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非師:“此樽先敬知音,再賀英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非師:“此樽先敬知音,再賀英雄。”
翩影并不是第一次來羅浮,對這艘仙舟上的風俗吃食她也多少有所了解,但只是因先前時間緊迫,未來得及嘗一嘗。
鑒于被她觊觎已久的吃食基本都在星槎海中樞,加之鄰近出征地點,華胥便将她先帶去了這飛行無數星槎的洞天。
朱紅與黛瓦白牆搭配得相得益彰,曲折的走道與臺階牽連相搭,四通八達。船只形樣的交通工具起起落落,自蔚藍中顯現,也隐于蔚藍之間。
眺望向廊橋上下穿梭高低飛行的星槎,天際晴藍入眼。坐在茶樓的二層,翩影在窗邊伸出手,撥了撥這無形的光芒。
指尖留下一層斑駁的溫熱,她笑:“先進技術與歷史古韻,只有仙舟做得到如此聚合融洽了。”
陽光順窗照在桌面上,落在裝着熱浮羊奶的玻璃罐上,反射出一小團虹色。她端起罐子,姿态如平日飲酒般潇灑。
桌面上整齊地擺着其他種類的小吃,和裝盛各種飲品的瓶瓶罐罐。華胥将口中貘馍卷盡數咽下去,這才中肯接話道:
“仙舟發展過程基本由六部統率研究,在推行過程裏,自主進展完全壓倒外來傳輸,因此保留諸多,融合得也漂亮。”
“我還是更喜歡仙舟這樣保留頗多的地方,瞧得出過去的影子,也瞧得見未來的希望。”
劍俠笑着向她碰了碰玻璃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又問:“聽說羅浮還有一種飲品,名叫……蘇打豆汁?”
“缺了個兒化音,不過無妨。”出生江南的少女眨眨眼,“我也學不來景元他們的叫法,但羅浮确實有此一物。”
翩影不由得來了興致,向她靠近了幾分:“好喝嗎?”
“我覺得不如直接喝墨汁……”華胥吐槽地壓低了聲音,“我們六個加上騰骁将軍一起分,都解決不了一杯蘇打豆汁。”
羅浮本地人都有喝不下去的,喝這個,那還不如讓不夜侯照搬某聯動橄榄檸檬茶來買,接受的人估計還多一點。
隐隐感到記憶中飲品的口味要透過時間來刺殺她,少女忙不疊驅散那縷又薄又細的怨氣,用仙人快樂茶壓下了味蕾最不愉快的回憶。
然而這樣淋漓盡致的勸誡沒有用處,甚至适得其反。
興致勃勃的色彩充斥在銀灰色的眼睛裏,翩影流露出些許奇異:“讓羅浮将軍與大名鼎鼎的巡獵六鋒都喝不下去,我倒更好奇它的味道了。”
“?”
握在仙人快樂茶杯身的五指緩慢而痛苦地緊了緊,華胥難以言喻地壓低眉眼,須臾後,才聲音飄忽地道:“售貨機有賣……待會我們可以去買一罐嘗嘗。”
沒關系,她會記得買鱗淵冰泉的。少女在心裏有些沉痛地補充完這後半句話。
翩影似乎是被她的反應逗樂了,扺掌笑起來:“哈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蘇打豆汁兒我當初就喝過。”
劍俠口吻輕松,眉眼愉快地沐浴在陽光下,指尖在虛空勾畫出易拉罐的輪廓,言語間毫不覺得無法接受:
“我倒覺得味道挺不錯的,龍女喝不了?”
“喝不了…”華胥搖頭,眼裏除了空直還有隐隐油然的敬畏,“如果不是鱗淵冰泉,我可能一天都不想吃飯。”
她不是沒聽說過北京豆汁兒的名號,但是她怎麽也沒想到,蘇打豆汁兒裏居然真有類似蘇打水的甜味。
那種猶如變質的酸臭味混上豆制品的濃厚口感湧入口腔,甚至在酸腐氣沖上頭時回味出一股有些單調的清甜,喝得人直想帝弓司命在上。
——哦,不對。岚是曜青人,管不了羅浮的蘇打豆汁兒。
“味道确實有些怪,但喝多了也能感覺出口味豐富。”翩影聽得直樂,将喝空的浮羊奶罐放下,“不過不如羅浮的酒好。”
“我曾嘗過羅浮四百年的琥珀花雕,綿密悠長,細膩醇香,乃是上上乘。”
說着,她朗笑幾聲,将吸管塞入杯蓋的缺口:“我觀龍女骨相也有十七八,我随身有一壺曜青烈酒,今夜一道嘗嘗如何?”
