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紫狐:“龍女呢,龍女有何願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紫狐:“龍女呢,龍女有何願景?”
按道理來講,一位駕駛星槎在星海間遨游的旅行家,怎麽說也不該是載具殺手。
但是沒有辦法……
白珩就是頂着這個體質開着星槎浪到了今天,甚至撰寫了一本旅行手稿,準備裝訂後出書。
今天來羅浮,她的打算除了有好好整理手稿之外,就是等待一位老朋友來羅浮參賽,賽後和他好好慶祝一番。
顯示屏盡職盡責地亮着,操作臺上一片祥和的綠燈,蓬松的尾巴在背後有節奏地搖晃着,小曲惬意地從喉嚨裏發聲。
穿過玉界門的時候非常順利,渡過星槎海也非常順利,一路暢通到了白珩都快覺得,帝弓司命是不是要完全眷顧她一次了。
然而就和人經不起念叨一樣,運氣也是一樣,就在她擡起手臂舒服地伸懶腰時,星槎儀器失靈了。
原本定向長樂天的航向顯示瞬間熄屏,黑漆漆的屏幕倒映出狐女愣住的臉。她眨眼,擡起的手下意識将拉杆推上去,企圖根據條件反射搶修航向定位。
沒關系,顯示器損壞只是小失誤,問題不大!只要玉兆網絡不出問題,她就能修!
心懷希望地想着,見慣大風大浪的白珩自然不會因為導航黑屏就慌得手足無措,她有條不紊地将按鈕點亮,将最隐蔽處的按鍵板透明保護罩掀開。
舷窗外的天湛藍一片,仿佛是為了與之相配,操作臺上頂端的按鈕亮起了紅燈。
“……完了。”下意識喃喃出聲,狐耳向後貼着頭皮靠去,心中最後的僥幸終于潰散,她一個激靈,連忙從窗口探出頭去。
現在已經離開了星槎海,但具體位置是什麽她根本不清楚。
于是白珩努力地分辨着底下的建築,在開始傾斜的星槎上扒緊扶手,扯着嗓子凄聲喊道:
“救命啊!!”
風聲吹亂了呼救,即将崩潰的儀器發出了示警的“滴滴”聲,催命符般引動她記憶裏無數次的星槎墜毀,讓狐女不禁哀嚎,自己怎麽總是這麽背。
劇烈的颠簸使她左搖右晃,狐尾已經不知道在多少次的跌倒裏給她當過墊子,油光水滑的尾巴毛亂糟糟的。
緊接着,她“咚”地一頭撞到星槎舷窗邊,磕得頭暈眼花,搖晃的視野裏冒出幾顆零散的星星。
沒時間捂腦袋喊痛,根據從前逃生的經驗,白珩手腳并用地朝星槎外爬去,在各個角落裏癫狂地磕磕碰碰。
跑兩下摔一跤就後滑三步,逃生的路途艱難到賽過旅行時的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扒到駕駛艙外的船緣,狂風吹得她睜眼艱難,目光短暫地捕捉到兩點顏色,大驚失色:
“啊!!怎麽還有人在下面啊?!!喂!!快躲開!!”
颠簸越發劇烈,巨大部件脫落的掙斷聲讓白珩瞬間繃緊了神經,來不及欲哭無淚,她對着下面的人尖叫,企圖讓對方逃離:
“星槎要墜毀了啊!!”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傳出去之後變成了什麽樣,但她清楚自己現在絕對是一只潦草而狂亂的狐貍。
高速流動的風幾乎擠壓變形掉她的臉,耳朵也好尾巴也好,全部在風裏和頭發一起淩亂飛舞,她聽見星槎玦輪停止運作的卡頓聲,聽見解體時框架的脆響。
好像還有一聲……不知道從哪來的,男孩子的聲音?
像是幻覺一樣立即就消失了,敏銳如狐耳,也在無可抵抗的氣流裏難以準确捕捉聲音,那道年輕的聲音就像露珠滾過葉片般轉瞬即逝。
向下墜落的失重感再次将她包裹,四腳朝天地往下掉,冷風毫不留情地灌進嘴裏和衣袖,聲音和涼風對抗着沖出喉嚨,化為一道鳴響:
“啊啊啊啊!!!”
就算是星槎墜毀,白珩也從未有過摔出星槎自由落體的經歷,狐女根本想不到,原來她往日倒黴的九死一生,竟然也是帝弓司命垂憐後的結果。
所以到底要不要這麽背啊……
悲痛地想着,忽然,破風飒響猶如利箭疾飛,帶出她熟悉無比的短暫滞音,像是一簇舉世無比的長矢,向她破雲而來。
作為一弓發三矢的優秀弓箭手,白珩幾乎能夠想象出這簇箭矢何等纖細秀美,英武利落,雜念堵塞的大腦中飛速閃現構建出的箭形。
不過她都這麽倒黴了,到底是哪個喪良心的還朝她射箭啊?是為了讓她不要摔成肉餅減少痛苦嗎?
