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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丹楓: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丹楓: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落英真的很了解濤然,無愧當時篤定的态度。
這小老頭本身也不算壞,被雪浦惹出怒火沒壓制住,在那幾戒尺揍下去之後,他大概也有點愧疚在。
所以就算華胥跟着落英跑出去玩上一整天,古板老頭也只是揪着胡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扭過頭哼一聲,權當看不見。
但兩人也知道拿捏分寸,每當瘋玩回來後,落英總會串通華胥,在課業上給濤然一個驚喜,好讓小老頭沒理由攔着她們跑出去玩。
而可能是華胥本身就有天賦,也可能是龍祖的鱗片真的能起到什麽助力buff,認字對她而已沒什麽困難。
即便是仙舟以首字母字體來編撰書籍,她也在三個月後流暢閱讀,仿佛從小就生長在這裏。
這樣的學習速度讓濤然破天荒地露出一點欣慰神色,稀奇地誇贊她道:“短短三月時間能夠做到如此,龍女确實聰慧。”
但話音一轉,老頭的臉又拉了下來:“但族中事務繁重,龍女未來需輔政龍尊,單憑這些,還遠遠不足以擔起輔佐重任。”
“往後課業中增入禮儀一項,望龍女勤于自省,不可于龍尊、于族人之前有任何失儀!龍師落英,也不得借此時機玩忽職守!”
面貌年輕的女性持明沖她眨眨眼,嘴上倒是應得快:“濤然龍師放心,事關重大,自不會懈怠拖延。”
輕聲跟着附和,華胥垂目,心思卻并不在增多的課業上。
在濤然的話音停止之後,她腦中就有兩幅畫面一閃而過:
一是濤然站在她桌案前諄諄教導,耳提面命地稱持明以龍尊為首,無論龍師龍女,都應忠心輔佐,竭誠盡節;
二,則是賞景涼亭中笑意不達眼底的雪浦。龍師低下身子,看似平易近人,卻帶着令人心涼的陰恻,語調溫和地說她身負龍祖傳承,亦有一力與丹楓分權同治。
分明它們轉瞬即逝,但又那麽深刻,如同兩股巨力交戰,造成的傷害卻都是她來承擔,似乎在掌鱗龍女這個稱號扣在頭頂時,她就已經不是她了。
就這樣心不在焉地熬過了一天,到了夜晚,整個持明族都陷入了一片酣眠的安靜,月華如水,庭院空明。
皎潔的白光溜進窗縫,流竄在裝潢棱角雕琢的紋刻上,投到垂落的床幔,仿佛在半空燃起幾寸平鋪的星屑,銀光泛璀。
躺在床榻上,華胥還是睡不着,她望着床幔上綻開的光點,思緒還是沉浸在白日裏不斷交疊沖擊的畫面裏。
有人認為她是龍祖賜下的助力,也有人認為龍祖錯托偉力,将不朽神力交給毫無常識的流落持明什麽,各種各樣的态度層出不窮。
她可以是龍祖不死的證明,可以是不朽餘力的承載,可以是龍尊權力的威脅,也可以是持明拿回偉力的希望。
但從沒有人問過她的名字,沒有人在乎她到底是誰。
龍女,持明龍女。
所有人都只看得見這個身份,一如持明龍尊,一如歷代的飲月君。
大家都活着,但也都死了。
疲累不堪地卸了力,徘徊在胸口的濁氣被吐出,卻是一派精疲力盡,心髒仿佛不再是心髒,而是茍延殘喘下終于衰竭的靈魂。
才三個月就累成這樣,照這樣下去,未來的飲月之亂估計就成龍女之亂了。
自嘲又絕望地想着,華胥坐起身,綢緞般的長發蓋住了半張臉,垂鋪在柔軟的被面,像是一條蜿蜒的墨河。
