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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蜃海:入V二合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蜃海:入V二合一




炮火止休,金人落地。




得勝之後,白日裏仿若出水炮彈般铮然拔地的鬥艦平和了下來,陣列齊整地有序降落。與金人戰隊各自列在不同的位置,收起了鋒利的氣勢。




夜幕降臨,水梭洲的粉紫天穹降低了白晝時分的夢幻飽和,變成了穿插着橘粉色極光的迷亂藍紫,濃淡暈染,各自成型。




山霧泛着新柳嫩芽的青,叆叇如織,環繞着湧入視野盡頭的天上海,像是莊嚴典禮上披挂在殿的絲綢,迷離而瑰麗。




靜谧間,幾道并肩的身影遠遠自霧後走來,其中蒼葭綠衣的龍角少年欣悅滿臉,贊賞道:




“你們這計劃可真是天衣無縫,料事如神啊!怪不得你們幾個出征巡獵,速度每次都如此之快!”




尾巴搖晃的狐人與有榮焉,笑嘻嘻地得意仰臉:“畢竟有我們羅浮足智多謀的骁衛,和無所不知的韬略士首領!”




“還想着怎麽出兵都不會有任何虧損,讓那群豐饒孽物做大夢去吧!”




大抵是太過激動以至于忘記自己其實戶籍曜青,白珩振臂,以極其痛快地姿态驕傲宣告:“我們只會預判他們的預判!”





“這下不光消滅了豐饒聯軍的一部分兵力,還被赤桐醫士收集了信息素研制抵抗丹藥,抓了個地位不低的活口。”




細數戰果,景元翹着唇角,同樣也是副滿意的神情:“關于虺裔移植偉力一事,目下便能有個突破口了。”




“但沒有十王司判官,審問恐怕進度艱難。”被簇擁在中間的華胥回憶起蛇女的表現,不禁有些微妙,“這是個瘋子。”




走她身旁的劍俠頗不在意,肉眼可見感到心情愉快,笑道:“無妨,這點交給我就是了。”




鏡流來了興致,好奇問詢:“劍俠有何辦法?”




“也不能算作辦法,這也是來源于我的師父。”翩影略微思索,爽朗揚眉,“擾亂她的所見所聞,叫她在自己的記憶裏說出真話就可以。”




也不知是否聽懂了,但鏡流也并不過多追問,只輕笑颔首信任道:“聽起來倒是比幻術還強些,那便拜托劍俠了。”




“劍首客氣了,義不容辭之事。”




“好耶!”




見談話三言兩語間就解決了問題,狐人大喜過望,雙眼放着光,對未來走向顯然也懷抱着如此順利的期待:




“我們巡獵就是人才濟濟!這才一會兒!就把好多麻煩都解決了!”




環視衆人同樣處于快意的神情,縱然知曉煞風景不太好,但華胥還是開了這個口,聲音頗輕:“但還是需要小心提防。”




“卦象示意沒有萬全準備便不要妄動,及時收手。我們在明敵在暗,而水梭洲附近都有豐饒聯軍的蹤跡,只怕他們會輪番攻擊水梭洲,引誘我們前去追趕。”




“誘敵深入、埋伏圍剿并不新鮮,但确是目下對付我們的好法子。”思忖半秒,丹楓便附和,“劃分确定行動範圍,及時傳令偵查哨位。”




天風君順手劃開自己還停留在投影地圖的玉兆,點過頭後,就皺着眉提出新的疑問:“但如果真有車輪戰,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啊。”




“防守是保險,但那群豐饒孽物來襲時間不定,又有內亂在他們手中作為暗棋,長久下去我們必輸無疑。”




對經歷過不止一次戰場的戰士而言,這是不難理解的危機情況,方才那陣惬意快活的氣氛散去大半,重新凝重起來。




白珩撓起腦袋:“那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們轉占上風?”




唇瓣翕合,鏡流下意識想說什麽,還是欲言又止。雖說衆人都是一副沉默凝思的神态,但其實這個答案誰都能輕易得出。




同樣,破解的好方法也是步離人所用的‘攻其所必救’,但豐饒聯軍的必救是什麽?




幽沼嗎?




