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異起:那是龍師的錦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異起:那是龍師的錦披。
當兩人走入丹鼎司的岐黃署時,醫助們還穿梭在病房與診室間忙碌着,求醫的人依舊如往日般數量衆多。
星海之大,囊括星球無數,仙舟巡獵寰宇,但醫者之名同樣遠揚宇宙。仙舟人鮮有疾病,但化外民不同,每天通過玉界門趕到丹鼎司的人都絡繹不絕。
和頑疾與傷痕打交道就是丹鼎司醫者的日常,制藥的丹士看起來感覺輕松些,但實際根本沒有輕松到拿哪裏去,跟在辛夷手下學習的華胥對此很有發言權。
她每天除了跟着學姐赤桐反複練習随軍的急救方法外,就是根據辛夷的方子抓藥。
無論是丹楓,還是辛夷,都有一個歲過輕不主醫的規矩,倒不是看不起年紀小的醫士,單純是想更穩妥地對患者負責。
畢竟丹鼎司從實習轉正也有門檻,更何況是華胥這種學習時間令人害怕的真初學者。
不過正好她對藥材滾瓜爛熟,且跟的是丹士,待在藥房裏幫忙研究藥品十分合适。但在真正接手這些任務前,華胥都天真地認為她會很清閑。
然而實際就是配不完,根本配不完。
小病小傷倒是好調藥,百年經驗打底的醫士們手到擒來,可棘手的罕見病例更是不少。
醫士丹士們要問診後讨論開會,每天都有不同的新數據摞在桌子上,實驗做不停。
穿過人潮來往的正廳與前院,路過病房時,已經認識華胥的病患們還探出腦袋熱絡地沖她打招呼,少女也友善地一一回應,寒暄上兩句。
在樓閣之中穿梭,樓道盡頭虛掩着一扇門,推開便是通向後.庭的寬敞道路,庭院裏秋風瑟瑟,光照在門扉開啓那一瞬便洶湧刺來。
時值正午,太陽這麽好是應該的。
招呼着景元跟上,方才橫穿那方風雅的庭院,步入丹士們聚集儲藥後院,濃郁清苦氣剛剛湧入肺腑,華胥就聽到一道熟悉女聲恨恨指責:
“說了不要動你的傷!三天就能養好結果讓你拖了十來天!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我這報道!”
聲音激烈非常,不難想象斥責的人到底有多怒不可遏。話音剛落,随後就是一陣沒忍住的吃痛慘叫,哀嚎着回蕩在庭院之中。
對這兩道聲音都不陌生的景元抿抿嘴,冷汗挂在額頭。苦澀藥味喚醒他在星槎上的記憶,少年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試探又讨好地看向華胥:
“…龍女大人心地善良,想必一定不會對我這麽狠心的吧?”
罕見發現把柄的華胥只覺新奇不已,她微微揚眉,反應過來後便收斂了或許明顯的表情,故意朝他神秘地笑笑。
在景元希冀而期望的目光下,少女不做任何回答,繼續領着他向辛夷所管理的藥房走去,壞心眼地開始希望他胡思亂想。
側面連廊上的換藥室內,赤桐數落還在繼續,伴随着某位雲騎士兵嗷嗷的知錯聲入耳,景元隔着簾子遞去同情的目光。
然後,這少年就不忍直視地擡腳,繼續跟着華胥往前走。
雖然上過戰場,但多以智謀取勝的景元對赤桐僅僅只是聽說,據說她對不聽醫囑的病患是堪稱噩夢的心狠藥辣,光放出名字就能讓一堆人牙酸流汗。
景元當初不懂,現在他領教了。剛從這種慘叫已經是山路十八彎的殺豬聲了,他一定會好好抱緊心善龍女的大腿的。
見識過雲吟奇術的骁衛不想選擇赤桐醫士,因為他也是不聽醫囑的刺頭。
掌心的薄汗被他捏去,種種藥材的苦味彙聚成一股莫名叫人安心的澀香,帶着好天氣裏晴日播撒的暖味,無聲無息地舒緩了神經。
帶路的少女已經停下了腳步,竊藍擡手,向一處僻靜的屋室輕叩門扉,試探着喚道:“辛夷老師,雲騎骁衛來取藥了。”
細微的研磨聲停了下來,擱置聲叩桌,腳步穩穩踩在地上,敲出一陣輕響。随着門扉的開啓,清苦藥香濃郁地撲鼻而來,碧綠衣角優雅地飄曳着:
“我本以為是司庫來取,竟是叫骁衛跑了一趟。”
春芽生發的眼眸透着與其色彩十分相配的溫柔,點了口脂的唇微微彎着弧度,包容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
“快進來吧。”
女子側身将門打開,看着兩道身影走進來,推來一只扣着機關的箱子。
“機巧鳥和星槎我都備好了,等骁衛回了演武場,機巧鳥後腳就跟着到了。”辛夷耐心地對他解釋,“往日司庫也是這麽個法子,你瞧好這箱子如何打開。”
軍中所用一絲懈怠也不得有,于是她關上門,示範了一遍怎麽開啓箱子外的機關,連華胥都沒給看見。
做完這些,辛夷又領着景元交接了一些流程,才叫年輕的骁衛出岐黃署。機巧鳥跟在他背後飛着,拖着分量不輕的箱子,終于踏上複命的路。
挺拔的深藍色在來時的路上漸漸縮小成一個點,藥房的門再次關上。散溢的苦澀植物氣息融化在暖感裏,辛夷移過眼,溫笑着道:
“倒是少見這孩子,你們相處如何?”
