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星爆:“它今天說什麽也得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星爆:“它今天說什麽也得死!”
密集如星海彙聚的影子浩浩蕩蕩地撤離,列成熟稔無比的陣型。
艦隊撤離時,辰砂之星的天還沒有亮。這大抵是他們轉移最頻繁的一次戰鬥,辰砂之星這個落腳點居然才駐紮半夜就要轉移。
但沒人有什麽異議,他們只是沉默而麻利地收整着,而後将依然在原位不動的幾位同袍留在這裏,随着指令後撤,準備繞路迎敵。
瑰麗的星雲猙獰而放肆,妖冶得紮眼,凝成股的猩紅荊棘錯落着大小不一的繁星,散發着沒有溫度的秾麗色彩。
過于緊張的情緒擴大了感官,心跳聲在耳內充斥,深藍花青的底色失去了鎮定的能力。眼中映着散溢如海藻的星雲,叫人止不住地惶惶幻視:
“那是不是……”
“不是!”
回答的飛行士聲音有點惱怒,在頻道裏顯得格外突出:“說了最晚是破曉,那妖星指不定還會再遇上個湍流呢!”
“火氣別這麽大,飲月君和鏡流劍首說有辦法,那就是有辦法。”
另一飛行士出聲制止,話語強硬,像是企圖以此叫所有人都放下心去,分明自己的語聲也低沉得不像話。
“我們什麽忙也幫不上……要戎韬将軍犧牲,要劍首與龍尊他們幾人才能去阻攔活體星……”
“打敗這些豐饒聯軍,就是我們能做的。”打斷了這失落的話,故意落在艦隊最後的莺時開口:
“好歹都是戰友,互相能力幾許大家都心知肚明。”
狐人語氣輕松極了,傳進玉兆連線裏撫消了許多沉重與低落:“我對白珩是放一百個心,再加上龍尊劍首百冶骁衛,甚至還有能操縱活體的龍女在,我現在放一萬個心。”
“不光放心,我還怕他們解決得太快,又是我們被支援呢!”
她笑了,好似将戰場視作平常,又向聽着的飛行士們提議道:“我對其他幾位也沒什麽了解,你們羅浮的出個聲呗,把優秀戰績拿出來,給大家心裏壓壓分量!”
話音落下,玉兆連線裏沉默了。
但沒多久,就有飛行士接話茬開腔,口吻高得像是炫耀,又像是對自己的安慰:“飲月君和鏡流劍首戰無不勝!百餘年出征從無敗績!”
“我們骁衛可是騰骁将軍都誇贊不絕的足智多謀!加上龍女大人在,區區活體星!”
“什麽意思啊!”有人笑罵,“百冶大人雖然是手藝人,但也有武學基礎的!他新改造的金人我們玉闕都沒搶到呢!絕對贏定了好吧!”
“我們白珩她啊,”莺時握着手中的拉杆,緊了又松,“可是年紀輕輕就開着星槎滿宇宙跑的大旅行家!開星槎的本事夠繞暈那破活體星的!”
“輸不掉!根本輸不掉!!”
“……沒錯,我們不會輸!我們誰也不會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說得對!”
“我們一定會贏的!”
“這群豐饒餘孽踢到鐵板了!哈哈哈哈!!”