嗅出隐隐散入空氣的酒香,華胥眉眼間掠過幾分新奇,唇角彎出弧度:“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我還未曾品過曜青的酒呢。”
“曜青酒烈得寰宇間也數一數二,龍女小酌便可。”翩影笑着舉起手裏的仙人快樂茶,“說來也是有趣,飲酒一事,我也是跟我師父學來的。”
銀灰色的雙眼裏起霧般染上懷念,淡淡的,帶着些釋然從容的回望,灑脫得不懷放不下的悲傷。
措不及防地,少女略微仰面看她,展顏卻笑:“所以我改口叫您師父,您應嗎?”
“為何不應?”翩影早有預料般擡杯笑望,通身皆是率性而從容的氣度,“龍女果真是聰慧至極,上次臨別時,你便有所猜測了吧?”
華胥溫和地對視上女子眼眸,烏墨雙瞳淺笑,自然地解釋道:“執劍者與劍羁緣深厚,劍俠攜少微劍闖蕩寰宇,心中定早将此劍視作半身。”
“忽而問名,自然是您有所試驗。加之劍俠也稱,少微一名來自于您的師父啊。”
“哈哈哈哈,好缜密的心思!”翩影毫不掩飾地如此褒贊,話音轉折道,“不過,龍女也可以不叫我師父。”
“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好一個老師,所以你我也不必因此而尊敬生分。從前如何看我,如今也如何看我。”
女子側目轉向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裏的光彩自由至極,此刻多了幾分誠摯與坦蕩:“非師亦好,我視龍女做知音。”
“那就是亦師亦友了,”華胥口吻也随着談話變得輕快,向女子手中一模一樣的杯子舉了舉,眼底靈光閃躍,“師父。”
不住地點着頭,翩影發出一連串率直的笑音,眉眼愉快地開着玩笑:“不成想是我接連打敗龍尊丹士與太蔔,完全取勝了。”
陽光順着窗沿被裁成棱角分明的形狀,撩開周遭不規則的陰影。翎羽似的發簪在光線裏折耀出一點璀璨,她擡起手,笑着與少女輕輕一碰。
茶棕色的甜飲随動作輕揚,濺在杯壁落下緩緩蜿蜒,與綿密的奶油融化開一點白。冰塊棱角磕碰傳導出鮮明觸感,與掌心熱度依偎着。
翩影側過眼,定定瞧着她,笑意盈盈:“先前未來得及,目下單獨和你說。”
“——別來無恙,小龍女。”
……
時值正午,東陽如沸。
演武場無遮無攔地被籠罩在炫目的日光之下,高溫烤炙地面,曬得路面都有些發燙。綠植的葉片繁茂蔥蔭,此刻也有些蔫巴地打卷。
冰花開綻,脆弱地迎着毫不留情的日光,傳渡開一絲清涼。鏡流翻腕挑出一弧圓滿的劍光,收劍而歸,沒有在意腳邊菲薄的透明冰藍。
上午的雲騎訓練已經徹底結束,作為監督的她也到了可以去休息的時候。但比起休息,鏡流覺得自己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草草解決過午飯,見玉兆顯示的時間與預估所差無幾,女子搭乘上了前往長樂天的星槎。
人造空間泡有大有小,但從外在看來其實都是差不多的體積。但長樂天的總體面積,在羅浮也是數一數二。
店鋪建築并不稀少于此,鏡流左右望了望,清定的雙目在四周下意識進行确認。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女子順着階梯而上,穿行過寬闊的街道。
上下拐彎變換的路徑在羅浮比比皆是,而這條路,鏡流已經走過千百遍了。
亭臺富麗閑逸的棕紅與青黛色高低伴飾,鱗次栉比建築比鄰呼應,以階梯周轉承接。檐角屋脊的掩映在靠近中各自分離,露出衣飾店的牌匾:
錦繡妝。
黛琢雕隽的門樓之下開着兩扇門,老板悠然坐在店內打着扇,瞥眼見青金石色的身影踏上臺階,不偏不倚地向店內走來,立即起身笑臉相迎:
“鏡流劍首來了,這次也是挑束發的絲帶嗎?”