“啊?”疑惑短音出口,華胥很快反應過來,回答說,“骁衛年輕有為,為人也和善,很好接觸。”
辛夷卻笑,似是無奈與不出預料,她忍着笑音搖搖頭:“好,你赤桐師姐這次正好負責他所在的屬隊,可別故意手重欺負人家呀。”
話音剛落,門外探進來一顆腦袋,嚴肅地看着辛夷:“師父,你是不是在點我?”
“是在點你。”女子語氣依舊溫和,笑意柔和地伸手虛虛戳她額頭,“你知不知道常有雲騎來找我訴苦啊?”
“他們還告黑狀?!”赤桐腦袋還靠在門框,聽後登時微惱地瞪大眼,神情不可置信,“不聽醫囑的明明是他們!”
這對話聽得華胥差點沒壓住嘴角,險些笑出聲來,但好不容易藏住了,又叫辛夷點出來。
女子故意看向她,意有所指地道:“我們龍女都叫你帶成壞心眼的小辣椒了。”
“?”少女一愣,而後瞬間明白過什麽,語氣裏的不可置信比赤桐還明顯,“景元也告我黑狀?!”
只是口頭威懾就被出賣的人類小龍女仿佛遭到了背叛,驚憾交接的五味雜陳使她愣在原地。看得辛夷捂着嘴,“噗嗤”一聲笑出來,道出真相:
“可別冤枉他,那孩子使勁說你好話呢,我就是試探了一下,你們兩個就全招了。”
……原來再天才的智識骁衛,也會在年紀太輕時被老辣的智識醫士詐出真話,華胥悟了。
即時,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辛夷笑吟吟的聲音傳來:“小骁衛可只有一點破綻,若不是我看得細,可就疏漏了。”
被補刀的華胥啞然無言:“……”
她想不到辛夷一番解釋,是在補充智識與無命途人士的智商差距。辛夷從醫多年,甚至随軍奔赴數次大前方戰線,目力何等過人,她口中的微小……
是華胥絕對看不出來的程度。
與門外習以為常聳肩的赤桐對上目光,少女眉眼頹然的嘆了口氣:“……求您別說了,自尊心全碎掉了。”
她在這個仙舟,竟是怎麽就又過起了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
實際上早已卷成鋼絲球的小龍女捏着下巴,忽然陷入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太懈怠的反思裏。
她半低着頭,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樣,目光在窗外空泛地定格,又慢慢研磨藥材的辛夷忍俊不禁,掩唇竊笑。
不知不覺,青綠與仙舟建築常見的繁華色調在眼底模糊成一片,驀然,失焦的墨色雙眼忽而凝實。
就在不遠處的某棟建築轉角,華胥看見一片轉瞬即逝,但幾乎成為她夢魇的衣角,濃黑眼瞳輕微顫抖起來,詫異地撲滅呼吸:
棕紅,滾邊金紋,像鬥篷一樣蓋住全身。
——那是龍師的錦披。
……
“聽說了嗎,龍女大人于鱗淵境施展傳承偉力,庇護我們持明輪回無恙!”
“什麽?!這不是代表,我們永遠不用擔心入滅了?!龍女賢明!不愧是龍尊大人的妹妹!”
“不用擔心入滅?!單是羅浮持明嗎?!”從其他仙舟而來的持明瞪大眼,急不可耐地追問。
開啓話頭的女性持明笑得春風得意:“你想什麽呢!當然是我們五舟龍裔皆是如此了!”
聞言,另一名持明青年登時拍桌,情緒激昂:“我就說龍女是我羅浮持明最最合格的少主!”
“是是是,就你有眼光,龍女可是龍尊大人親自培養的!”
女持明半附和半奚落地他幾句,接着又雙手合十,拜向無垠高天:“先得明君又得賢儲!我們羅浮的持明實在是太幸運了!”