這個危險的位置确實能夠起到奇襲的效果,但地勢太過不利,在完全分析出地形情況之前,根本不适合任何人前去。




想要避免甚至阻止這場必定會因防守水梭洲的舉動而起的車輪戰,到底該怎麽做?




色彩各異的明亮眼眸沉澱或飄轉,被思忖的淺灰霧氣蓋住虹膜上的碎光,沉默之中,有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誤導?”




“誤導。”




話音落下,語氣更為篤定的景元訝異瞥望向少女,繼而又彎起唇角,笑眯眯地道:“看來英雄所見略同,請龍女詳解。”




華胥的神情也帶有驚訝,但多數大抵還是自己沒有亂出招的喜悅,在骁衛如此發言後,又悉數化作了無奈:




“我與韶琉太蔔、玄晖太蔔都得出了蜃龍內亂之卦,依原軌跡算來,時間應當在豐饒聯軍輪番發難誘敵之後。”




“但原定的軌跡已經出現了變化,一如商聲哥所說,假如屢次引誘我們都死守不出,那麽內亂必定爆發,成為逼我們出水梭洲應戰的方法。”




少女眉尖松開,道:“可若是在此事爆發前,內亂主謀便被抓獲,并被我們借此獲取聯絡方法,以各種消息乾擾做戲,暫時打亂計劃呢?”




易術所得出的卦象如何,華胥與所有太蔔都全然信任,因為不信者不蔔,這是規矩。既然得出了必然出現的未來危局,照着說明書去破解,自然就是占蔔的意義。




未來是基于過于與現在的種種前因澆灌出的後果,前因一旦被改變,那麽結出的果自然也不會是原本的那個果。




因此,她誕生了直接作亂宿命軌跡的提議,先破眼前危局,再以此為基礎慢慢算計。




少女眸光熠熠,閃動着不知該以忐忑還是激湧命名的情緒,與她同時出聲的景元并未有任何思考,俨然和她有着完全一致的想法:




“我亦是如此計劃,不過若想實施,還需要另一個人。”




見少年神情裏滿是諱莫如深的暗示,丹楓心領神會,颔首道:“蜃君。”




“沒錯。”景元欣然點頭,“蜃龍內亂必定成為我們的桎梏,屆時想置身事外就是無稽之談。”




“就天風君所說,蜃君三番五次邀請仙舟支援進入倒懸海,繁衍生息之地,如此急迫地請我們進入,目的不得不防。”




被點名的應龍像是猜到了什麽,興味盎然叢生,笑弧已經在嘴角醞釀:“所以?”




少年從善如流,笑眯眯地仰起臉:“如此行動,要麽蜃君就是叛亂之人,要麽蜃君知道叛亂之人,但無法處理。”




“好小子。”擡手在空中點了幾下,應龍挂着深深的笑容,欣賞得顯而易見,“怪不得天擊也想要你,腦袋真不錯啊。”




“龍尊過譽,我不過是小聰明罷了。”




景元抿唇,又露出那副讨巧而和煦的笑臉:“話說回去,假設蜃君就是叛亂之人,雖然發來求援與邀請行為都順理成章,唯獨與其根本相悖。”




“作為倒懸海統領,手掌蜃力,力量與地位皆無可比拟,族中內亂于她沒有任何好處。”




“而身為龍裔,與能夠剝奪偉力的豐饒聯軍合作,無異于是與虎謀皮,自尋死路,因此此點絕對不成立。”




蜃君黃粱是個講道理的正常人,這點信任也就是在過往與仙舟的合作中培養出的,不若得出太蔔司那天崩開局般的卦象,仙舟不會直接趕來。




華胥适時接上話,目光肯定地注視着身旁笑意柔軟而惬意的骁衛:“因此只剩最後一點。”




“蜃君知曉身份,但無法起碼目下無法解決的內奸。”




捏着下巴将全程旁聽下來的應星得出結論般點點頭,随即問道:“所以,我們得從蜃君那裏知曉誰是叛徒?”