笑聲在玉兆連線裏響成一片,氣氛卻并不歡脫輕松,倒更像一往無前的決然與釋懷。
莺時聽得出來,這些看似是笑得喘不了氣的抽氣聲裏,其實藏着無數眼淚。斷斷續續的話音也是在掩飾哽咽,至于笑着笑着沒了聲音的,大抵已經忍不住哭了。
雖然這麽想着,但她也篤定所有人一定還在大笑,流着淚最放肆地笑。
人是無力的,生命是脆弱的,哪怕他們都具有星神的賜福,但依舊敵不過那被生命令使複活過來的星球。
【計都蜃樓】幾近不死,與豐饒聯軍一般,永遠可以卷土重來。
想要打敗它們,要推理、要分析排布、然後去實施。這三個步驟看着容易,實際每一步筆畫都染滿了血。
無論是對付豐饒聯軍還是活體星,他們都已經死去很多人了。人盡皆知,無論是留在辰砂之星的六人,還是他們,都還有艱難的惡戰。
還會有還有很多人死去,會有身先士卒的領隊,也會有列陣迎敵的士卒。誰都可能留在戰火裏屍骨無存,哪怕将軍、劍首,或是龍尊。
但這又能如何。
瘋狂也好,惋惜也好,悲哀也好,他們允許自己在戰鬥時出現任何一種情緒,但前進的航路永不會更改。
這就是巡獵,他們至死不渝的巡獵。
聲名遠揚的英傑舍生忘死,擋下自星系浮游而來的妖孽,淹沒在人群之中的士卒前赴後繼,此刻他們共生死。
想一想這些生死比肩的戰友,共同捐軀長眠戰場後,倒是也不害怕無聊了。
“帝弓司命在上……”
莺時凝望着那片星海,幾乎一眼望穿至看見那個争逐無疆的身影。見祂張弓引動星辰,巡獵無涯;見祂虹矢刺破寰宇,光耀萬萬裏。
狐人握緊了手裏的拉杆,輕聲篤言:“我們不會輸。”
賭上性命,雲騎軍絕不會輸。
仙舟聯盟戰無不勝。
……
辰砂之星的天色在逐漸褪去夜晚的昏暗,從墨藍近黑變成了類似咖啡的棕色調,像一張漸變的網籠罩在穹頂,正微薄的逐漸被光明浸染。
霁微珠緩緩漂浮着,濃墨般的雙眼定格在銀白寶珠,二十萬的形變之力控制量,是她目前估算出的透支極限。
而一個【計都蜃樓】,至少抵過上萬器獸。
與所有人的嚴陣以待不同,丹楓似乎不将此視作難敵。那張俊美清隽的面容顯露出一股怪異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龍尊輕阖眼,眉目間終于生出與情感相關的寂然悲憫,像一尊默然的神像。
他大抵看到了什麽,并且看得很遠很遠。再次睜眼時,那雙眼裏忽而浮游起水雲般的光華。
流轉團暈幽若微光,将眼瞳剔透得宛如琉璃照徹,空寂得連光影無法存在,映照着似天又似海的蒼藍與青碧融合。
這是蒼龍之目,華胥認得出來,每當他們動用傳承時就有如此現象發生,大抵龍祖賜下的雙眼皆是如此,當初輪回庇護時,她也曾睜開這樣的眼睛。
在那雙眼中的生命并不可敬,逝去的生靈,和被拂去的灰塵沒有兩樣。而丹楓的目下冰冷無波的狀态,也當是動用傳承造成的。
但縱然如此,面對幼妹時,青年還是軟和了神情與口吻。蒼青雙眼變得更為剔透,泛着不在塵間的淡漠,與他低頭望向少女的動作透出相去甚遠的差別:
“阿胥,你最多可将活體星控制多久?”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不必盡數操縱,只需讓它的傷口不再生長。在不透支的情況下。”
華胥默默估算,而後給出了一個大概的答案:“如果只是局部,那最少也有一炷香。”
“那便夠了。”丹楓微微颔首。
注意到兩兄妹的對話,少年蓬松的馬尾從另一邊探過來,雙眼亮晶晶的,頭繩帶着頭發在腦後蕩着秋千:“龍尊大人這是有何打算?”
丹楓側目看他一眼,平和道:“【計都蜃樓】有顆觸之必死的心髒。那是它的命脈,一旦破損便會死亡。”
“徹底死亡?!”
數聲驚異異口同道,幾乎是瞬間擠到了一起。白珩差點踩着石頭踉跄出去,憑借着狐人的靈敏才将腳下咕嚕嚕的石頭踢出去,站穩了身子。
箭步湊過來,應星雙眼銳得驚人,定定地看着龍尊那雙已然空漠的琉璃瞳,顫抖的激昂與希冀在神色裏愈演愈烈:
“無可能再複生?!”
“嗯。”
“……哪怕是豐饒?”華胥偏過頭,遲緩着發問。
為數不多還清晰的游戲記憶在大腦裏翻騰起來,從文字構想出畫面,不斷沖擊着精神。一秒後,她得到了兄長篤定的回答:
“哪怕是豐饒。”
腳步聲驟起,鏡流猛地向前走了一步。
在蘊藏着欣喜若狂的沉默裏,劍士握劍的手在劍柄上松了又緊,紅眸寒亮生光:“恕鏡流失禮,請教龍尊如何确認此事?”