讨論嘈嘈切切,無一例外地關注着輪回保障的事,只是龍師一人的問詢,就傳得沸沸揚揚。
而這一切,都落入丹楓的眼裏。
那雙眼似乎是隐隐于風起泛粼的寒潭,蒙着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不動聲色地于清冷的外表融為一體,仿佛天衣無縫。
但潭下藏着多少驚濤駭浪,都只有他自己知曉。
飲月君自遷徙至今歷經九十一代,代代皆有守望建木,庇護族人,破解困局的重任在身。而其中,他的情況最為特殊且嚴重。
夢中往事使他逐漸淡化自我,仿佛丹楓與其他飲月君并無不同,但在龍師心中這都并不重要。他們不在乎丹楓是否活得安好,更不在乎他所想分割的龍尊與個人。
因為是龍尊,所以是丹楓,而至于是不是丹楓不重要,只要是龍尊就好。
與其他跌落于歷史的飲月君一樣,他只需要作為一個擁有光環且會做事的強大傀儡,這是所有龍師對飲月君的期待。
而丹楓明顯離經叛道了。打壓龍師,獨掌大權,說一不二,他所做的事樣樣都超出龍師們的預料。
他不願與任何人命運縫合,從獨立的個體變成融合進陰影的一團灰翳,所以他成為了最為出色的飲月君,而命運與龍祖都垂憐了他。
……其實像他這樣的性子,往日是從來聽不得他人對自己用這個詞的,但今日,他自己打破了先例。
因為這确實是一場令他慶幸而愧憂的垂憐。
能夠感同身受到重任壓身不得喘.息的痛苦,正因此,丹楓才會格外關照這個從天而降的妹妹。
是自保或是制衡,他都希望華胥能在龍師面前如自己一般有選擇與拒絕的餘地。但他沒想到,這分明還在成長的少女反過來助他脫身煎熬。
分明她可以不用做這些,分明她自己也知曉龍師看似恭敬下的瘋狂,但華胥依然號令引動了龍祖的力量。
丹楓親眼目睹龍祖魂魄回應,目睹輪回之水響應命令。震驚,觸動,如釋重負,種種情緒交織糾纏,最後盡數緘默歸于無聲,阖于眼下。
輪回保障一事能夠讓現存持明無懼死亡,只要鱗淵境還在,即便瀕死也只需等待輪回新生,因此龍師上谏與施壓的理由就此消散。
同樣的,丹楓雖然會輕松下來,但觊觎華胥的眼睛就會變得更多,那群瘋子絕對不會放過任何利用她的機會。
單憑她手中的龍鱗,單憑她號令古海庇護轉生的傳承,華胥會變得比自己更容易被暗箭中傷。
龍尊不再那麽特殊,衆矢之的變成了龍女。
……何必呢,因不朽才得以長生的脆弱生靈?無法轉世重來的生命,不是更該明哲保身嗎?
心中的疑問無止境地徘徊,華服青年一如往常般走入了庭院。院內的紅楓在深秋裏更加豔麗,絢爛勝過天邊霞光。
書房的窗仍開着半扇,涼風習習,吹動桌案來自朱明的一沓信件。
站在桌前彎身,他瞥見一封又一封其餘龍尊親筆的書信,将信箋向後撥開,丹楓才看見自己等待多時的圖紙。
那是一把模樣精美,且藏有機關的長命鎖設計圖,單是打眼一望,就能知被其巧妙別致的華美吸引視線。
圖紙附帶的短條上充斥着潦草與随意,看來是炎庭君在打鐵時抽空寫的,口吻熟稔,那在爐火飛濺中忙裏偷閑的姿态躍然腦海:
“這是懷炎徒弟給你設計的機關,構思比我精巧,就采用了。一個月後他到羅浮,你記得幫忙照看下,替懷炎謝謝你。”
至此再無落筆。
丹楓仔細端詳那圖紙一番,随後将圖稿放下,另抽出水紋淺淡的滄溟紙鋪在桌前,提筆落墨回信。
“兄長!”
難掩驚忙的呼喚隔着一重院落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青年筆尖一頓,不得解答的猶疑再次蘇生,他循聲擡起頭。
華胥是頭一次這麽不顧禮數地跑過來,幾乎是撞開了書房的門,稍有昏色的光明湧入室內,發出令人蹙眉的巨響。
但年輕的龍尊并不生氣,他從不介意少女偶爾忽視尊敬的行為。
只要不是擺爛不學習,他對華胥的包容度向來高得不可思議,縱然這舉動放龍師身上能讓他訓得對方三天擡不起頭。
即将落紙的筆鋒頓住,丹楓手腕微擡,沒有繼續寫下去,而是問她:“發生了何事?”
束在發尾的絲帶被甩在身前,少女反手将門合起,堵住了透露光線的縫隙,像想借此将聲音盡數隔絕,透不出去也傳不進來。
凝重的氣氛霎時帶着倉惶彌漫,持明敏銳的五感讓丹楓察覺出她身上萦繞的肅愕,青年眉尖蹙起,神色忽而添上幾分嚴肅:
“怎麽了?”
十指在門框上緊扣又松懈,像是還在回憶着什麽在腦中循環的場景,半晌,華胥穩定了氣息,尾音漸輕地落出一室沉凝:
“我在岐黃署辛夷丹士藥房的窗外,看見龍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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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少年貓貓元,和在人情親緣上略顯無措的丹楓哥,遂造謠【不是】此時的應星哥正在從朱明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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