“倒也不必。”翩影倏爾舒展眉眼,愉快地将手搭在劍柄上敲了敲,“我突入右側戰場時,聽聞有虺裔稱副領軍襲擊了指揮艦,正就是這被龍女抓來的活口。”




“既然身為虺裔的副領軍,總不會一無所知。”




“蜃君對族群把控不算空缺,動不了手大抵是沒抓到錯處。”景元驀然轉了話音,眸光灼灼,“但若是虺裔供出姓名——”




“蜃君或許就有辦法了。”




下一刻,像是為了附和少年的猜測,在那句緩慢而輕低聲音敲進其他人耳中後,數米外響起了甲胄行動時碰撞出的細微動靜。




弓汋從遠處走來,同方向處,篝火搖曳的夜色裏站着一道衣裝陌生的身影,距離足夠安全。近衛俯身行禮,語氣平直:




“諸位大人,蜃君侍女請見。”




……




倒懸海,顧名思義,海天倒懸之地。




它處于水梭洲最隐蔽也最富饒的中心,是為他星留下如夢似幻的故事傳說,令人流連忘返的绮麗仙境;是庇護蜃龍繁衍生息,萬年如桃源的栖息鄉。




蜃龍平時都居住在那片倒挂的天地中,而蜃君身旁的人,更是無令不出的典範。




不約而同地緘口收聲,幾道目光紛紛越過幽夜與不斷搖曳的火焰,投落在那雙手交疊低頭靜立的身影上,帶着審視與警惕。




而侍女只是規矩地站着,既不擡頭,也不說話,毫無動搖探聽之意。




在得到弓汋的示意與引領前,她都保持着姿勢一動不動,過後哪怕走到了幾人身前,也始終維持着三步的距離,姿态尊敬。




并步疊掌,俯身拜下,侍女恭順道:“叨擾諸位大人寒暄雅興,蜃君差我前來為諸位告捷賀喜,敬謝仙舟聯盟趕來援助,請諸位大人入宮赴宴。”




“蜃君盛情,心意領受了。”




天風君大抵見過了這侍女不止一次,銜接得相當游刃有餘:“巡獵孽物乃是我們仙舟聯盟的本職,況且戰事方起,談不得慶賀。”




聞言,侍女并沒有出現差事辦砸的慌張,而是從善如流地再行一禮:“是。但諸位堅守前線,蜃龍一族斷沒有靜待後方之理。”




她不卑不亢,像只是習以為常将恭敬姿态展露人前。白珩耳朵一動,不禁泛起些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對方目的的預感。




狐人求證地将眼神遞給了竊藍衣裳的少女,清澈明朗的雙眼充斥着暗示,不斷傳達着疑惑猜測。後者微微擡起眉眼,幅度極小地颔首肯定。




景元本是靜待下文,卻半晌沒聽見侍女的接話,不免有些訝異。少年心裏清楚,蜃君的宴席只是一個幌子,被拒絕後,就能接續蜃龍真正的打算。




但他卻是沒想到,在方才這個能夠順理成章推進的好時候,侍女停頓了。




骁衛俊俏的年輕面容斂起神色,與同樣含有異色的蒼青雙眼撞上視線,繼而又不約而同地轉移開,若無其事。




天風君顯然也看出來了,應龍将疊搭環于胸前的胳膊放下,分明笑弧顯眼,卻有些似笑非笑的感覺:“所以蜃君是有什麽打算?”




“蜃君已命儲君殿下率軍同在外駐紮,聽憑諸位大人調遣。”




極短的瞬息裏交換過數雙情緒各異的眼神,丹楓側目看去,辨不出神情裏的喜怒,語聲也仿若平常:“目下?”




“正是。”侍女壓低身子輕福。




石發色的琉璃瞳不偏不倚,正正巧将她籠罩,少年龍尊靜靜盯着她,目光仿佛一道密不透風的絞網,數秒後才悉數散去。




帶着一種不以言傳的會意,天風君笑起來,一副鄰家少年的活意模樣:“那便代我們向蜃君問好,順便再請問她,”




“——迢遙花何時開。”