“感知。”
丹楓回答得很短,多的信息一字不提,很快又将重點撥回去:“但它在妖星軀體之中,除非将其切開,不然無法使其徹底死亡。”
唯心至此的奇異能力聽得白珩耳朵一蜷,狐女移目,小聲皺着臉懷疑:“其實不朽星神果然是有占蔔傳承的吧……”
“……”丹楓閉了閉眼,流露出一種富有風度的凝噎,“這僅是飲月君的蒼龍傳承。”
尴尬之下,紫衣狐女乾笑:“啊哈哈哈哈……不愧是龍尊大人。”
華胥沒接話,也沒出聲。
與沒有說話但依舊喜形于色的景元應星不同,這些意外的消息令她不知喜憂,少女一時沒法做出反應,怔然原地。
這已經和游戲不一樣了。
她記得百年後這顆妖星分明複活,而丹楓此刻卻篤定其必死無疑,哪怕藥師親至,亦無力回天。
對于戰場,将領絕無可能誇大其詞,所以丹楓絕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夠徹底覆滅妖星,那麽現在可能性只有兩種:
一,後來複活的計都蜃樓,不是【計都蜃樓】;
二,事情的走向已經在緩慢脫離原軌,失控的偏差開始了。
在确認有這樣的可能性後,華胥也無法再确定,原本雲上五骁是否就是通過這樣的感知來确定敵人弱點,從而達到擊破目的。
……但丹楓感知的到底是什麽?
疑問清楚地跳入腦海,彰顯着強烈的存在感,如夢初醒般揭開這早在林中就該有所發覺的疑點,卻故意只吹薄迷霧的一角。
炎庭君馭火冶煉;昆岡君掌岩石地脈;天風君宰制風雷;冱淵君控制冰霜;飲月君雲吟禦水。五位龍尊傳承,便是如此。
可提醒妖星靠近的是丹楓,發覺妖星命脈的也是丹楓,飲月君的蒼龍傳承裏,居然包括這樣的力量嗎?
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如果是在平時的話。
眉尖輕攢,連帶着眼眸也被斂壓,劍士自薦的聲音铿锵入耳,截斷了本也即将收結的思緒:
“我來開路。”
華胥下意識轉過目光,就見冷豔的女子在笑,她神情裏透出清淩淩的鋒利,宛如迫不及待:“龍尊盡管前行,鏡流定讓孽物半分不得靠近。”
“那我來駕駛星槎遠攻,順便還能接應大家!”白珩舉手,手中握着破不周。她身上同樣看不出即将大戰的緊張反應,反而興沖沖地:
“我和小應星都能接應!在半空幫助大家!”
聞聲點頭,應星跟着附和:“沒錯,我和白珩一起在半空支援,需要火力壓制随時通知我們。”
“那我就跟着龍女行動吧。”
景元也不在意自己不領頭陣不主攻的事,略微沉吟須臾:“妖星體型巨大,我和龍女大人走側翼,輔助師父和龍尊。”
“只要不讓它整個包裹住辰砂之星,那我們就是安全的,找準機會擊破妖星,不行的話……”
少年骁衛的話音在此終止,但未透露的打算卻不言而喻,幾人安靜看着他,富有深意的眼神相互折轉,誰也沒有出聲。
“未嘗不可。”須臾,丹楓出聲表贊同,“就如骁衛所說,以此方法擊破妖星,或許會更省力。”
應星随即笑出聲來,對着景元揶揄道:“那真是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多留了樣東西。”
“交給我了。”
紅衣工匠抱臂,彎揚起笑弧。
此時此刻,天色更明,宿火未熄。拂曉的光輝刺入空間,将籠罩頭頂的昏頓驅散,散霧般融化了視野裏的灰。
如昨日所見的湛藍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海藻般狂舞雜亂的巨大陰影。
随着它的靠近,天空透明了,光影破碎偏分,熬過一夜迎來的光明終于在此刻分崩離析,翕張的血肉調整着薄膜覆蓋而來。
半透明的暗夜降臨天地,灰塵般濾色填充了視野,晦如雷暴。
“妖星已至。”
漆黑劍身緩緩從蓄勢待發的女子手中顯現,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天頂猩紅染灰的龐影,聲音慢了些許:
“景元,見機行事,配合好龍女。”
“是,師父。”少年長劍铮然出鞘。
重淵珠浮動,白衣卓然的龍尊臨空而立,只向少女望去一眼,欣然颔首道:“阿胥,交給你了。”
“明白。”
即時,銀白光華開綻成圓向外推出,瞬間攀延出一道剔透的月華直通高天。水流踴躍,薄紗銀彩連綿無盡,湧泉般向天際飛揚。
兩道身影同時躍起,青金石色的衣裳快得只在眼中留下一點殘影,交錯在飄飛的銀紗之間,武器寒光微縮得與星點沒什麽兩樣。
舞動的血肉柔軟似巨獸長舌,向着地面一掃,摧枯拉朽地折斷高低起伏的翠綠。
飛沙走石随風呼嘯,景元借着無數盈空洇青跳起,纖細金霆從掌心蔓延脈絡,狠厲劈落在觸手血肉,轟然将其炸裂。
柔韌的血肉在劍下遭受攻擊重重落地,周遭便有數條血肉蠕動靠近,它們呼吸着一張一縮,薄膜悄悄跟着探出了頭。
不等景元動手,森冷的冰輪急驟如雨,兇狠砸在薄膜上凍結割傷,痛得妖星悲鳴。
劍士旋即向下揮斬出一劍,踩在妖星血肉上将自己整個蹬出去,縱身向前沖去。
長劍刺進黏軟怪異的血肉裏,腳下沒有借力點,鏡流就索性順慣性下落,以身體重量拉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妖星的血液是熱的,泛着泥土與植物的野腥氣,從她眼前河流般流淌,幾乎是洩洪一樣淋在臉上與衣裳。
下滑中鏡流甩開濕漉漉的額發,石榴紅的眼眸隐忍着閉了閉,等着血液嘩啦啦流過,她嫌惡地抿緊嘴,深感反胃。
靈活漂移的星槎在灰陰光調裏大開着窗,餘光裏是飛速游來的銀紗,筆直的箭矢在纏繞的銀白裏隐匿,熟悉女聲震開氣流嘶吼:
“鏡流,松手!!”
劍士不假思索,雙手握緊劍柄狠踹眼前血肉,支離劍帶着噴湧的血花和主人翻身落在綻蕊的洇青瓣上,雷弩從身後飛出炸開。
數以百計的水箭自半空降罰在妖星皮肉,傷口激湧出數股噴泉般的血柱,丹楓收槍撤開距離,掌心重淵珠號令水源瘋狂攻擊。
水龍吟嘯,穿過觸手聯合的圍攻靈巧游弋,返身俯沖向視距外的活體星,帶動辰砂之星上豐沛的流水緊随其後地攻擊。
見此,鏡流屈身發力猛地彈跳出去,彎月劍光随動作劃出,削在【計都蜃樓】粗壯的觸手上,徑直将其切落。
原本還能算作鳴聲的哭泣陡然變得尖銳,仿佛在撕心裂肺地傾訴着痛苦。景元忍着耳膜的隐隐作痛,咬着牙從高空挂劍落下,血雨瓢潑而落。
鎏金雷霆在劍鋒沒入傷口,停頓時少年将劍柄一轉,翻身帶動劍刃切開牽連的觸手,驚險躲開了活體星向他揮來的攻擊。
凝結而出的花瓣穩穩接住他,景元半跪穩住平衡,撕裂的風聲剛剛在耳中平息,應星炸開火炮後的憤怒罵聲又響了起來:“這畜生還委屈上了?!”
金人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觸手之中,揮刀切割着眼前撲騰的血肉,瞄準鏡裏顯示着轟然傾塌的山脈,百冶調轉了方向,狠力向寄生般蓋在山川上的薄膜拍下發射鍵。
火光炸開可怖的焦黑,在眼前飛掠後爆出一團巨大橙紅,引燃了濃洇的灰暗,将菲薄的血肉燒得蜷縮顫抖,卷着焦糊往觸手的保護下縮。
借此,白珩死命掰住拉杆側飄飛出包圍,額角青紫一片,緊緊盯着那塊被鏡流切開因形變之力未能恢複的傷口。
後背貼在座位上,她擡起膝蓋抵住操作臺的拉杆,右手緊按住幾個按鍵繼續駕駛,姿勢怪異而費勁。
火光與寒光交錯倒映在眼底,狐女用力地将掌心骨骼硌在裝置。
單憑形變之力砍開傷口然後擊破心髒,這樣的消耗大得簡直誇張。
被他們切下來的觸手不下百條,卻從妖星軀體裏伸出新的,持續攻擊着他們,活體星也只是感到痛苦,卻沒有衰頹之相。
費力地躲避開幾乎把前路堵死的觸手,白珩握緊弓弣,張嘴咬住弓弦狠命往後扯。紫色流風彙聚成箭矢飛出,蓄滿風力的炸開一團血霧,迎着風撲上玻璃窗。
“憑借它之前吸食的生命力,足夠耗空我們所有人!”