半晌,她下了床,坐在梳妝臺前随意整理了一下頭發,看也沒看,從妝奁裏随手抽了支簪挽頭發,平日的紅纓也未束,披好外着就推門出去。
奇力雄偉的巨艦在長久航行中安裝了四季系統,如今正值春末夏始,夜間稍微有些涼,游廊輕紗微微飛動,院中落下幾片紅楓墜地。
持明族所居住的地方多有水湖造景,風一吹,便會擴散出氤氲的潮濕感,拂動樹梢沙沙作響,更添幾分風雅。
想了想,最終還是不打算給任何人添麻煩,移步下階,坐在了庭院中的紅楓樹下,據說是丹楓幼時便栽下的,距今已有百年。
俯身撿起掉落在地的幾片楓葉,華胥倚在這棵年紀大她幾十倍的樹邊坐下,樹皮凸起的紋鱗硌在背後,倒還給了她些真切的實質感。
微風輕輕,柔韌的葉片被吹得彎下,她捏着幾片丹紅,指腹細細地碾過脈絡,就像是觸碰到生命自生至滅的命途,每一種可能都在她掌中經過。
交織的,衍生的,分崩離析的,最後都連起貫穿始末的主線。
誰也逃不脫,誰也逃不掉,如同掌中之葉,就算有無數節外生枝,最後都只有一條歸宿。
“……我果然瘋了。”
連續不斷的感悟湧泉般灌滿了大腦,華胥不由得在反應後立即驚憾地抽回神,随即微妙而悲哀地沉默了一下,神情凄慘地得出如上結論。
她就說照持明老頭那教學方法,是個活物都得瘋,才三個月,就把她折磨出莫名其妙的悲觀瘋話了,往前九十位飲月君們真是代代鋼鐵神經。
慣例感嘆一聲做龍尊需要的心理素質,華胥嘆息一聲,撩開了被風吹亂的碎發,打算換個背風的方向坐。
她握着手中楓葉撐起身,擡眼便撞進一雙蒼青碧瞳,驚得下意識向後退去。就算對方及時伸手相救,但就這麽點距離,華胥還是撞上了身後的楓樹。
不過與其說是撞,倒不如說,是後撤一步靠上了那棵龍形紅楓,并沒有什麽痛感,而對方也收回了手。
那雙眼睛接着看向她,猶如萬頃碧波彙聚,卻無風無浪,靜如美玉碧玺,讓人難以分辨出其中情緒。
青眸,紅紋,龍角,長耳墜,是游戲中那個僅有昙花一現的,百聞其名卻從未謀面的持明龍尊,九十一代飲月君丹楓。
他似乎站在這裏很久了,但一直沒有出聲,在華胥方才與他正面碰上後,俊美的青年才開口問:
“時值夤夜,為何還不睡?”
……
丹楓沒想到會在這時候遇上她。
那個繼承了龍祖餘力的,年輕人類。
他還記得,異象初生那一日。彼時自他骨髓裏狂躁着呼嘯天地的風暴還未平息,鱗淵境前波濤翻湧,蒼龍沖天長吟,破開遮住晴朗的雲層。
曦光落下,使命也如此結束,丹楓轉過身準備離開,而身後的古海卻又重新翻湧狂瀾,風旋掙紮着攪動,烏雲聚攏,藏匿着蓄勢待發的雷。
龍尊警惕起來,催使雲吟術奪回了海水的控制權,即時,天邊傳來一聲更加曠遠的龍吟,仿佛在與他雩舞結束後的蒼龍遙相呼應。
也就是在這時,天際濃墨翻滾,電閃雷鳴之中,一抹純色飄搖墜下。
像羽翼濕透的蝴蝶,又像被雨打濕的山荷花,半透明地滲透滴落雨水,帶着一身脆弱與空靈,伏于古老的祭壇之上,蒼白而安寧。
“飲月,你是我們當中最接近龍祖的存在。”
天風君的聲音在腦中突兀地嘆息起來,仿佛是為了解答他無法生出防備心理的疑惑。丹楓擡頭望向遙不可及的天邊,龍吟聲似乎仍未斷絕,提醒着他同源之力的歸屬。
不朽餘力的繼承者。
這是龍祖給予持明的希望,更會是困死這位短生種一生的詛咒。
不朽,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懷揣着這樣的疑問,丹楓最終還是将昏迷的少女帶了回去,從刻不容緩的時間裏硬生生擠出空當安排這位苦命的繼承者。
他早些年便獨攬持明大權,龍師形同虛設,想不到他們今日還能派上用場。
拍板身份,決定住處與侍從之後,丹楓就領軍上了戰場。戰事匆忙,但好在規模并不大,三月時間足夠他凱旋歸族。