侍女微微一頓,藏在陰影中的低垂目光移動了一下,在側面的視角正能夠将眼珠的變化看個清楚。




她明顯是聽出了什麽言下之意,折轉的角度偏向了白衣龍角的青年,不動聲色做出了請示的姿态。




丹楓自然察覺到了,但并沒有出聲作答的打算。清冷淡泊的龍尊還是伫立在原位,投去的眼神裏什麽情緒也沒有。




這是他,甚至于說他們很熟稔的一種明示,在不表露任何舉止言行的情況下,用最具備多種後續處理方法的态度去回答。




沒有阻止,那就是允許,這是一條通用的規則,在很多時候用作暗示明眼的聰明人。




這位自蜃君身邊而來的侍女聽懂了。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轉移收回,她又恢複了來時恭敬的态度,向着幾人行了全禮:




“是,拜別諸位大人,紅薇告退。”




見侍女動作,立在不遠處手握兵戈的弓汋适時走上前去,隔着一步将紅薇送離負責的區域,接着就又歸位守侯,不動如山。




斑斓灑落,将目之所及變成飽和深濃的濾色,無月頭頂只剩天光未熄,将地面的一切都包裹在光怪陸離的霞彩裏。




“說真的哈。”




見再無旁人,白珩尾巴左右甩了甩,終于心虛地飄忽出聲:“我沒有聽懂……”




狐人皺着臉,只能感覺出幾人話裏有話,但不知道是什麽話,更不知道暗示着什麽,聽得一頭霧水。




稍微整理措辭,華胥試圖中肯地提醒:“迢遙花是倒懸海中才會生長的花,被視作蜃龍的代表,據說也是倒懸海中唯一有過頹敗的植物。”




“啊?”




這重解惑太過隐晦,且信息量極大,導致白珩一時間找不到該起的話頭,表情震驚與迷茫得令人想笑。




“小妹真是把藏書都讀完了唉,說得一字不錯!”天風君眼前一亮,“迢遙花每年盛放九個月,剩下三月凋零重新生長,也就是讓黃粱三刻後來見我們的意思。”




結果白珩更不能理解了:“啊???”




“迢遙三月開花,十二月敗。”丹楓半垂着眼,碧玺般的眼瞳掩藏在眼簾下,“而三刻之後便是醜時,正對十二月。”




“你們說話到底是怎麽做到自動加密解密的?蜃君不會當成三月……啊不,辰時來嗎?!”




面對狐人的不可思議,兩位龍尊齊齊搖頭:“不會。”




天風君信手一攤,姿态無所謂極了:“蜃君的慶功宴是幌子,儲君率軍與我們駐紮是筏子,順水要我們定下的時候罷了。”




“況且花開正是賞花的時候,自然要等花敗,才方便找這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華胥再次出聲進行解釋,神情溫平而無奈,彎起眼道:




“花園裏若是所有花都不在花季,誰還會繼續踏足呢?”




恍然大悟的幾張神情映入眼底,卡殼的白珩原地僵硬須臾,而後驀然扭頭企圖尋找同伴:“鏡流你也沒聽懂吧?”




“人各有所長。”長身玉立的劍士如此寬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開些,白珩。”




并沒有被安慰到的狐人絕望發出了嗚咽,抱頭蹲下,蓬松的尾巴往前垂蓋在後背,幾乎把整只蜷縮的狐貍都給遮住。




她聲音又低又悶,帶着些哀怨:“所以問迢遙花什麽時候開,是因為花謝了沒認看适合密謀?”




天風君欣然點頭肯定,補上欠缺的理由:“也有全水梭洲,只有這種花會凋零開謝的原因。”




“我剛剛好像把這點忽略了……”




“自信點,去掉好像。”安靜度過頭腦風暴的應星終于出聲笑道,“就是忽略了。”




被補刀的白珩委屈撇嘴,随即扭頭扒住少女裙擺,站起來軟趴趴地賴她身上,墊在肩頭仰臉問道:“所以這裏真的不會有植物凋謝嗎?”




“确實。”




答話的不是華胥,而是一旁悠然自得的翩影。劍俠眉眼舒展:“整個水梭洲都被蜃龍叫做不冬境,就是因為此處花開常不敗,是萬年如一日的春和景明。”




白珩眉頭揚得老高:“是不朽賜福?”




“據說是如此,蜃龍族傳說水梭洲本是一顆荒星,在經不朽星神賜福後,方有如今的模樣。”




“不朽的賜福真給了這顆星球啊?”




