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小篆:只是你,只是我,只是你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小篆:只是你,只是我,只是你我。
将呼雷的記憶異樣告知後,精神略顯空洞的判官便點了幾下頭,讓空閑的武弁将他們送出幽囚獄,自己即刻回去上報十王。
正在履行職責的武弁不可能離開獄中,因此只有二人出了昏暗幽獄,站在潮聲喧喧的恢宏古海前。
洞天頂上豐沛的光明燦美而溫熱,流沙似的灑落鱗淵境內,照在海面跌越的浪尖,化成破碎的淺金色斑鱗,不斷明滅起伏着。
華胥本打算直接離開,不想扭過頭欲擡腿走,餘光就映入半模糊的棕紅錦披,在百米團擁搖曳,無疑是屬于龍師的身影。
身影們站在石柱下,一副等候多時的模樣,少女下意識皺眉,發自內心地感到有些不耐煩。
這不是第一次被龍師追着找了。
在迢遙花經六禦過目,由她移栽入羅浮,并将與蜃龍結成盟友之事宣告後,那群愛唱反調的龍師就不對勁了。
他們開始見縫插針地找她糾纏蜃龍之事,不厭其煩地試探着蜃君和倒懸海,似乎從中有了什麽發覺,目的顯然不純。
但華胥顯然沒想到這群家夥這麽锲而不舍,能追她到這來。
看步履匆匆的身影們走來,往歲舊憶與不久前的套話悉數卷湧上腦海,像本能在叫她提起防備。
素來溫明的眼目罕見收斂了所有柔亮,難得有些失溫,華胥壓低眉尖,咬字輕得飄忽,目光含着微妙深意,低聲道:
“真是嗅覺靈敏的蟲豸。”
弓汋稍微向她側了側臉,聽出少女話裏話外都并不歡迎龍師到來,便道:“若少主有令,長老亦不得前進。”
作為近衛首領多年跟随丹楓,讓他早已習慣攔下主人不願見的人,哪怕對象是被族人尊敬有加的長老,那也不例外。
華胥沒立即應聲,凝望着步步走來的錦披身影,似乎是在細想什麽更深層面的問題,眸中暗芒流轉,不動聲色地轉目掃量着。
她安靜了好幾秒,才開口說:“不必,就讓他們過來。”
對面那群人大概也吃過不少來自龍尊的閉門羹,因此也有試探之意,見華胥未動弓汋也未攔截,這才還算有了些真心實意的笑。
“見過少主。”
站在幾步外,龍師們以手加額向少女行禮問候,姿态格外恭順和氣,如同樂見賢儲獨當一面的慈藹老臣,眼尾細紋似乎都寫着和藹可親。
暗紋蕩漾的錦披輕微搖蕩,正好叫華胥避開那些令人生厭的臉,垂眼去掃,神色自若地禮節性回應:“諸位長老。”
龍師并不對此有意外,當不再完全受制于人後,華胥自然就沒了初來乍到時的客氣态度,只做個足夠敷衍的淡漠外表。
低眸掃視的眸子空漠得與她兄長丹楓出奇相似,看得人忍不住抽氣屏息,雖說她還淡淡笑着,但依舊令龍師們心窒。
這和少女剛被帶回持明的模樣大相徑庭,雖說氣質依舊朦淡如煙雨,但卻早已脫胎換骨,冥濺分辨得出來。
這就是權利,哪怕給予一個小女孩,也能令她宛如新生,不再将過去使她幾乎窒息的人放在眼裏。
他作為龍師多年,看臉就知華胥性情溫和,加上其年紀尚小,操縱洗腦并不是難事,就算不聽話也沒關系,他自有辦法。
畢竟持明只要及時丢進古海,就沒有性命之憂。
壞就壞在撿她回來的是丹楓,讓他們不敢明顯陽奉陰違,畢竟龍尊不是一去不回,龍尊派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他們只做了小動作,和同樣目的不純的龍尊派明争暗鬥。潛移默化、循循善誘、或是恐吓威脅,堪稱百花齊放。
這個剛剛歸來的持明擁有不朽龍祖的傳承,誰都不希望對立面得到她,因而紛紛使盡渾身解數。
中立派怕她與丹楓一般強勢,龍尊派怕她忘恩負義,最後剩下的反黨又怕她靠攏向本就強大的丹楓,唯獨沒人在乎她的想法。
物質上,可以說全持明都有在好好照顧,但三方所作所為基本都在努力逼瘋她,可惜最終的結果是三敗俱傷,僅龍尊派勉強得逞。
誰都沒想到,冷心冷情的龍尊會把這個便宜持明當眼珠子護着,甚至一路捧上了仙舟聯盟少年英傑的位子。
想到這裏,冥濺混濁得目光幽晦到近乎被攪動的泥沼,複雜而愕憾,很快就變成尖銳而惡心的譏諷下流,醜态畢露。
他望着少女,眼神輕蔑而鄙夷,像在高高在上地批判審視什麽物件,對其不甚在意的神情感到分外不滿,臉色黑如鍋底。
他承認華胥有點聰明,在真正庇護她的人到來前,會乖乖聽話保命。不過能讨得位高權重之人的喜愛,算不得本事。
但他身邊的洄吟顯然不這麽覺得。
中年持明笑眯眯的,彎下身子做足了姿态:“據聞少主被請入幽囚責問重犯,目下看來一切順利,真是不負威名傳頌,韌心如磐。”
“不過是做些舉手之勞,擔不得問訊重職。”習以為常如此奉承,華胥彎彎唇角弧度,“勞諸位龍師親自走這一趟,探問安危了。”
洄吟龍師讓她這直接定性的話堵得一頓,只覺得像是被人重拳砸在了喉嚨上,直接将本能繼續的話題錘得四散。
卡了半秒,龍師才接着笑,眼角細紋堆疊,樂呵呵說:“少主折煞,聽聞少主此次出征困身敵腹,不知身體修養如何了?”