細密的雷網伴随着少年持劍而落,顯得他咬字帶着些發力時的狠:“應星哥,得靠你了!”
另一邊,華胥飛身自觸手表面屈膝滑下,縱橫的流水将身後途徑的猩紅利落切碎,爆開近乎覆蓋半片天的血幕,語聲有些急:
“兄長和鏡流劍首已經靠近了【計都蜃樓】,是時候了!”
“我知……白珩!小心!!”
話音急轉直下,應星的呼喊聲從玉兆頻道裏炸響,還在開着星槎狐人一個翻滾,眼前已然被猩紅包裹,結結實實地撞上相互交織的血肉。
“白珩姐!”
“我沒事!!”
玉兆連線裏傳來狐女着急忙慌的回複,聲音裏透着緊繃的勉強,聽得出被磕了個暈頭轉向。
伸手在地上摸索到了玉兆,從座椅上栽倒的白珩順着扭曲的動作翻了個身,呲牙咧嘴爬起來,痛得幾乎眼冒金星。
但本能預感的危險不允許她緩神,意志力驅使狐人扒緊扶手把自己扯回原位。
眼前雖然還有些模糊,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經被觸手包圍了,只要向外攻擊,就是對的方向。
連續不斷的拉弓鳴弦聲有些尖利,和又低又悶的爆裂聲默契合作,将一動不動的血肉卷成令人惡心的肉糜,帶着黏膩的血液飛濺,糊了滿舷窗。
“太惡心了!”
看着周邊能夠窺探外界的玻璃盡數被紅白糜泥敷滿,油脂與組織依靠着最後的神經反應慢慢蠕動,白珩忍無可忍地破口大罵:
“都碎成餡了怎麽還能動啊!我的星槎又要報廢了!!”
忽而,頭頂傳來重量,像是有人落腳般向下一沉,壓在星槎頂的觸手被大量削減,玉兆裏随即響起景元的聲音:
“我們要放棄辰砂之星了,白珩姐!等你出來就立刻去接我師父和龍尊大人彙合,應星哥把這裏引爆之後,會很快追過來!”
他的聲音還是鎮定的,仿佛成竹在胸,消耗的體力再加上不斷揮劍的動作,令他微微有些氣息不穩。
白珩聽着并不安心,她沒有停下拉弓的動作,層層觸手已經被爆開一層,她趕忙問:“那你和阿胥呢?!”
“龍女需要保證【計都蜃樓】完全挨在辰砂之星上,我得支援她!”
少年拔劍劈砍血肉的聲音噗呲噗呲地被玉兆收錄,電流聲明明細弱,卻極其兇悍地轟掉了頭頂的觸手:
“龍尊大人現在是最靠近活體星的,它的心髒藏得很深,引爆是我們固定妖星心髒位置的關鍵。”
大概這團血肉已經被鏡流或是丹楓齊根斬斷,所以景元處理起來肆無忌憚,甚至能夠和她簡短講解自己的計劃:
“我和龍女商量過了,原計劃裏最危險的位置有兩個,一是龍尊,二就是我師父。被辰砂之星炸傷後,他們就會攻擊它的心髒,我們那時候基本等于打醬油。”
白珩忍着惡心,繼續用沾滿血肉的手挽弓:“這我可不答應啊!快想想辦法給姐姐點戲份——!”
“……當然!”
喘了口氣,少年笑了一聲:“星爆的沖擊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而師父和龍尊只有這一次機會,攻不破心髒,他們就會被困在【計都蜃樓】的血肉裏。”
“所以他們必須拿出全部的實力,放棄防守全力進攻。”
手心的汗水與血液混為一體,白珩迅速從衣裙上扯下布料吸去這些液體,向頭頂飛快一瞥,恍然大悟道:“所以我們就是在這時候發揮作用的!”