戰場上,丹楓遇到了前來支援的冱淵君,性情冰冷的持明對他的決定表支持态度,并且站在女性的角度上提了些建議,叫他有事随時呼叫其他幾人。
“我們各自于不同的仙舟守望豐饒禍跡,就算最初以兄弟姊妹相稱,早也已經不知道該如何作為他人親長了。”
冰霜爬滿眼前孽物的身體,女人目不斜視,以冷清聲線交談着熟稔的話語:“龍祖失蹤萬年,如今突然出現一人繼承不朽餘力,你我血脈同源,你信我們自然不疑。”
“但那人來歷不明,是否為仙舟人都說不定。龍師如今被你壓制,明面不敢妄言,但龍祖餘力非同小可,仙舟也好,持明也好,知曉內情者越少越好。”
丹楓握着長.槍,手腕翻轉間在半空中挑出一條血花,蒼青色的雙眸毫無溫度,在淩亂的破空聲裏回答:“我稱她是流落在外的持明。”
“你不怕她說漏嘴?”冱淵君立即反問,眉頭壓低。
“雲霜在她身邊,再者龍師也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槍尖刺破要害,血液包裹着鋒刃汩汩流淌,丹楓擰槍一抽,流水于衣袖之間環繞:“龍祖餘力在她身上,就算她是個特征明顯的狐人,龍師也會逼她自認持明身份。”
“只要得到龍祖餘力,那麽是削弱我也好,助持明解決困境也好,哪怕動用丹鼎司,她也會被龍師強行留在持明族中。”
“難怪沒見随侍你的弓汋。”冱淵君側目鑄起冰牆,透明的尖刺拔地而起,“原是和雲霜一起留在羅浮了。”
女子拂袖喚來一排密集的冰淩,最後與他分別前道:“流落持明帶進仙舟不難,元帥并不對此事有所乾涉,你若實在不得空料理龍師,就暫時把人放到我這或者朱明那裏,炎庭近日閑得要命。”
“我知道了,多謝。”
刀兵相接的碰撞聲一聲高過一聲,亂哄哄地伴随着火弩在遠處炸開,鮮血四濺的戰場幻影在眼前漸漸遠去,凝實為眼前的少女。
是持明常見的黑發黑瞳,長在她身上,卻有一股子特別的氣質。仿佛被溫雅文墨浸透的名貴宣紙,纖細狼毫未提詩作畫,只是撰了一闕清麗溫哀的賦文。
“你叫什麽名字?”
似乎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驚訝,少女微抿的唇瓣輕張,半晌,她對視上那雙眼,小小地提起唇角的弧度,黑瞳裏閃爍着月落的清晖:“我叫華胥。”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的華胥。
眉頭幾不可查地輕蹙,年輕的龍尊微微點頭,神色有所和緩:“我名丹楓,是你的兄長。”
山高天遠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華胥在心底悄悄重複着這句詞,将捏在指尖的楓葉藏入袖中,她依照學到的持明禮儀以手加額:
“問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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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出自鹧鸪天·建康上元作,作者趙鼎。
*山高天遠煙水寒,相思楓葉丹。出自長相思·一重山,作者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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