“蒙帝弓垂幸,龍祖庇佑,早已好全了。”
“确是龍祖庇佑。”笑容擴大,洄吟本就眯皺的雙眼成了縫,“昔年各自為生的龍裔,如今有了聯系,此中少主功不可沒。”
“?”
聞言,繞是華胥不想面對那些臉龐,也驚訝将目光投向發聲者,被這意想不到的言論荒謬得發笑:“長老出言素來如此荒唐嗎?”
“豐饒孽物觊觎龍裔傳承,大舉進犯。聯盟征讨禍跡,全軍上下萬衆齊心助倒懸海脫困,方與蜃龍結盟為友,怎麽就是我功不可沒了?”
“不知情者還以為是我教唆孽物奪取傳承,這将功績歸推,不僅陷我不義、更寒将士心,諸位是又打了什麽算盤?”
宛如平常的話音落下,冷汗自額頭悄然流進鬓發,較年輕些的龍師調整了番表情,這才對攏袖子,連續笑了幾聲:
“少主誤會,這是洄吟讓驚喜沖昏頭腦,才口不擇語,如此失言的。”
注視在幾人面容的視線小幅度地移轉幾下,微小如幻覺,但被無形而深邃的不可名狀籠罩周身的感覺,還是讓幾位龍師變了些臉色。
華胥眼睫眨動,又笑問:“何來驚喜一說?”
方才幫洄吟開脫的龍師像是猛地松了口氣,重新挂上笑臉:“自是結盟信物由少主親手栽植之事,若非将軍與蜃君都萬分看重,如何會這般安排呢?”
“啊。”
她輕巧而短暫地從喉嚨裏抒出半截單音,平直地不出所料:“那倒真是我愚笨遲鈍,竟未曾思及背後有如此深意,多謝諸位長老提點了。”
“?”
“我尚與劍首有約,便失禮先走一步。”清晰将幾人愕然神情收入眼底,少女揚了揚唇角,目不斜視地後退一步,“弓汋。”
近衛沉默地向幾個身着錦披的龍師行個簡禮,旋即便轉身護衛在少女後半步的位置,跟随着竊藍身影走遠,直至離開鱗淵境。
龍師們阻攔不得,只能徒勞發出挽留聲,滿目訝異不甘,卻不敢跟上,只好目送竊藍離去。
看見二人走遠,一直兇惡黑臉的冥濺終于不再掩飾陰怨,狠聲粗粝唾罵,蒼老的嗓喑啞難聽:“背靠大樹,果真好乘涼。”
洄吟本就心煩,聽他出聲更被火上澆油,扭頭就罵:“閉嘴!素渺給你的教訓還沒吃夠嗎?黑着張臉,仔細讓那些龍女派扒了臉皮!”
“你說到那個瘋子我就來氣!龍尊真是給她培養了條忠誠的狗,見誰上前就咬誰!”
“你什麽時候能清清腦子裏的東西?不如你也替我培養個這麽聽話的下屬,看看能否養的這麽好!”
“你到底是哪邊的?!”蒙翳的灰黃眼珠更加凸出,冥濺惡聲大怒,“素渺可是丹楓替她找到的人選,不是龍尊培養,你培養嗎?!”
洄吟簡直讓他那副醜陋又滑稽的模樣氣笑了:“人人都鄙視你果真是有原因的,我怎麽會有你這麽迂腐又目光短淺的同黨,愚蠢!”