聞言,翩影哈哈輕笑起來,擡手随意一指蒼穹盡頭旋卷的斑斓海潮:“海洋懸在高天,腳下踩着雲層,這就是不朽星神的力量體現。”




“這倒懸海水,就是用蜃氣滋養編織出來的。”




她了解得如數家珍,但偏生一副講故事的語氣神情,似乎聽來此事時,面對人也是如此輕松自由的口吻,并不覺得稀奇:




“若認識蜃龍族人,且關系不錯,還能差使他做個縮小版的做紀念,不過得當心手藝爛的就是了。”




劍俠的手習慣性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作為支撐,并未徹底被黑暗籠罩的天色還能叫人清楚看見身邊每一個人的神情,餘晖照在她臉上,柔和而幻麗。




分明此時該關注她的表情,關注她為何會知曉這麽多,但華胥都沒有。




少女沒注意翩影又和白珩說了些什麽,目光只是一個不經意落在天頂盡頭翻卷的海上,就再未能收回,看得遙遠而入神。




那是一種極美的天光,從翻湧的海中掙紮透出,仿佛地面才是最幽深的海底。玫瑰粉的光漸濃成暮山紫色,海浪将藍紫光調拉暗,掃鍍在每一人的發間衣上。




自指揮艦下來到現在,她其實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重倒懸海。彙聚的洪流不知從何而來,溪水長河模樣的青流缭繞着,從天際各處流淌向唯一的方向。




像一脈被拉緊的血肉,又似堆疊不均的輕紗,看不出流速如何。




雲舒雲卷間,天空掀起被天光染色的斑斓潮汐,翻湧的浪頭被光芒刺透,泛起水晶與棱鏡般晶瑩而炫目的光。




懸河千丈,争相推搡着綻放出金虹碎彩的青色汪洋傾流向下,源源不絕地灌入名為倒懸海的世界。站在這暮夜餘光的時間裏去看,就像一汪被攪碎的深碧翡翠。




歸墟。華胥這樣想。




傳說中那個萬水都将奔湧而去,但無論怎麽流逝灌注,也不會始終增加或減少水源的世界盡頭。




而眼前倒懸海的模樣,完全就是她所想象的歸墟,那處只在神話裏有所記載的奇異之地。




腦中無數次構想的場景忽然有一日在眼前呈現,不免讓人怔愣住,開始泛起如蝶與莊周的懷疑,恍惚地勾起聯系:




——是不是如今相逢相遇的一切陰差陽錯,早就寫在了命盤裏?




愈發瑰麗的天光将海水染成罕見的紫金與橘藍,投入虹膜中化為變幻的雲海,在墨黑的瞳上格外清晰而漂亮,甚至比直接以雙目欣賞還美麗。




白珩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潮起潮動,宛如星雲成型。狐人雙眼睜大,輕聲感嘆:“水梭洲……好漂亮啊。”




“這可是所有龍裔故裏中流傳度最廣的地方。”天風君抱起胳膊,半眯着眼眺望遠方,“龍裔裏流傳,這是最绮麗的幻境鄉。”




狐人啧啧搖頭,滿目迷醉:“不朽星神的審美令人安心。”




“就算是純美星神,也一定對這裏贊不絕口!去過這麽多星球,我還沒見過比這裏更美的地方呢。”




而與欣賞贊美景色的衆人不同,應星只擡頭看去倒懸海一眼,随後又轉向少女剔透如墨的雙眼,眼神莫名有些顫抖的灼重。




那雙朝霞紫色的眼含着難以形容的情緒,不斷試探翻覆,仿佛在進行反複無常的确認與思量,莫名浮現出令人驚異的不自信來。




墨黑色的眼瞳太适合容納一切了,倒映得清晰而真切,不會以虹膜色彩暈染本質的色彩,仿佛那雙眼才該是包容萬物的宇宙。




那到底要怎樣的材料,才能夠還原它萬分之一的浩大與美麗呢?