這種貼心大可不必吧!!!
就算在如此險境也有精力悲憤吐槽,白珩感到有數不盡的流風從她的指縫穿過,蔚藍的天變得越來越遠。
沒等心驚肉跳的驚恐徹底席卷她的脊椎,先有一條柔韌而冰涼的事物卷住了她,狂吼風聲就此溫順,她似乎停留在了半空。
溫暖的日光從天幕揮灑,落在額頭與臉頰,暖融融地安撫下心頭的驚慌,白珩驚魂未定地移過眼,飛揚的青絲率先飄入視線。
那是比她見過星隕留下後的寶石還純粹的黑,像是青天裏潑灑的墨。
視線定格,瞳孔在剎那輕縮。少女角冠清泠,眸眼如星,氣質溫麗而哀倦,仿佛此刻蒼穹變幻成無邊夜幕,她便是落入人間的月光。
眼睫開阖短促掩去圓潤的烏黑,垂在發間的銀飾搖動星點寒亮璀璨。竊藍衣袖盈盈起落,與紫裙糅合紛飛半空,白珩眼一眨,尴尬而感激地笑一下:
“哈哈,我還以為自己今天就要摔成肉餅了,謝謝你救了我呀!呃,那個……”
等到致謝時,白珩才想起來問對方的名字,她目光漂移着停頓兩秒,習慣性想擡頭撓撓頭,手背卻在腰間蹭到一片鱗脈排布的冰涼。
“唉?”
疑惑地輕發聲,狐女低頭看過去,便見一尾青藍在視野裏飛速收回,落在少女背後就被立即收回。雖然只有一瞬,但也看得出與竊藍衣裙分外相搭。
與此同時,落在腳下的目光也清楚看見一瓣洇青鎏金的纖薄,正是一朵盛放的蓮花正穩穩托着她們二人,怪不得眼前少女微曲着膝蓋,形如漂浮。
“你是龍尊啊?!”
睜大眼驚嘆一聲,白珩又猛地反應過來:“唉不對不對,飲月君是男子,龍尊裏只有冱淵君是女孩……你是龍女!”
“是,我就是羅浮的掌鱗龍女。”華胥如此介紹,并且在心底默默補上一句:
久聞大名,狐人飛行士白珩。
“你好呀你好呀!”狐女尾巴尖歡快搖擺,“我是來自曜青仙舟的旅行家,我叫白珩!你呢?”
見少女仿佛驚訝的表情,白珩沖她笑彎了眼,明媚而開朗:“我總不可能一直叫你龍女吧!你救了我,往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嘛!朋友之間交換名字不是很正常嘛!”
她燦爛的像是太陽,絲毫未預見未來即将捧着黑曜将己身吞噬殆盡的宿命,笑得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澄如天空的雙眼都看不見了。
青蓮開始向下飄去,龍女微曲的膝彎在腳尖踩定花蕊時打直,她翹起嘴角,回答那陽光歡脫的狐女道:
“我叫華胥。”
“華胥?”白珩的腦袋歪了一下,随即用力贊賞,“這個名字好聽!”
忽而傳來一聲重大轟鳴,激起一片紛紛揚揚的灰塵,駐守在遠處的雲騎軍都被驚動,原來只是疑惑哪裏來的人聲呼救,現在這動靜便讓他們如臨大敵。
“發生什麽事了?!…骁衛?!”
看着滿地星槎殘骸和正乘蓮而下的兩人,還留在地上的景元眉尖一垂,抿出一個弧度:“星槎墜毀了,不知原因,勞煩兩位通知天舶司來人檢查一番。”
白珩正好跟着華胥從半空落地,趕忙對兩位雲騎軍解釋道:“這次是玉兆網絡崩潰了,我身上經常出現這些事的,沒關系啦。”
兩位雲騎軍相互看了一眼,還是盡職盡責地把天舶司的人叫來檢查,并不馬虎。
而得到與自己推斷別無二致的答案後,狐女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這一切都是命運的惡作劇:
“我都習慣啦,我開出去的星槎,幾乎沒有能好好回來的。”
“這也無妨,不過是星槎而已。”景元寬慰她,“身外之物随時能更換,能次次都化險為夷才是最可貴的。”
狐女向他眨眼,贊賞地豎起大拇指:“小骁衛說得對!只是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好看的蓮花給我坐了。”
“怎麽會是在遺憾這個啊?”景元失笑,“能好好坐在星槎上平安來往,這不就很好了嗎?”
“大概那朵蓮花真的很漂亮吧。”一直旁聽的華胥終于出聲,神情宛如恍然,仔細看還盈着些許狡黠。
少年骁衛幾乎是與狐女同頻的愣住,而白珩反應比他要快,眉梢洋溢起快活的氣息:“哈哈,小阿胥說得對!那朵蓮花是我見過最漂亮的!”