“當初看不起碧流,出言不遜,被她收拾了一番、而後上谏龍尊婚配少主,被淨音打腫臉幾天見不得人。”
惱怒睜大眼,洄吟咬牙切齒地發笑,語聲激烈地沖冥濺那張蒼老如腐爛的橘皮臉道:“我早在那時就該知你是個老不死的酒囊飯袋!”
“素渺既不是死士更不是護衛,被天人故友養大,龍尊讓她跟誰,她就能這麽死心塌地、還初來乍到就讓你跌那麽個大個跟頭?!”
“沒有掌鱗龍女授意,素渺能把你鬥進幽囚獄裏?!”
冥濺有着無數文明早已唾棄抛去的思想,屢屢認為華胥只不過是被有意捧高,橫眉豎眼地抖着胡子,粗聲反問:“她也有那本事!”
“你已經進去過一次了。”最年輕的龍師提醒,“別仗着幽囚獄裏有些人手,就不把龍女放在眼裏,她未必沒辦法讓你進去第二次。”
“那就讓她來!我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麽本事!”
死不悔改的模樣氣得衆人仰倒,中年龍師雙眼因怒火震蕩着,在眼白裏充斥滿猩紅血絲,可怖如畸變的惡鬼,狠狠地對老龍師勃然斥喝:
“你果真就是個智障!只适合作為投誠龍女的犧牲品!”
說完,洄吟用力甩袖離開,臉上是盛怒與憤恨激發出的難看紅色,病瘡似的彌生在脖子和雙耳,像一只張牙舞爪的熟螃蟹。
身後龍師試圖和稀泥,中年持明還是憤怒地不理會,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決絕,讓那位年輕龍師嘆息一聲:
“你啊你,好歹洄吟也在你入獄時拉下老臉替你求人,你怎麽認個錯都不會呢。”
年輕持明眉眼耷拉着,大有惋惜棘手之意,棕紅錦披之下的手隐蔽握着發亮的玉兆,敲打出去一行簡短的字:
‘幽囚獄持明名單已确認。’
……
坐在計程星槎上,玉兆叮咚的響聲震入手心,傳導出短促的酥麻感。
華胥翻過玉兆查看,眸子瞥過完全空白的發信人,了然之色悄無聲息地劃過眼底,暈開一點能與舷窗外天光融為一體的碎亮。
什麽也沒顯露在神色裏,她不動聲色地滑進其他聯系人裏發送了信息,并開始打探來到宅邸中的人員分別是誰。
盤算着房間裏稱不上巧奪天工的刻物,華胥收了收捏在玉兆的指節,不禁泛起慶幸又慚愧的心情。
當初送給翩影的雕刻其實是一套,因為得到的石料正好能分成七份,但由于行程不同,所以最先完工的是翩影的酒葫蘆。
回羅浮後,她才開始着手雕刻送給其他人的刻物,工程量不小,就一直連公務帶私事的忙到了現在。
她的設計手藝根本沒法和應星相提并論,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技術,但好在底料珍貴,有價無市,彌補了手藝平平這點缺陷。
猶記仗着應星這層關系,厚着臉皮去找司砧朱輪請教時,對方瞪大眼死盯着那半透星河色石料,愣了足有十來秒。
那時爐中燃燒的火光溫暖明亮,連帶着散發的光芒也暖麗,跳躍在石塊上,在宛如容納星河的平滑表面掠起橙紅,轉瞬即逝。
光亮縮聚成點,猶如天頂流星般劃過,倏爾一閃便消失,只留下一簇皎白的月光。
明輪當空,流轉清華在石面,将瑰冷深豔的半透晶石照徹得幾乎玲珑。
齊聚庭院的衆人無聲看着,神情無一不是震驚失色的。在聽聞倏忽觊觎不朽傳承目的猜測後,他們陷入了戰時也少有的二度震驚。
石料來頭的奇愕與倏忽企圖的驚惶徹底相互沖擊,白珩本能從座位上彈起來,目瞪口呆地炸開耳尾絨毛,嘴唇抖了又抖,最終驚呼:
“不是……我的帝弓司命啊!小阿胥你,不、不對……等一下這是從哪來的?!”
她話語頗亂,尾音幾乎因過于尖利而走形,尾巴也變成一條直豎蓬松的感嘆號,不知率先關注什麽的情感讓她頗為無措。
感受到周遭猶如射線的注目禮,華胥頓了頓,如實回答:“撿的。”
“……撿的?”
