲的局面,以為局勢要向鬥毆方面發展,急忙上去拉架,生怕打出問題被巡邏隊提審。
數人三兩成群的跑過去勸阻,其中有一位跑得飛快,幾乎化成一道綠色殘影,急吼吼地就沖過去護住應星,還險些沒剎住車跑過。
猛地彎曲膝蓋緩沖停步,好不容易穩住,綠衣少年像是分外顧忌對方動手打人,伸開胳膊作庇護姿态,臉色難看得近乎灰白:
“喂,耀厘,你武家出身,動手就欺負人了吧?”
“滾遠點!你管不着!”
“雲騎軍就在附近巡邏,你要是真動手,我可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耀厘尖聲複述一邊,瞪着雙冒血絲的紅眼。不可置信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而後便被憤恨所替代。
就像一頭失去理智只知攀咬的野獸,牙關緊咬,手中已經緊攥成拳,幾乎滲血。粗重喘息着,少年脫口便不管不顧地吼罵:
“他不過是個青壯不足四十載的化外民!等不了百年骨灰都得被燒乾淨!竟敢反來指點我?!他也有這個資格嗎?!”
聲音尖銳得變了形,毫不打算遮掩的吼叫,一如耀厘臉上扭曲的神情。
猙獰,可怖,充斥着面目全非的怨毒,幾乎所有的惡意都要從那雙眼裏變成實體,紮透被他緊盯的人。
一時間,令人心驚的沉默在空氣裏傳遞。耀厘咬牙切齒地像要嚼碎字音,讓人懷疑這少年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從頭頂長出枝桠。
勸架的有人聽不下去,出言緩和道:“長生短生并無差別,聯盟早就……”
“閉嘴!”耀厘一聲暴喝,用力甩開阻攔他的幾個人,聲音恨得幾近嘶啞,“仙舟聯盟的百冶,怎麽能是一個短生種?!”
“怎麽不能是?”應星向外走出一步,避免波及到好心的無辜人,鎮定自若。
“賽事未開你便如此篤定,既然料定贏不過我,裝腔作勢勸我退賽,可知點燭難拟星月日?”
他不是什麽好欺負的人,類似事件幼時也有發生。但今時不同往日,應星自有恃才傲物的資本,可以毫不留情地回怼。
天光悠悠落成淺薄金紗,柔和貼在淡紫的虹膜上,将聚攏的光亮照得宛如璀璨明日,充斥着清明的狷傲,嗤笑着道:
“你我壽數雖天差地別,但本事亦是如此差距,剎那燎原與長久微末,價值又怎可同日而語。”
綠衣少年冷汗都滴下來了,他咽了咽口水,小心注意着耀厘的情況,微顫的聲音輕之又輕:“雖然是真話……但哥們你是真不怕挨打啊…”
回答他的不是應星。
這道聲音同樣年輕,洋溢着一股子少年意氣,被主人削得利落而威懾,透過不短的距離震開了空氣:
“為何要怕?”
聲音一出,幾個羅浮工匠已經低着頭裝起透明人來了。剩下的工匠都下意識循聲看去,只見小巷前站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戎裝加身,腰懸佩劍。
他的身後,那片被陰影泾渭分明的切割光暗的街巷裏又是一陣腳步聲,輕盈而平穩,伴随着清越嗓音入耳:
“仙舟聯盟以盡除寰宇不死劫為己任,”
音調不高不低,還帶着些清晰的疑惑。陰影蒙在衣角,搖曳着向他們走過來,遠遠看,就像是一片波湧在沙灘邊的海浪:
“雲騎将士們奮戰在外,如何內部還搞出了短生歧視來?”
話音落,柔雅清淺的裙袂踏出了小巷。
深灰陰影瞬間被光照焚毀,從發間以肉眼無法捕捉的迅速淋漓褪去,青藍點金的角冠微光流轉。
“!持明龍女?!”
嘩然聲沸然人群,低悄驚呼。
或許這白發少年他們做不到一眼辨認,但擁有鱗角的持明無疑就是擁有傳承的真龍,在人口龐大至以億為單位的仙舟,僅有寥寥六位。
但見到這難得一面的人物,在場的人第一反應還是:完了,鬧大了。
轉眼短暫與少女對視過,白發少年笑得有些銳利,湛金雙瞳灼灼熠熠,威嚴而淩厲:“抱歉,這百冶大煉閣下恐怕無法參加了。”
“公然以壽瘟歧傲于短生匠人,挑撥聯盟與衆化外民之誼,甚至意圖以武欺淩其他參賽同僚——”
甲胄在日光下綻開寒冷的金鐵寒芒,一如隊列裏每人皆手握着的武器,銀華如星轉瞬即逝,帶着不可侵犯的威懾:
“雲騎骁衛景元,請閣下十王司一行。”
話音落下,耀厘的氣焰瞬間收斂潰退,早就沒了方才大放厥詞,甚至将阻攔的同僚借武力摔倒在地的歇斯底裏。
眼瞳顫抖地看着巡邏的雲騎軍向他走來,耀厘漲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慌張地将指着的手收回,又無措地擡起放下好幾次,哆嗦的聲音裏寫滿了恐懼:
“不,不……我不是!”