“并非如此,我來挑禮物送給朋友。”鏡流熟門熟路向擺放新品的展櫃前看去,目光中帶着打量,“可有什麽時興的?”
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展櫃,老板想到了什麽,立馬從櫃中取出一方絲絹遞給她:“新品确實有,但目下時興的是這個,您看看。”
絲絹上繡着銜果的雀鳥,針法細膩精密,勾勒出的形樣栩栩如生,羽毛都泛着光澤。指腹下的絲線如水般光滑,分毫看不出針線繡痕,便說是繪畫上去的也有人信。
鏡流不禁揚眉:“好功夫,緞面織就也不過如此了。”
“劍首大人過獎。”老板喜悅難掩,接着介紹說,“這是我新研究出的繡法,名叫挑絲,借助工具在布匹表面用繡花的方式穿勾絲線,然後排織成花樣。”
“這繡法做出的圖樣與我常做的一般細膩靈巧,便是勝在比原先的刺繡簡單,能夠親手制作。”
打量着在光照下平滑泛光的繡樣,女子微一點頭:“那便勞煩給我安排個位子吧。”
“好。”老板立即領着她朝放着布料的位置走去,翻開臺上的紋飾圖,“您請先來挑布料,等選好再定個花樣,我送您上去。”
目光收攏進無數材質不同的料子,鏡流在那些飾着暗紋的布匹上瞥眼掃過,最後定格在柔軟生光的一批绫緞上:“這是什麽料子?”
“這是雲绫錦,羅浮目下最紅火的一款,與它齊名的還有另一款。”老板将箱中流水般輕軟的布料向她展開,“皓霜錦,色如新月,最是飄逸高潔。”
鏡流低着頭,蹙起的眉頭驟然了悟般松開:“這是,仿了持明的鲛绡?”
“起初确是如此,但制作過程和成品都與鲛绡大相徑庭,您看。”老板解釋着将布匹展開,手中皓霜錦便施施然如煙雲般飄落。
室外的自然光落在布料表面,泛起霜華般的清泠光暈,與仿若碎星燃點、澄水銀河般的鲛绡對比,這種布料就是生霜的月華。
宛如雲霧舒卷的輕盈令劍士愣了一愣,随即便一錘定音:“就這個了。”
老板立即應下,利落地裁着選好的布匹,請劍士向樓上先行:“好,繡房裏有普通布料,我待會用它先來教您試試手。”
“多謝。”
被安排好的位置很僻靜,半開着一扇窗,垂楊青翠的枝條幕簾般過濾切割了光線。能叫人望見樓下圍坐桌椅邊閑聊的居民,望見青植紅花下潺潺的溪流。
繡棚與針線盒收納在桌邊卡挂的抽屜裏,鏡流側身順着桌椅間的空隙坐下,有些生疏地從抽屜裏取出針線,将繡花針引線後撚在指尖。
她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幼時習武那段日子裏,她會在戰場借後勤的針線縫補衣裳的破損。但精細到去一針一線地繡出花樣,鏡流從沒有過。
這種閑情逸致和她搭不上邊,她的日常裏是冷冰冰的劍,或輕或重,或長或短。
眉頭稍微皺起,被劈成牛毛般纖細的線小心穿越在布匹間。老板在旁耐心指導着,将花瓣的圖樣織繡出,作為示範與參考。
執起千鈞兵刃的手不會拿不起針,但操縱起來确實生澀。好在鏡流記憶力不差,學習能力更是。
進行基礎教學過後,她便一人留在繡房裏練習制作。過細的絲線織繡的花樣确實更美,但也将花費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經歷。
随着時間流逝,窗外清新如琥珀的半見色光轉至深濃,火紅的落日擠入窗邊,将雕镌過的窗框燙成棕紅。
指尖搭着軟綿綿的绫緞,鏡流仔細檢查着表面的花樣。夕晖落進室內,将淡藍的絲線染成淺淡橘紅,在還算平滑的繡樣上慢慢流轉。
順利收結絲線,如釋重負的緊繃感在此刻終于松懈,她舒出一口氣,肩脊卸去了力道。
一陣摻雜着餘溫的風吹來,鏡流似有所感地扭頭向窗外看去,入目見湛晴的天穹已然滾起滿目桃紅,被瑰豔的橙金紫紅過渡。
傍晚醒目的天色令她迅速估算出所耗時間,在心裏默默估量一番,鏡流将針線悉數收回抽屜裏,轉身推門下樓。
老板還是坐在臺前,悠悠撲打着團扇。綿熱的空氣是夏日專屬,在團扇起落間送來一息清涼,只鼓動起額前的碎發。
鏡流腳步素來輕得很,動靜都被門外的交談與吆喝聲淹沒,因此突然現身在轉角時,倒吓了老板一跳。
劍士輕捷走過去,将一袋巡镝放在臺前,言簡意赅地解釋道:“大致繡樣如何我已有所了解,明日依舊是午膳過後,勞煩替我留好位置。”
“唉,唉好!”老板捏住小巧的扇柄,在話音落下後才反應過來,起身便道,“您慢走!”