“沒錯,在星爆時抵擋住沖擊,然後破開【計都蜃樓】對心髒的保護。”
層層纏繞的沉重觸手從星槎上跌落,表皮刮下一層碎肉,留下玻璃窗上淩亂扭曲的血印。
景元轉過身,直視着将視野所見的寰宇都盡數以身軀遮擋的活體星,金瞳中烈陽燃沸:“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
威風凜凜的軍械已經遠走得看不清身影,踏在觸手上越發逼近妖星的兩人也早就超出視距可捕捉的範圍,但所幸。
——他還看得見奉月禦水的少女。
末日般的幽暗裏,山巒崩裂植被摧折,粗糙砂石木屑在風中裹挾,擦過衣裳都讓人覺得皮膚痛得要命。
金絲隔絕出方寸安寧,華胥又回到了戰場中心,迎着猶如古木根須般的猩紅觸手,巋然不動。
霁微珠的光彩盛綻如月,清亮更勝冰霜,無數霧氣般的輕紗被風卷起向上空擁擠,争先恐後,仿佛天頂有飓風正在吸卷。
這顆星球的倒計時已經開始,水源飛旋着灌入高天,竊藍衣袂翻卷,透明水環源源不息的環繞身旁,周而複始地自成循環。
“引爆時應星哥會提醒的,白珩姐,拜托你們了!我們很快就到!”
“景元!!”
沒能阻止少年自星槎頂上一躍而下的動作,白珩眼睜睜看着矯健的身影落下。
少年踩在觸手上不斷變換位置,劍光淩亂地帶起血液。
盤錯卻針對準少女一人的觸手現在已然被景元當成順路踏板。他避開接二連三圍攻的猙獰血肉,翻身跳躍着接近了戰場中心,敏捷極了。
白珩咬了咬牙,将拉杆推到最底,星槎幾乎是呈拔地而起的傾斜度沖出天外,強烈的氣流順着舷窗刮進來,用力擠壓着皮膚。
灰霾覆蓋的天空越來越近,通過觸手縫隙,她飛馳靠近了接近星球的【計都蜃樓】,妖星的全貌終于在眼前展露,洪流自天下彙聚成旋聚的漩渦。
狐人本能地睜大雙眼,在原地頓了一下。巨大寒亮弧光誕生在劍士手下,層層交疊削劈在翕動的猩紅,在交錯環繞的水流上踩踏,游移不定。
鏡流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只有綿延不絕的劍光能勉強讓人定位她曾站過的位置。
青金石的顏色與星海融為一體,移動時揮出勝過星子的明璀,冰透的星月從星海墜落,攜着冰藍弧光狠厲地直擊天星。
“照徹萬川!”
“劫水濯世!”
天洪幾乎能夠比拟神話裏的不息天河,鋪天蓋地倒灌而下,澎湃嘶吼着。
巨龍橫沖向隐隐顫抖的活體星,在只有幾秒就要與寒冰一同擊中那團血肉時,拉弓支援的白珩聽見玉兆開始劇烈震動。
“就是現在!白珩姐!應星哥!撤!!!”還留在星球上的少年毫無對所處之地即将崩塌潰炸的自覺,急聲在頻道裏對同伴如此大聲道。
“你們怎麽還留在辰砂之星上?!”
應星的問聲猛然拔高,焦急催促:“還有五秒鐘!快點撤!!這東西的威力不是開玩笑的!離星球稍近點都會被波及!快走!!”
“不用管我們!”
“不管你個……景元!!”
轟——
沉悶的震動聲取代了玉兆連線的環境音,工匠的話被兀然打斷,猙獰而柔軟的妖星猛地被銀白霧氣拖拽,撕扯着不均勻的肉膜貼在星球面上。
星球劇烈抖動,無法動彈的活體星被迫改變形狀,發出尖利悲鳴,冗長得震蕩在整個星系之間,凄厲而刺耳。
已經離開星球的視角能夠分明看見,不知是火光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将【計都蜃樓】的部分身軀轟破,像只被吹破的氣球。
被引爆的辰砂之星此時已然沒了形體,飄落成灰,山川也好河流也罷,什麽也沒留下。包括待在上面的兩個人,也沒了影子。
“景元?!景元!!”應星推着金人前行拉杆的手一松,随即用力按上玉兆喊着少年的名字,“說話!景元!”