應星想不到,但于天頂起落海浪的汪洋對比那雙剔透眼眸,其實也不過如此。




只是恰好裝在那雙眼裏才美麗罷了,确實是天海倒懸的奇觀又能怎樣,朱明仙舟不必星神賜福也能做到。




這樣想着,不甚興味的神色漫上眉宇,他有些散漫地收目轉頭,正正好對上少女含笑的目光。




靈狡,溫明,甚至有一些促狹。分明那只是甚至未透露什麽訊息的眼神,工匠卻宛如被燙到般急速收回目光,耳尖升騰起暴露後的血紅,陣腳大亂。




……




子時末。




三刻度過得沒那麽快,趁這點不多不少但至關重要的時間,幾人分頭前去忙碌。




負責主戰場的三位主帥與智囊骁衛進了營帳劃分作戰區域,應星白珩各自前往戰隊處理各事宜,翩影也獨自去審訊蛇女。




打算着手頭并不清閑的公務,華胥轉頭走上指揮艦,進入艙室裏整理起玉兆蔔算的所有資料來。




窗外天色蕩漾着濃郁靛紫,與水波翻滾之地亮着一線清光,被玻璃過濾得柔和而平淡,淺薄暈觸在玉兆。




投影顯示上,段落依次排列着信息檢索後的可能性,整齊而詳略得當。




劃開種種信息,視野霎時被全息屏幕占據,晶藍散發着光暈,在少女指下被合并,重新投入玉兆中再次計算估測。




在能夠強攻奪取蜃龍力量的情況下,豐饒民選擇了設局,以內亂和外攻進行對仙舟的打擊。




可直接奪取蜃力對付仙舟分明才是最好的方法,設局多此一舉,難道是圖出征持明的力量嗎?




華胥虛支着臉頰,不禁覺得這個答案實在太過荒謬。蜃力幻術一旦被掌握在手,仙舟也只能暫避鋒芒,何須豐饒聯軍繞這麽大個圈子。




除非……




“篤篤。”




叩門聲輕快響了兩聲,打斷呼之欲出的思忖,循聲擡眼,濃紫色的身影倚在半開的艙門,笑意盈盈地又敲了敲:




“審訊結束,具體情報我已轉達進了營帳,我們現下可以動身前去商議計劃了,小龍女。”




訝然須臾,華胥低頭看看自己的進度,出乎意料地笑嘆:“我不過是方才開了個頭,您就已經結束了,好叫人望塵莫及的速度。”




翩影悠然擡眉,語聲裏滿是疏朗笑意:“捏幻境不算難,我的師父就是蜃龍族人,沾了她的光而已。”




“怪不得您知曉得如此清楚,許多東西持明古籍也沒有記載。”




“畢竟她是蜃龍族當初的大公主,知道的肯定多,如若沒有遠走星海,那她就是目下的蜃君了。”




劍俠笑着,毫不避諱地坦言,免了少女會有的一切疑問:“此處強者為王,但較量裏爾虞我詐數不勝數。她厭惡這些,乾脆一走了之,至死也沒再回去。”




“皇室蜃龍的力量普遍都強于普通蜃龍,你師祖更是其中最出色的佼佼者,可惜她跑了,哈哈哈!”




說着,翩影連笑幾聲,看起來很為離家出逃的蜃龍公主而高興,當然。




——有可能那位公主殿下也就是這麽跟她講述自己的故事的。




華胥能夠想象,性情中人的蜃龍帶着年幼的弟子走南闖北,閑聊時就說起自己離家出走的壯舉,甚至可能會拿前來追趕捉拿的侍衛當樂子解悶。




随着言語的拼湊,她腦海不自覺勾勒出一道模糊卻生動的影子,愛恨情緒都無比真切。




這也導致華胥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捕捉到言語中這位師祖的去向,驚異道:“所以,蜃龍原來沒有輪回嗎?”