她走下層疊的長階,只簡短而平和地道一聲“嗯”作為回應,而後又順着來時路隐入建築之間,遠走不見。
根據目前季節看天色,目下最早也到了酉時,早有承諾至味盛苑見,作為東道主之一總不能遲到,雖說翩影根本不會介意這些。
這麽想着,女子加快了腳步,寒霜細雪在周身蓄勢待發。路邊捧盞坐于桌邊的男子微愣,像是對此感到似曾相識,不禁開口:
“劍首大人,您這是又着急去何處啊?”
“……”
霜流瞬間偃息,鏡流若無其事地銜接上普通的速度,不緊不慢地回答:“不去何處。”
那道肉眼可見極速的腳步變得宛如平常,劍士目不斜視地走過街巷,轉進高棟樓閣遮擋的陰影裏。
随後,在這無人的昏黃裏,她翻身自欄杆一躍而下——
數十米的高度被劍士徑直忽略,毫發無傷地落了地,輕盈如燕,連引起周遭注意的動靜都不曾響起。
細小的六角雪花自周身旋流,她擡起頭定目在某處格外熟悉的高樓,內心慢慢估量着。幾秒後,霜雪同色的寒光宛如天矢射落,縱直而去。
……
選地、點餐、座次、接待與其他安排,宴請的注意事項基本可以分納進這五大類裏。
因為去歲年末便是華胥所着手,這次對翩影的宴請也被她接到手上,根據諸方發來的信息,少女在心中劃去許多選項,而後一一安排了下去。
說來大抵是都知曉翩影愛酒,于是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藏酒拿了出來,人人進門都或拎或提着不同的酒。
包裝不同的酒瓶盡數被擺在另一只桌上,堆得相當壯觀。華胥幾不可察地将手一抖,緩緩向提着什麽走進來的景元看過。
拎着小酒瓶的少年敏銳察覺到她的目光,分明對方還什麽都沒說,便已然在那雙黑色眼眸的注目裏明了。
提着瓷瓶,景元誠摯而讨巧地笑起來:“我專門去買的甜酒,小時好奇酒水家裏長輩就給我喝這個,喝不醉的。”
“桂花甜酒唉。”狐人手中提着酒壇,嗅出了空氣中的那一絲甜香,笑眯眯地道,“小景元很細心嘛。”
輕輕搭着少年肩膀進入房間後,白珩鼻子又是一動,神情驟然變化。
狐族靈敏的嗅覺令她能夠分辨出空氣裏每一種酒的氣味,大概聞到了什麽極其喜愛的酒品,她再也保持不了冷靜,激動得渾身炸起毛來:
“君莫笑?!”
“哈哈哈哈哈,看來飛行士也是愛酒之人!”翩影宛如又逢知音般喜悅,舒展眉眼又笑得彎起,連連點頭,“正是曜青的君莫笑!”
“君莫笑可是我們曜青的名酒,劍俠好眼光!”
狐人大贊,随後以手中酒壇示意,快活道:“我帶的是這個白玉漿!丹楓帶來的是須盡歡吧!我聞出來了!”
“真是沒有酒能瞞得過你的鼻子啊,白珩。”
站在門口的應星不由得一陣稀奇,卻叫狐人雷達檢測般轉過身去,目光篤定而堅毅地指着酒壇鑒定道:“朱明的新火春華,對不對!”