對此最有研究的應星難以置信,聲音硬是在喉嚨裏卡了半秒多才出口,仿佛滾動在遲鈍機械上的零件,連氣息的噴吐都艱難無比。
朝霞紫的眸子滿是懷疑與愕異,他仔細端詳着手中的山茶花,試圖駁倒自己方才得出的答案,罕見地在對他而言完全權威的方面猶疑不定。
須臾,應星擡眼去瞧少女神情,見她坦然中帶着些許疑惑,腦中不禁成型了一擲千金為摯友的猜想。
工匠複雜地握着冰涼的瑰麗晶石,嘆息尾聲險些帶上笑,最後還是忍下了那種哭笑不得,語重心長道:“龍女,財大氣粗也不是這麽用的。”
“星瀾石這種珍貴水晶早已絕跡,上一塊被鑲在戒指上拍賣的只有兩克拉,起拍價卻達到十五億。你花了多少錢,怎麽買得到這麽多?”
對手中晶石有珍貴概念,但并沒有具體到價位的白珩差點被口水嗆到。狐人想說話,情急之下沒操縱好口腔咬了舌頭,痛得龇牙咧嘴。
無法言說的劇痛瞬間在舌尖炸開,仿佛爆炸了什麽小型金屬,她将臉皺成一團,差點本能地捂着嘴扭頭,但還是忍下痛感尖聲驚呼:
“兩克拉就要十五億?!”
“但我真是撿的。”
知曉再不出聲必定要醞釀出更大的誤會,華胥忙在話語間隙裏接過話頭,解釋道:“快離開幽沼時,我在某個山洞的石壁下被它硌到了手臂,這才發現了石料。”
言語中極具一心二用之嫌,她加快了語速,簡潔說:“我看它顏色罕見且半透如晶,用來雕刻定很漂亮,就動手切走了。”
滿庭院再次陷入沉默,五張漂亮的面容滿是驚訝,其中又矛盾地帶着些理所當然,似乎是對事情的概率感到驚愕,但卻能釋然幸運的對象。
“那,”捂着臉頰隔着一層肉安撫自己受傷的舌頭,白珩小小吸了口涼氣,而後才關切而擔憂地蹙眉問,“那倏忽這件事?”
華胥抿了下唇角,揚起弧度:“畢竟只是可能性,不能完全确定,但怎麽也是個線索,我已經彙報給騰骁将軍了。”
“那這麽看來,”景元攢低下眉頭思索,“若倏忽打算當真是吞并力量,那就是想将不朽的傳承,與豐饒之力相融了?”
“八九不離十。”
沒表露出多少猶疑難定,華胥略微一颔首,沉聲對他們解釋說:“不朽繁育與豐饒間本就存在聯系,傳承移植也是以這點為基礎。”
“我在彙報時申請與司鼎共同實驗驗證,若融合成功,那倏忽打算也就水落石出了。祂或許想掌握不朽的力量,但也有可能,是想将力量獻給豐饒。”
丹楓聽着,半垂眼簾蹙着眉思索,蒼青琉璃的眼眸被遮掩去上半圓潤,露出小半剔透空寂的碧玺冷色,微微移轉:
“實驗材料确定好了嗎?”
“申請還在批準,材料是明日去丹鼎司和司鼎商議。”華胥将臉轉向他,“不過司鼎說,如若哥哥有時間,也請一道加入。”
青年聞言便淺淡揚唇,眉眼也溫緩下來,習以為常地伸手拂她發頂:“我知曉了,明日和你一起去。”
白珩酸溜溜地在一邊看,雙手撐在身下的石凳表面,像只可憐巴巴踩尾巴墊腳的小動物,癟着嘴嘤聲:“有時候真的會恨自己沒有妹妹。”
“沒關系的,白珩姐。”景元格外貼心地替她斟茶,安慰道,“我和應星哥都是你弟弟。”
茶水堵在喉嚨裏差點回返嗆進氣管,應星硬生生卡住了呼吸,緊急挪開杯盞咽下茶液後,工匠這才出言損他:
“咳……你倒是審審題啊,學宮考試全靠選擇題過的嗎,景元?”
“怎麽想也不是啊。”
優等畢業生,滿分答卷現在還挂在牆上裝裱的少年骁衛笑眯了眼,神色狡黠:“雖說我們二人地位比不得龍女大人,但聊勝于無嘛。”
應星無言以對,話音堵在喉嚨裏連音節都湊不出來,他反駁不太了這句話,也不覺得需要反駁,但也确實難以避免地感到一陣複雜。
“可惡的兩個小壞蛋,”當事人白珩憤憤抱住自己的尾巴,“這是在指責姐姐偏心嗎,用聊勝于無也太高明了吧,良心痛了啊!”