她毫不見外地改了稱呼,習慣性擡起手臂準備歡呼,卻在屈肘那一刻痛得呲牙咧嘴,連忙痛呼出聲:“哎呦!”
華胥向她捂着的手臂看去,目光低投,迅速掃過她膝蓋處磕出來傷,流水霎時飛繞在指尖,将狐女幾處受傷的部位包裹流淌。
涼絲絲的溫柔觸感讓白珩新奇地揚眉,眼睛睜圓,像是見到新奇世面的孩子,全然忘記剛才的疼痛:
“哇!雲吟奇術!我還沒體驗過呢!”
“不體驗才是最好的,”華胥不禁被她那樂觀的心态折服,“還有其他傷嗎?”
“沒有啦!”白珩活力地回答,“我就是摔了幾下,你就把我救出來啦!不愧是龍女大人!”
活潑明快至此,饒是景元也被她給驚到:“也太有精神了…”
而大概白珩早就聽慣了這樣的評價,洋洋自得地晃晃尾巴,将臉對向天空晴朗的光照:“我們狐人就是這樣嘛,自由自在,快樂随性~愁眉苦臉可不是我的風格!”
說着,她略顯遺憾地望向星槎的殘骸:“可惜今天帶的好酒,也不知道我的酒葫蘆還在不在,在的話可要找機會,請你們好好品一品!”
還不到能喝酒年紀的兩人齊齊錯開目光,少女将手搭在另一條胳膊,溫聲歉意解釋:“若要飲酒,我們還得再等兩年,此番恐得敗你的興了。”
“這有什麽的。”白珩滿不在乎地笑開,“我最近都在羅浮,住在長樂天南街的小宅裏,喝不了酒,來找我玩也好呀!”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少年翹起唇角,如同好脾氣的貓,“得了空我們就來叨擾白珩姐姐,屆時不嫌我們煩便好。”
狐女看起來相當高興,親近地捏了捏少年稚氣未退的臉頰:“好甜的嘴!比貍奴都可愛!你這個弟弟我可認下啦!叫什麽名字呀?”
被捏臉的少年骁衛也不生氣,笑着眉眼都軟成暖融融的可親模樣,眨巴眨巴金瞳:“叫景元。”
“那就是小景元啦~”
白珩學着他的語氣回答,兩人一同笑得見牙不見眼,天頂輝光灑落如鎏金暈染,顯得眼前這一幕溫馨到如夢似幻。
華胥條件反射地将手肘曲起,保持着禮儀課教授的端莊姿态,忽然醒覺:
雲上五骁裏,鏡流與丹楓是月,而白珩與景元,就是天穹日輪。
那麽,她唯一至今未見過面的應星,就是璀璨的辰星了嗎?
思緒猝然一飄,讓她在腦中勾勒出那個着黑衣執殘劍的身影,劍光驟然一閃,忽而變幻成一派琉璃淺紫。
“那就不打擾你們辦公啦!”回過神時,白珩就向他們揮揮手,身影猶如一只即将翩飛的紫蝶,“小龍女,小景元,回見!”
就像送他們來的那位狐人飛行士一樣,白珩也走得分外潇灑,似乎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絆住她們追尋自由的腳步。
這樣想着,華胥聽見身邊的少年發出了感嘆:“無名客真自由啊,我也想像她一樣,自由地徜徉星海。”
“你想做巡海游俠。”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過好在景元沒有細究她陳述的語氣,而是點頭承認了。一面順階而上進入丹鼎司,他揚着笑弧,意氣風發地暢想未來:
“是啊,我想未來能夠離開仙舟,去浪跡寰宇,做巡海游俠,找找仙舟已經絕跡的小動物。”
少女怔然幾秒,笑意漾開:“會實現的。”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承諾,還是對已知命運後的安慰。目光籠絡盡腳下的青灰臺階,身邊少年笑答借她吉言,禮尚往來地随口問:
“那龍女呢?龍女未來有何願景?”
華胥頓住了,她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的願望竟然多到根本數不完,并且沒有一個能告訴景元:
她希望飲月之亂不要發生、希望雲上五骁迎來好結局、希望倏忽在達到羅浮之前就被巡獵射殺、希望應星可以不用生不如死、希望景元可以不要背負一切、希望丹楓好好轉世,白珩好好活着,鏡流好好走向結局……
願望多到哪怕是以慈懷著稱的豐饒星神藥師也要斥責她貪心,但這些願望哪怕是藥師都做不到,景元更是不能得知。
于是,華胥只是低着眸笑:“我希望自己能好好活到最後,走入屬于自己的結局。”
但就算這麽說,她亦是對自己的未來一片迷茫,或許就是這樣吧,活到最後……就是她的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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