“沒有。或者說,有輪回的只是蜃火。”翩影修正補充着,“蜃龍族人數固定,不具備持明的輪回蛻生,死去便是死去。”




“等到他們遺留的蜃火燃盡,就會有新生蜃龍繼承這團火焰,也繼承自火中而來的天賦。”




“就是這個。”




将手翻轉,劍俠掌心冒出一簇青藍泛金的火苗,像燒杯內瑰美而不熄的焰色反應。




火光搖曳在手,翩影側過頭笑看少女眼色奇異,神情裏的興意活像以戲法逗趣小孩的自得長輩:“這就是蜃龍力量的來源——蜃火。”




“這東西注定了蜃龍族人的強大與否,代表着蜃龍一生力量的上限,會滋生也會儲存力量,但若是離開蜃龍體內,就無法再繼續滋生出蜃力了。”




将一族力量命脈以尋常口吻解釋,翩影垂目望着幽火,有些懷念:“六百年壽命殆盡後,蜃龍留下的蜃火基本用不了幾次就會悉數消散,成為新主的力量核心。”




“但我師父是個例外。她這一生幾乎沒怎麽使用過蜃力,所以把這個至少還能撐三百多年的蜃火留給了我。”




劍俠毫不見外地将火焰湊近少女指尖,大方而放心地叫她随心摸:“她說若我也不用,那便留給我的徒弟或其他有緣人。”




“什麽都行,只要不會用它做壞事,讓它晚一些回到倒懸海就好。”




青藍的焰火毫無溫度,觸感甚至有些近似水汽,像在氤氲的晨間濕林裏觸碰濃霧。什麽也抓不住,只留下指尖淡如幻覺的濕潤感。




感受着指尖親近般細膩的水潤,華胥不禁感到一陣複雜而細密的低落,如同隔着火焰觸摸了那位蜃龍一生的喜怒哀樂。




細密而柔軟的情緒像被撚尖的棉絮,落雨般在指腹敲打融化,随後滲入心底,浮映出潑落的懸河,流光異彩的天。




華胥猜測,那應該是師祖所見的倒懸海,百感交集着,她指尖停留在焰尖,問出了那個大抵是所有師徒間都會好奇的問題:




“師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叫蝶魄。”




翩影勾着笑,懷想的神色裏不含悲哀,而是一種輕快的釋然:“外界說她是個無拘無束的巡海游俠,而我得了她的真傳。”




“但要我來說,她大概就是,生性肆意妄為、做事随心所欲、一生酣暢淋漓。她若是還在,也一定十分喜歡你。”




華胥不由得苦笑:“可我并非是師父與師祖一般暢快自在的人。”




“所以龍女是覺得自己苦大仇深?”劍俠挑眉,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不妨放下所有不想做的事?”




少女仔細思索起來,翻遍腦海,也未曾找見什麽正在被逼迫的證據。她只能向自家師父迷茫搖頭,回答:“可我目下,似乎沒有在做不想做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翩影并未答複出什麽其他更含深意的話語,而是注視着她,溫和一笑:“我也是這麽看見的。”




“我師父叫我為自己而活,她說人生在世,無論長生也好短生也好,都是要随心才痛快。”




華胥又問:“若有人發自內心想做的事,違背了暢快二字呢?”




“因為背負承擔了無數責任?”紫衣劍俠側過頭看她,哈哈笑了兩聲,“不一定非得是在這偌大星海間放浪形骸,才能叫自在啊。”




“我師父最喜戰中飲酒,越醉越痛快。而我最喜四處游走,一人便閑坐暢飲,衆人便醉個開懷。我們都是一樣的随心所欲。”




劍俠尖晶石般的銀灰眸子生着自由而悠長的光彩:“我們随的心,屬于世俗眼裏的暢快。而有些人不一樣,就如同你,龍女。”




“你心中想做的事,在世俗眼裏滿是枷鎖,甚至于說是一場折磨。但自在一詞如何釋義,其實只在你自己。”




自由的人看得總是通透,就像網捉不住夢,籠子困不住風。行走星海的游俠明澈靈通,囿困大部分人的話題,于她不過只言片語便可點撥。




華胥怔然聽着,眼底只見她在笑。那目光深長,仿佛藏了許許多多看不明晰的情緒,有欣慰,有溫柔,也有不知該以何命名的複雜。




“外界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說白了,人生結尾,要的也就是個無怨無悔。”




口吻忽而變輕了,尾音裏的笑意也有些淡,翩影還是那麽注視着她,信任而坦蕩,光彩微微閃爍,就像是已然遙遠地看到了什麽:




“去做想做的,起碼我看見了你在這樣做。”




“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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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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