鏡流将星河色的昙花捧在手心裏,指尖輕輕擦過舒卷的冰涼瓣體,笑吟吟地接了句玩笑:“龍女最年幼,大家都是如此偏心的。”
景元愣了半秒,眉尾又随着揚動的笑而垂低下來,露出那副無奈的神情,唇角眼尾還上挑着,束手無策般望了眼藍衣的少女。
“……是。”
少年很快收回目光,音色故作哀嘆,若是面上笑容別那麽明顯,或許還能顯出些委屈,可惜眉眼彎的太溫軟:“師父。”
龍女最得偏心,這是心照不須宣的事實,偏心的理由五花八門,卻不是因為一句淺薄的年幼,但都是他們的自願的。
哪怕同為小輩的景元應星,偏的那顆心不向他們這處也毫無影響,畢竟遇上龍女大家都是偏心眼,沒有例外也不必例外。
華胥不自覺笑起來,神情頗似得了便宜還賣乖,但說的話卻并不乖巧懂事,而是試探着玩笑道:“那我可就好好作威作福了?”
“這有什麽不可的。”景元格外配合,笑眯眯地道,“請龍女大人吩咐。”
“那可不能浪費你這積極态度。”應星抿了口茶水,興味盎然道,“先壓榨你去不夜侯買六杯仙人快樂茶,再繞着羅浮跑五圈。”
“好說,龍女若下令叫應星哥你來陪跑,二十圈也不嫌多。”
“那還是盡快作罷吧。”華胥失笑否決,“二十圈下來,機巧鳥都要叫屈罷工,回爐重造過也絕對不樂意再上班了。”
白珩胳膊疊着墊住下巴,軟綿綿樣她那邊倒,滿意地感受到少女伸手将她接扶住,一頭歪進她頸窩哼唧:
“畢竟班是真的沒人樂意上嘛——機巧鳥真有這遭,也算是退休了哎。”
鏡流噙着的笑意越發,手中依舊捧握着刻物,驀然,她指尖停留在昙花瓣底的兩枚鎏金字跡上,以指腹虛虛拭過。
那字跡寫得圓轉流暢、古奧多姿,雖有眼熟,但鏡流是辨認不出來的,可握着刻物,劍士心中莫名就有種猜測,讓她擡起頭,插入話中問道:
“這些金字,可是我們的名字?”
“确實是。”
華胥立即轉向她,眸底流淌起明潤光亮,眉間泛上驚喜緒色,似是尋找到知音般喜悅:“想不到鏡流姐這麽快就猜出來了。”
狐人明麗的腦袋本還仰靠着,聽到這話霎時彈起,探頭就湊過去看鏡流的刻物,晴藍的雙眸璀亮如星。
拿出自己的小狐貍伸過去和劍士放在一起,白珩歪着頭比對了半天,深沉思索了許久,最後原形畢露地費解抓起後腦道:
“唉……這字跡和仙舟文好像,但我怎麽都看不懂,這是哪裏的文字哇,小阿胥?”
“這叫秦小篆。”
華胥指尖在桌面上流暢走過,眉眼彎彎地劃着:“使用這個文字的文明和古國很有淵源,易術我也是在那裏學到的。”
話音落,周遭安靜了。
月光落下的聲音被風聲混淆,五人投來的目光或是訝異或是驚疑,面面相觑彼此交換着不确定的眼神,紛紛流露出罕見至極的無措。
他們不想逼華胥說出過去,也不願意讓她感到任何為難,彼此對望也只是出于希望誰能給個聲音的焦急。
畢竟他們也不能夠确定,自己瞬間擡起聚集的目光會不會給予少女壓力,讓她感到被壓迫的緊張或冒犯,這都不是他們願意看見的。
但華胥只是溫溫和和地笑着,似是在無聲表明自己的信任,傾訴願意敞開的過去。
口舌宛如生冰結霜,景元啞口怔愣着,心底忽又翻覆起不陌生的細密感受,像有無數根線從心髒最裏鑽出來,然後被拉扯長,泛着澀痛。
他似乎該問些什麽,比如接下這個話頭,然後順着說下去,這一直是他的強項。但又有一種感受在告訴他,不必開口。
丹楓也有些訝然,但僅有微末零星,很快便仿佛融化般消散在眼瞳裏,變作理解而包容的溫和,毫無異議地支持。
作為全場知道消息最多的人,他明白妹妹想說什麽,也并不對少女的舉動感到不贊同,只是側過頭輕聲問:“決定了嗎?”