“确實。”工匠捧着酒壇遞給她,“這是炎庭君自己釀的,前兩天才寄過來,說不夠管他繼續要。”
白珩雙眼亮了又亮,天空同色的眼眸幾乎被興奮充斥占滿,她難掩期待地轉向丹楓,問道:“那這壇須盡歡……”
“我釀的。”丹楓淡然點頭,肯定了她幾乎從表情中脫出的猜測,“不過時間不如灼律長,才一百餘年。”
“兩壇都是?!”
“明黃繩子那壇出自我的前世之手,距今大抵一千餘年。”
聞言,白珩歡呼起來,與十分配合的翩影大力相擊掌,快樂溢于言表。
剛剛打算入座的應星則是動作一頓,視線複雜地端詳在并排的兩只酒壇上,仿佛看到了什麽奇怪到匪夷所思的東西。
“怎麽了,應星哥?”景元适時開口關切,語聲帶着些疑惑。
“沒什麽。”應星收回目光,深沉地坐下了。
他只是将淺酌的打算徹底劃去塗黑,打算酩酊大醉。畢竟比自己大十幾倍的酒,不喝實在太虧了。
景元大抵看出來了,又或許其實并沒有猜到,少年骁衛模糊地應了一聲,不繼續接話了。
另一邊,結交游俠與好酒圍繞的歡快令狐人未飲先醉,白珩雙手合附在一起,興意昂揚:“真是名酒開會,不醉不能歸!!”
“說得好,今夜不醉不歸!”翩影欣然附和,手中是被添上酒液的玉杯,“此番到訪羅浮結識六位,實屬翩影此生莫大之幸。”
鏡流淡笑,搖了搖頭:“劍俠言重。于我等而言,能夠相逢劍俠,亦是人生幸事。”
“同奉巡獵神旨而行,可痛飲亦可并肩酣戰,相逢知音如此,萬死亦無憾。”劍客朗笑幾聲,下一刻卻是起身舉杯,笑而望向在座衆人。
那目光裏容納着璀亮天光,像一片永遠自在的曠野,率性得令人羨慕,連帶着與常規不同的行為也只叫人澎湃:
“仙舟風俗乃是東道主舉杯,但我身做游俠自在慣了,有些沒規矩,請容我以此杯酒,先敬諸位。”
“醉卧沙場君莫笑。此樽先敬知音,再賀英雄。”她擡手向幾人半禮過,“祝奇功屢建、所向披靡;願星漢迢迢,總有相聚。”
人生長長短短,值得生靈為之動容與奮不顧身的也就是那幾樣,其中信念算一個,知音也算一個。
相逢英雄、相逢可全力以赴的對手、相逢知音,千杯尤嫌少。此樽反客為主的敬,是身為巡海游俠對巡獵六鋒的敬佩,也是翩影對友人的寄情于酒。
在座六人都清楚這一點,因此毫不介意,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位離座發聲的是應星。
“那我便選此‘須盡歡’來敬劍俠。”
工匠添酒入杯,朝霞紫的瑰麗眼眸宛如落星,其中震蕩着只屬于短生種的不言而喻,極盡光彩。
去歲年末的煙火仿佛在其眼底獲得了第二次生命,璀然盛放在那绮麗虹膜上,勾起一段回頭便能輕易看見的回憶。
身懷那如出一轍的昙華光耀,他頗為狂氣地笑了,一語雙關道:“須盡光輝須盡歡,劍俠風采,應星領教了。”
離他不遠的丹楓也沒有顧慮什麽一貫被念叨的禮儀,随之起身添酒入樽。
他鮮少欽羨什麽人,但看着翩影,他不自覺會将那份暢快延伸到寄予別樣厚望的幼妹身上。
灑脫、自在、随心所欲、不受拘束,活成自己想要的,走上自己想走的,選擇自己想選的。
于是青年風姿卓然如皎月,向翩影回禮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詩中此等潇灑快意,正應劍俠此人。”
“且将新火試新茶,”啓封倒酒,鏡流轉了些角度,面向最先站起的劍客,這才微微笑着接上後半句,“詩酒趁年華。”
躍躍欲試的白珩尾巴晃了好幾晃,跟劍士選擇了同樣的酒,狐人擡高了手臂,語聲激昂而快意,應幾日後一同出征的景,慷慨道:
“正值歲華好,諸公同試劍!”