“還能有理智知道解釋?”揚聲直接打斷他的話,景元神情鋒利,往日溫和的眼中此刻滿含不平的憤惱怒火:
“我還以為閣下堕入魔陰身了,是敵是友都分辯不明,打算與那些豐饒餘孽一般睨視同袍!”
少年巡視一圈,難得肅厲了語氣:“今日之事我會如實禀報将軍,通禀司砧将此人除名賽事,羁押十王司中,請龍女作為見證。”
耀厘當即雙膝一軟,如在冰天雪地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整個人僵都在原地,魂飛魄散般煞白着臉發抖。
而持明少女在他恐懼而希冀的目光下微一點頭,應和了景元的話。
璀金斜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擡頭時,正好将被垂挽長發遮住的頰邊痣露出,帶着雪白将離一般的溫麗:
“骁衛若有需要,我自随時至十王司為證,請十王聖斷。”
景元冷厲盯向了面如死灰的耀厘,聲音沉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通身顯出被沙場磨砺出的殺伐氣,咬字頗狠:
“不論長生短生,狐人持明,皆為同袍戰友,有盟契為證。膽敢離間聯盟,明知故犯,此罪不可赦!”
“若往後再有此事,我等絕不姑息。”
華胥适時補充上後半句話,口吻溫平。雖不是厲斥疾喝,但話音咬字裏的停頓卻表明,其所言非虛。
這是罕見的斬釘截鐵,平和得像是修剪花枝時發出的清脆,但在場無人敢忽視。
持明少主與雲騎骁衛的話,是低估不了分量的。何況事關聯盟十惡逆,只怕等耀厘歸案,就有一番調查。
意識到這一點,衆工匠面面相觑幾眼,默契地什麽都沒說,紛紛表示明白并會配合,又若無其事地散開了。
有意思的是,在場無人對此添油加醋地宣傳,反倒個個諱莫如深地守口如瓶,像是打算幫雲騎軍執法捉人一般。
許多拉過架的工匠了解了前因後果,甚至把還懵着的應星拉到包圍圈裏,神神秘秘地示意他不要聲張,歉疚地安撫他道:
“抱歉啦,先拜托你委屈幾天,別把這事說出去!讓那些嚣張的接着嚣張,等給他們露出頭,我們帶你套麻袋揍他們!然後上報給雲騎軍抓走!”
為首的挑染少年相當信誓旦旦,直接拍着胸脯跟他保證:“我也有短生種朋友,這種嘴臉不打一頓簡直浪費帝弓司命給我遇見他的機會!直接抓進十王司還是少流程了!”
“你放心,我從就讀學宮到現在套麻袋就沒失手過!肯定帶你出氣!”
周圍是一陣或重或輕的附和,應星不禁愣住,紫眸微微睜大。叫人能将他那玫紅瞳孔無比清晰地窺望,然後輕而易舉地聯想到朝霞下的一叢春月季。
“哎?眼睛還怪好看的,你怎麽不講話了?”
挑染少年湊近疑惑看他,眼睛瞪得溜圓,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說話的語氣登時變得驚恐:“不會是耀厘那厮下什麽黑手了吧?!”
他的臉色青了又白,精彩紛呈,眼看着下一秒就要氣沉丹田地尖叫,喊人來救命。應星太陽xue示警般地一跳,當機立斷地搶先開口: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沒事就好……”
大概這就是慌得快鎮定得也快,對方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随之松懈:
“今天的事肯定影響你心情,但我們仙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你放心好了,骁衛和龍女大人肯定會給你做主的!”
頓了一下,他又堅定地點頭,補充說:“給所有被欺負的短生兄弟做主!給這些敗類全抓進十王司!将軍肯定不會不管的!”
“……嗯。”
沉吟着發出一節短音,眼裏倒映着的場景讓他不禁有些錯愕,像是回到了朱明。沉默許久,應星輕笑一下:“多謝你們了。”
他知道将軍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但仙舟人數衆多,仙舟将軍日理萬機,會忙得更加焦頭爛額。
不過這樣就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很壞。
以及——
似有所感的,應星望向少女曾走來的巷口。海浪似的裙擺蹁跹,腦中忽有碎片的記憶紛至沓來,拼湊着這個他百聞但卻初次見面的存在。
……不,不是初見。
糾正了心聲的錯誤,應星想着,目光投進被斜線切割明暗的陰影裏,淺略地掃視了幾圈。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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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的性格留白很多,根據白珩回憶,他小時候是個腼腆的孩子,但官方說,雲上五骁之一的工匠是個狷狂的人。
這很好理解,且我感覺這屬于他在成長裏學會的自我保護方式,估計他是那種面對惡意時傲然不屑,面對善意就愣住的人,可惡好可愛!
但應星又确實是個溫柔的人,心思細膩,樂觀直率,我一直期待着寫到他說出【寧作飛螢赴火,不作樗木長春】,就算是生年不過百載的短生種,他也一直驕傲着。
但官方太令我失望了,雲無留跡差勁得就像我在隔壁看到特級被連續下線的智熄劇情。原作裏的歧視和輕視都令我感到煩躁,我燥得想變成魔陰身啃爛編劇!
所以是說句話也好,跑上去攔着也好,或者目睹情景後決心阻止斷絕也好,我會寫這個,我就要寫這個。
感謝在2024-02-1213:32:10~2024-02-1714:08: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微風小棧29瓶;onatof 5瓶;流螢緋離2瓶;周慕雨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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