“畢竟哥哥都将傳承坦白,在座都是生死相托的摯友,性命都能毫不猶豫地交付,我這些秘密,也一并坦誠好了。”
想中傷她的龍師都知道的事,白珩她們這些拼命幫助保護她的人也該知道,這也是未來她在博弈中落入下風,不叫自己人淩亂的保障。
華胥此時已經稍微有些預感,龍師會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及時坦白,反倒才是破解他人算計的生路。
“這是要說……什麽事啊?”
白珩小心翼翼地左右瞟看,而後拉了拉少女袖下銀墜,柔聲哄勸道:“小阿胥,不能說的話就不要說了,我們也不是非得知道的。”
“是啊,人人都有些需要藏掖的秘密,龍女不必勉強自己。”應星迅速理解地附和話音,完全不在意她瞞着什麽。
鏡流沒出聲,但點頭的動作表示她和白珩應星持同樣意見,俨然也從兄妹二人的對話裏感知出來,接下來要聽到的,不會是小事。
“這其實不是勉強我,是在勉強你們。”垂目笑了笑,華胥一時間有些分不太清,自己做足準備卻不發聲,是不是因如鲠在喉太久。
她不排斥龍女這個稱號,甚至于說,她其實很喜歡這個身份,因為這是和他們五人并肩作戰的證明,也是她在仙舟存在的證據。
掌鱗龍女,是這個世界裏屬于她的名號與人生,是她已然入局的表現,更是她沒有袖手旁觀的憑證。
但紙包不住火,僞裝終究會真相大白,她确确實實是個無法轉生、也無法化身為真龍的人類,這并不是能夠長久遮掩的事。
将唇抿了又抿,那雙柔軟的玫瑰色唇瓣泛着血肉被壓迫後的蒼白,半秒後,庭院裏驀然響起這樣一道聲音:
“我并不是持明。”
話音簡短、吐字利落、音聲輕如雲絮,就在這六字敲墜入空氣時,院內陷入了暫停般的寂靜裏。
短短一炷香時間,讓他們為之愕撼的事件一次比一次重磅。
倏忽意圖好解,運氣好到被珍貴石料碰瓷也能夠理解,畢竟那是華胥,被幸運眷顧也是理所應當。
唯獨目下這個‘不是持明’有些難解,畢竟無論是雲吟禦水術還是龍角龍尾,都不是非龍裔能擁有的特征。
鎏金雙眼裏紛浮着驚愕而茫然的情緒,像融化的太陽墜落,飄零起屬于金烏的翎羽。柔軟而淩亂,密密麻麻鋪滿眼瞳,多得叫人看不清也辯不明。
他怔怔凝望着竊藍衣裳的少女,眸底如逢光的貴金屬般閃爍,仿佛在淩亂燈光下呆滞擱置的棱鏡,讓人忍不住擔心會從中掠出失望的情緒。
這正是華胥所擔心的。
面對幾乎是滅頂之災的步離軍隊,少女也沒有這樣的緊張,寬盈衣袖下的手握緊腕骨,用力得幾乎将骨頭捏成粉碎。
視線極力不着痕跡地從豔紅、霞紫、晴藍、鎏金上探看過,試圖逼迫自己在瞬息分辨出其中的情緒。
她害怕又期待地确認着,像個躺在斷頭臺期望着機關損壞無法動彈的罪犯。
分明知道失望理所當然,但也恃寵生嬌地希望不要看到類似的情緒,自己有錯在先的道理,此時根本講不通低落惴惴的心情。
少頃,在吃驚怔然的凝固裏,陷入頭腦風暴的景元率先反應回神,他扭頭看過一圈,最後将視線定格在少女身上,驀然笑出聲來:
“唉,當初書肆街外墜雨如潑,龍女騙我是持明,還叫我取走了傘,看你淋雨遠行。”
沒有失望也沒有惱怒,少年只是無可奈何,俊朗的眉眼舒展,滿心只在雨中舊事上:“如今真相揭開,真是我年少遲鈍太不懂事,心中愧疚更甚。”
應星跟着他的話音脫離了震愕的狀态,掌中山茶刻物已被體溫捂熱,他下意識攥緊了些,旋即又顧忌着水晶的材料,松懈下力道。
掩飾般将刻物在手心轉了個圈,工匠挑眉,本能覺得這少年恐怕又要說什麽甚為明巧的話,接聲笑問:“那你待如何?”