眸光流轉,景元彎起笑,眼眸唇角的弧度柔軟而溫和。對視着藍衣少女投來的目光,他輕輕晃了下手中酒壺,狡黠在金瞳中一閃而過。
華胥失笑,伸手欲接,卻叫少年和和氣氣地攔住,在玉杯中注滿了酒水。他眼底仿佛有什麽熠熠發閃的暗示,遙遙與她相聯通。
馥郁甜花香萦繞入空氣,少女站了起來,溫越聲音裏帶着融化在音色裏的笑意,舉杯向目光和煦的師父相敬:
“桂花載酒,知交同游。”
“意氣相逢,”景元跟随在其後起身,笑容更為明朗,眉目間那股常見的溫柔被與年紀相符的鮮明取而代之,“為君痛飲。”
“乾杯!”
白珩優先與翩影酒杯輕碰,随後依次去碰華胥鏡流兩個關系親密的同性。待到一圈碰過,觥籌交錯的清脆玉鳴變得單薄,她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回味悠長,醇香四溢!”狐人驚豔地揚起眉眼,“炎庭君釀酒也這麽厲害!”
應星擡眉,頗為自豪地輕笑起來:“那是自然,炎庭君釀造的酒,全仙舟也找不到可以相提并論的存在。”
“這倒确實。”丹楓放下玉杯,面容裏流露出贊同的情緒,“灼律釀酒之技絕佳,無人能及。”
唯獨類似其他食品烹饪的路被龍祖堵得不見天日,昏暗無光。華胥默默與兄長目光相接,交換出一段不言而喻。
她以杯盞裏的清甜咽下喉嚨裏的揭短,細細回味萦繞舌尖的甜桂香。随着屬于翩影的手傾落酒液在杯中,空氣裏開始蔓延屬于絕佳陳釀的香氣。
轉頭看,兌現諾言的劍俠正笑得愉悅:“論酒,烈屬曜青、甘屬方壺、厚屬玉闕、長屬朱明、綿屬羅浮。”
“這杯君莫笑,比當初臨別時分的酒還要烈上許多,你嘗嘗看,不合胃口便給我了。”
“其實我也可以……”白珩小聲補充,幾乎融入空氣裏,接着,她又恢複正常音量道,“曜青的酒很辣,小阿胥記得喝慢點!”
鏡流細嗅自己杯中澄澈的酒液,若有所思道:“我記得,君莫笑是曜青仙舟在啓航時便有的烈酒了。”
“是啊,最初據說辣得要命!”白珩用力點頭,“後來因為釀造材料變得越來越好,口感柔和很多。但不知道怎麽回事,近百些年來又開始靠攏過去了。”
翩影神色微變,思量起來:“那可有些不妥了,我帶來的這壇,店家稱乃是最像過去的辛辣。”
“一杯無妨。”華胥從容地端起酒杯,露出一點輕靈的笑,“況且我體質生來特殊,喝不醉。”
“……丹楓?”
“屬實。”光風霁月的青年颔首回答,碧玺般的眼眸定定注視着幼妹,溫和至柔軟的情緒悄然在眼底化開,“僅此一杯。”
華胥欣然答應:“明白,兄長。”
即時,她将那光聞氣味便知性烈的酒液乾脆飲盡,瞬間感到有股火辣的灼燒感從舌尖燒到喉嚨,連帶肺腑都是一片火砂灌住的燙。
太烈也太濃,就像把這艘戰艦千年來所有的辛辣都給倒進了喉嚨,其中混雜了無數說不出道不盡的激烈。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恍然間,轉瞬即逝的模糊色塊所鋪就的畫面從腦海中飛逝,她感覺自己好像明白為何人們總是以酒會友了,又好像……
那只是因詩句而起的一場幻覺。
————————
錦繡妝:衣飾店為私設,與游戲中的成衣店無關。
衣飾店刺繡參考我國非遺蘇繡,而另一種挑絲法靈感來源于纏花,從布料表面挑着絲線織排,确實有點像纏花,共同點就是都可以手動搓位置【?】
君莫笑:來源于《涼州詞二首·其一》“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私設曜青流傳千年名酒。
須盡歡:來源于《将進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私設羅浮名酒。
新火春華:來源于《望江南·超然臺作》“且将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私設朱明名酒。
桂花載酒,知交同游:來源于《唐多令》“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此處進行改動。
意氣相逢,為君痛飲:來源于《少年行四首》“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此處進行改動。
沒想到吧,翩影姐姐的此劍何名是收徒用噠哇哈哈哈!
感謝在2024-06-1312:49:50~2024-06-1616:21: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21768741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