引以為豪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着,連帶着工匠越發失控的聲音也明顯顫栗:“……腦子那麽好使難道後路都沒計劃嗎!你們到哪去了!報個位置啊!”
怔然的白珩仿佛受到提醒,也趕忙對着玉兆呼喚:“阿胥!!小阿胥!!小阿胥你們在哪裏?!快說話啊……我們來接你們!!!”
無人應答。
視野裏沒有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哪怕投影屏幕也沒有捕捉到什麽,只有一堆被【計都蜃樓】血肉兜住的灰,正閃着細碎的光。
周遭根本沒有任何他們熟悉的色彩,仿佛他們該去那堆齑粉裏找。被震飛至遠處的生存設想一點點冷卻,化作渺茫近無的飛灰。
舉劍而起,鏡流拼命将支離釘入腳下血肉,周身冰刺改變了形态,曲折成荊棘穿透血肉,抓夾似得将劍士固定在方寸牢籠裏。
她聽見了玉兆裏極度微末的聲音,但也從斷斷續續的詞語裏大概拼出了前因後果。
暴怒與悲憤占據了大半理智,身體裏的力量被劍士幾近癫狂地運作,寒冰順着劍鋒滲入軀體,而後紛紛铮寒刺出。
五秒,過得那麽長,又那麽短。
長得她根本做不到解決這個孽物,短得她來不及去救自己的戰友,自己的徒兒。
握緊劍柄封凍着血肉,她看見原本彙聚的流水分作鋒利的尖刀,無形的清澈在顯而易見的戾怒下割開了空氣,狂亂地絞開猩紅。
“……事已至此!”
狐人眼眶通紅地盯過去,咬牙切齒地将速度調成最快,帶着同歸于盡的氣勢沖向了活體星:“它今天說什麽也得死!!!”
她向着即将接近鏡流的氣浪橫穿過去,眼前彎身握劍的身影緊繃了一剎,而後擡起頭,露出一雙決然而兇狠的石榴紅眸:
“白珩,拜托你了。”
沖擊力僅是開頭就讓人站不住腳,紫光旋即大放,流風從四面八方飛速彙聚,白珩對準了側邊,聲音發狠:“交給我!”
拉開弓的那一刻,蘊含着風力的箭矢負隅頑抗地射出,抵消了些許氣流。于是狐人不甘地再次開弓,三根箭矢搭在弓弦吞噬着力量,再次趁着間隙飛出。
幾秒的時間,足夠她為鏡流争取出哪怕一片不受影響的戰場!
眨眼過,洶湧氣浪霍然轟出,将敷着棕褐深黑疤痕的血肉掀起,褶皺如風卷亂的荷葉邊。
腹背受敵的疼痛使妖星不斷尖叫,松開已經飄散成赤色灰屑的辰砂之星,剛想改變身體形狀,來自金人的三發雷弩就精準炸了過去。
始終被妖星拼命保護的血肉鼓動着,像是受到威脅而感到恐慌,慌張伸出觸手來阻擋。
丹楓難得露出殺意,蒼青琉璃的雙眼尖銳冰冷,燒着一團刺骨的怒火,流水逶迤着向前奔湧的海浪,長槍鋒芒畢露:
“就是現在!”
三道身影同時躍向那層疊如織的鼓震猩紅,淺紫色的風暴浩蕩在他們身後,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氣浪沖撞,自盡一般連續不斷。
雷弩與炮火被毫不猶豫地連續發射,長刀與機關配合着隔斷觸手,駕駛艙中的工匠調轉着按鍵與屏幕,揮汗如雨,雙眼幾欲噴火:
“這孽物到底吸食了多少星球!”
“那可不少!”
少年熟悉的聲音從玉兆頻道裏由輕變重的加了力道,應星猛地睜大了眼。
投影屏幕裏,架劍的熟悉身影喚起金霆,輕盈的銀白霧氣随風飄揚着,暫停了攻擊的觸手。
————————
白珩鏡流丹楓應星崩潰尖叫【我們的崽!!!!】
景元【?應星哥,你占我們便宜啊?!】
爆肝了,躺了,歡迎來評論區找我玩【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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