景元笑眯眯地仰起臉,又是素日最常見的讨巧笑面:“既是賒欠,自當是如實還上,龍女若給我個還傘的機會,自然迎刃而解了。”
“咱們小龍女雲吟術精妙純熟,洪水滔天都只是随手驅動的玩具唉。”白珩适時開始了誇張地唏噓,伸手點點少年額頭:
“小景元,你要背這個債一輩子喽。”
鏡流笑望言語嬉鬧的幾人,後便轉向少女,紅眸中的松懈情緒流轉,也跟着鮮明地挑了下唇:“我當是如何緊要消息,龍女不必挂心如此外物,是不是持明并不重要,稱號與身份都并不值得在意。”
“羅浮數百任劍首,我不過是其中平平無奇的一位,但唯有鏡流,方是巡獵六鋒的成員。”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幾人聽見,白珩本還一邊一個地和景元應星玩鬧,聽完立即跳起來,舉手高聲贊同:“唉!這句話說得好!太有水平了!”
“稱號算個什麽呀!旅行家飛行士多了去了,但和你們出生入死的那個飛行士,可只是我白珩一個!小景元和小應星也是!”
說着,狐人伸手就把個頭超過自己的兩個弟弟拉過來:“雲騎骁衛和聯盟百冶!呃……百冶是特殊點哈,但是巡獵六鋒的百冶只是應星,骁衛也是景元!”
“并不是龍尊、劍首、骁衛、百冶、飛行士還有持明少主,就能組成巡獵六鋒的!因為是我們,所以才是巡獵六鋒!”
“所以是不是持明根本不重要,你哪天告訴姐姐,你其實是智械也無所謂,只要我們是我們就好了!”話音誠懇,神色也認真,白珩篤定道:
“是丹楓,是鏡流,是應星景元,是我,是你就好!”
她說得慷慨激昂,恨不能振臂高呼以表決心,完全炒熱了場子,引得兩個少年不住地點頭,對視時甚至深以為然地抿一下嘴。
安慰誠摯到恨不能挖心剖肝來證明,指尖攏着茶盞旁聽的青年發起愣,空寂如無光無塵的琉璃瞳陷入了失神,猶如醍醐灌頂後的震徹,半遲疑地重複道:
“是‘丹楓’……?”
“對呀!”
白珩沒注意他先前的舉動,但看他模樣,先入為主便以為青年是神游天外,想起對方正兒八經的持明身份,立即火急火燎地嗷嗷叫着:
“丹楓你不許開小差啊!持明轉世就是另一個人!你的前世你的轉世任何一個來代替你加入,我們可都不認的!對吧!”
為了增加話語分量,白珩特地向其他幾人扭頭,雙目灼灼地求證,嚴陣以待的表情,俨然是只要得到肯定的答複。
于是景元率先出聲,當機立斷就是一聲應和:“沒錯!”
“是如此。”鏡流緊随其後,“我聽聞龍尊受秘法鑄身,千代如一,但哪怕與你同樣容貌、同樣習性,那也并非是與我們同生死共患難的那個丹楓。”
端盞飲茶的動作幾不可見地頓滞,那玉墜的小幅度搖曳中,似乎包含了什麽隐秘的期盼,仿佛足以成為永生的救贖。
丹楓半低着頭沒看他們,神情淹沒在月光拉扯揉暈出的黯淡陰影裏,遮掩得神情猶如與昏晦融為一體,辨不分明,只聽得見他的輕聲發笑:
“都如出一轍了,你們還要如何認我?”
“當然是憑直覺!”還沒分清楚話音下藏着的情感,白珩便铿锵接話,篤定握拳高聲說,“不要小看我們狐人敏銳的先天禀賦啊!”
鏡流微微擡起下巴,劍士多年磨砺出的敏銳直覺讓女子自信非常,做出附和颔首的動作,言語眉目間皆是欣傲笑意:
“吾友皆光風霁月,絕世風華,在戰場生死交付數次,是或不是,接觸便有分曉。”
應星将手中微微泛涼的茶盞松開,向桌內推了推,直接舉例道:“我見過轉世的持明,哪怕有同樣的面貌和生活習性,但依舊能分辨得出差別。”
“不錯,世上從來就沒有一模一樣的人。”景元點頭緊跟話音,娓娓道,“寰宇間當初就有這個問題,構成一個人的答案五花八門,各有見解。”
“有說是記憶,有說是軀體,但說來說去,能夠确認對方是否為故人的,還都是靠朝夕相處之人的感覺罷了。”
“所以你跟票白珩。”
“……應星哥。”
“好了。”白珩插進二人座位之間,擡起兩只手将兩顆腦袋戳了回去,尾巴尖晃了晃,“你們兩個都別鬧啦,現在可不是拌嘴的時候。”
生性溫暖的狐人在察覺情緒上也并不遲鈍,因而多少品讀出了細微的異常,但由于龍尊之事盤根錯節,她也體貼地未直接問出口,而是從中捕捉出些蛛絲馬跡,道:
“雖然不知道丹楓你為什麽這麽問,但持明轉世過後就是另外的生命了,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丹楓,也沒有第二個我們。”
“不管怎麽樣,你只要記住,我們巡獵六鋒只認你一個!”狐人難得嚴肅得近乎嚴厲,“這些年來的經歷,仙舟裏傳唱的故事,都是我們無可替代的證據!”
她字音中滿是篤定,分量足夠讓旁聽者都把飄懸的心髒穩壓在胸腔裏,華胥似有所感地轉過頭去,就見兄長半垂着眼眸,瞧不清曈下思緒如何。
她始終記得龍尊那些分割不開的雜亂過去,他們拼命想證明自己是獨立的個體,但記憶游蕩在腦海,面貌分毫未改變,這些都成了致命的縫合線。
我有你的記憶,我有你的經驗,我承襲了你過去積累下的能力,所以在其他人眼中,我就是你,我注定融合你。
壓死駱駝的稻草無時無刻不在堆積,千年萬世的沉重苦疴在啃食着最後完好的皮肉。
但同伴這樣獨一無二的态度,足夠成為焚燒野稻的火、愈合生肌的藥,多少能夠去減淡飲月君歷代留下的陰影。
于是她把藏在舌下的話語咽回喉嚨裏,任憑那些不見自我的陳述零碎在胸口打轉,只覺得早晚有一日它們會悉數消散,連帶丹楓的陰影一起。
而白珩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狐貍刻物,将手中星彩水晶握緊,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中光彩明綻,向少女問道:
“小阿胥,這個文字,現在還可能有使用嗎?”
狐人隐隐覺得,要努力多增加些他們六個人的獨一無二才行,最好再過一萬年,也只有他們才能心領神會。
這樣任何人都不用擔心,自己會是随便被頂替的那一個。所以就做絕一點,絕到像孤立了全寰宇,絕到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無法插入,就只有他們六個人。
“不會的。”
華胥恍然明了,篤定對上狐人晴藍的明媚雙眼裏,抿唇笑說:“若仙舟都沒有在使用這種文字,那麽寰宇間,就不會有能使用的存在了。”
這是她這個天外之人所在國度千年前使用過的文字,亦是天外的文字,但确實與仙舟、古國都淵源深厚。
若與她故國相對應的故國與仙舟都沒有在使用這種文字,那麽整片寰宇間,也就不可能再出現能夠析讀使用這種文字的文明和人。
這正合白珩的意。
狐人尾音氣息似是激動的顫抖,又或許這只是做出重大決定時的身體反應,看向少女的目光竟有些感激,亮得驚人:“那就以這種秦小篆,做我們之間的秘密暗語!”
“寰宇之間誰也看不明白,除了我們六人,哪怕是博識尊也要花費諸多時間去解讀,才能堪堪看懂!”
“白珩姐好提議!我贊成!”
景元最快發聲,神色裏滿是贊成的欣喜,鎏金眼瞳裏閃着格外欽佩又喜悅的光彩,顯然是也反應過來了二人的用意。
“我也同意。”
跟着表态,應星看一眼手中刻物上的古奧字跡,眉眼神色格外暢快:“仙舟雖有語叫曲高和寡,但僅我們六人知其弦音,這才是求之不得!”
鏡流抿了口茶水,瞥了眼手中已經被捂熱的昙花刻,冷豔面容融化開笑意,尾音輕揚道:“我亦贊成。丹楓,你不會不同意吧?”
“如應星所言。”青年終于擡起臉,将面容暴露在無暇的清淨月華下,看銀霜似的亮白滲入眼底,淡化了空冷的蒼青,輕笑道:
“求之不得。”
“那就從明天開始,咱們準時集合長樂天!教學的重任就拜托小阿胥你了!”
華胥心領神會,眉眼莞爾:“我明白,必定會嚴格按學宮制度會來教學的。無論是布置作業還是抽查聽寫,保證一樣都不落下。”
本還頗為興奮的景元霎時失了氣焰,表情難以控制地一僵,他慢慢移過目光,頗為勉強地拉動嘴角,央求道:“龍女大人……”
“放心吧,不會很多的。”終究還是因各項因素而手下留情的華胥微微彎眸,安撫道,“大家本就公務繁忙,我怎麽可能還像學宮那樣成堆布置作業。”
精神高壓補作業的苦,吃過一次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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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純屬真情流露【閉目】永遠忘不了那種眨下眼睛都會睡着的感覺。
下章就會猛踹時間線進入十年後,約定達成,送出最後一樣禮物,然後插入一點三十多歲的應星哥【雙手合十】放心吧我這裏沒有刃,只有永恒的百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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