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歸迎:“但你終究有所不同,阿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歸迎:“但你終究有所不同,阿胥。”
大抵這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在前幾月被步離人小人得志後,此役仙舟大獲全勝,揚眉吐氣。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呼雷還是掙脫困境,帶着殘部奔逃。
結束戰鬥,落地水梭洲後,白珩還沒來得及把破不周收起,就被一衆飛行士烏泱泱地圍上去抓了起來,四腳朝天地擡起來,簇擁在中心。
她們欣喜而快樂,激動得無以言表,七嘴八舌招呼道:
“太給我們曜青長臉了!”
“舉起來舉起來!”
“走你!”
這是生性活潑的白珩第一次因承受不住他人熱情,而感到驚慌失措。
不斷被重複着抛接的動作,狐人在衆人的托舉中試圖掙紮,語速匆忙得有些搞笑,手忙腳亂就算了,語句也是亂的:
“欸欸欸不要把我扔上去又換人接啊!嗷誰撓我癢哇?!不是……同僚們我要飛出去了!救命啊!”
面對幾乎破音的尖叫,罪魁禍首的莺時置若罔聞,甚至拎着擴音器在場外冷靜指揮,口吻完全是賣菜大嬸同款的吆喝:
“六隊接上!七隊抛人準備了!”
在喧鬧成團的聲音捕捉到如此發號施令的熟悉銀色,紫狐貍的尾巴最終還是炸成了蒲公英,悲憤難掩地在失重中跌宕音調:
“莺時——咱們當初一起躲天舶司裏喝酒的過去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啊?!”
“算公司推出的美麗記憶檸檬醋。”莺時冷酷回應,又把擴音器放到嘴邊,“第九隊接上!”
“好嘞!”
熱情而歡愉的狐人們發出異口同聲的呼喊,甚至有人一扭頭,高昂的聲音在人群裏脫穎而出:“那邊的龍女大人也不要放過啊!”
“是啊!龍女大人也來玩!”
以為跟緊兩位兄長就能萬事大吉的華胥瞬間愣住,格外罕見又生動的慌亂情緒流淌在眼,她難得驚恐,隐隐有些想要逃跑:
“……我就不必了吧。”
“我倒覺得甚好。”一直安靜伫立的鏡流含笑出聲,投去的目光溫和近柔軟,“久別再見,激動亦是正常之事。”
翩影搭劍率性而笑,笑音折顫的話語中卻不含揶揄,像只是善意的點破,忍俊不禁:“這已然是失而複得的慶幸了吧,劍首。”
排山倒海的呼聲在耳中被放大,本還有些逃跑欲望的華胥僵滞如足下生根,伫立原地不再動作,猶如怔疚到不知反應。
似乎所有用來包裝的喜悅嬉鬧或惱怒,都在這句話裏悉數被撕開表面,露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不宣之于口的情緒。
——對身處險境的擔心,和劫後餘生的慶幸,那是飛行士們表達歡迎的方式,是為兩位死裏逃生的戰友的喝彩。
好像不論仙舟人、異世界古國人還是持明,文明相近的他們都有這個毛病。
說想、說愛都令他們感到太過露骨。那些太輕易脫口而出的東西,似乎最虛僞肉麻,說出口就跟吞炭似的叫人猶豫,可能吞炭還更果決。
若要說是嘴笨,分明一句話能被他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表達,可奈何積了一肚子也不見誰說,最後這些全部腐爛溶解,文明中就多了篇絕句。
不說想,不說怕,但這樣的情緒早已如駭浪驚濤般吞噬過無數座內心的島嶼,唯有平安的消息能令瞬間滄海桑田,使海嘯歸還吞下的疆域。
能輕易共情這些情緒的華胥抿着唇,和身旁人共同置身在沉默的漩渦裏,明明感覺得到緘默裏藏着許多話,但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尤其是她。
蒼白的道歉已經不少了,都沒什麽用,畢竟道歉不代表不會再有,她總有能為之不惜一切的理由,偏偏那些也是無法訴諸何人的事。
少女垂眉移開視線,習慣性咬住口腔軟肉,愧疚與糾結的心情和那份對拼命的理所當然相互沖抵,像兩股互不相讓的洪水。
餘光裏看得見各色衣角,耳邊是狐人被抛起接住時飛行士們發出的歡呼,莺時還鐵石心腸的舉着擴音器指揮,故作冷漠。
所以該說什麽?
這種場面由某種意義的罪魁禍首來開口,實在是太叫人束手無策,被罵個狗血淋頭,她都還能更适應從容一點。
帝弓司命慈悲,不朽龍祖在上,快幫她想個打破寂靜的辦法吧。
“行啦,別低着頭。”
蒼葭色的衣裳在餘光裏飄搖一剎,如簾幕般遮擋在側,接着,便是應龍伸手摸在發頂的觸感:“回來就好,不怪你們。”
商聲很少表露這種模樣,屬于少年的鮮活意氣被交雜深沉的情緒吞融,聲音還是明朗的,只是輕得像哪枝梢上飄落的柳絮,明通也無奈:
“作為将領,我們必須承認,你們的決定在當時就是最優策略,戰場瞬息萬變,誰也不可能保證自己永遠勝券在握。”
頓了頓,持明少年似是在這間隙裏交替了一次呼吸,又似乎只是咽下了什麽說不出來,也不必說出來的話,放棄般“唉”了一聲。
最後,商聲手掌只在她頭頂拍了兩下,力道輕輕:“所以活着回來就行,沒那麽多別的要求。”
“身在戰場,不由己之事數不勝數。”鏡流的支離劍還沒收回去,此時支在手裏,也給了女子轉移目光的對象,“能平安歸返,确實已足夠了。”
劍士的語氣與在活體星之戰後極其相似,猶如平靜般微不足道,但藏在氣息裏的觸動還是能被捕捉。
但相比之下,縱然知曉事态确實緊急,應星也依舊沒那麽像鏡流這麽平和,興許是當時玉兆連線裏,她們毫不掙紮的鍋。
工匠雙手環抱,朝霞榴火的雙眼偏低,望着一言不發的少女,硬生生将幾歲的年齡差拉高了幾輩,想來不光被吓得不輕,還被氣得不輕。
奈何他真的沒辦法對華胥說什麽重話,在肺腑裏燃燒的千言萬語裏挑挑撿撿,最後找出句反把自己氣半死的假恐吓:
“這種落單再多來幾次,我們就都可以進丹鼎司治心髒了!到時候仗沒打完,人全被吓死,大家一起仙舟史上留名!”
落單、冒險。
不知怎麽的,聽到這番話後,華胥第一反應不是讓自己快速蒙混過去,而是心懷反叛地将這兩個字在齒尖滾了一圈,像是有意報複。
那種隐秘而雀躍的逆反心理顯然是還想有下次,但又會被腦中理智提醒,叫從心髒最深處升騰起的難過沖淡,像在火苗上潑了冷水。
這種心念和湖中的石子差不多,微小得本不該惹誰注意。可它就像是存在太久,又恰好碰上什麽好時機,因此蠢蠢欲動。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內心在惡劣,不,不對,在懷着委屈與痛快想:
就有下次,就要下次。
類似小孩子對大人幼稚的報複,怪異而不禮貌,摻雜了些酸澀的委屈,如同在咕嚕冒泡的汽水裏丢入了酸杏和檸檬,酸苦感淡而綿長,無孔不入地滲入舌根。
低眸,華胥沒和任何人對上視線,表現得宛如個在長輩質問中沒有底氣,想借此躲避什麽的孩子,卻叫誰也看不清面上神情。
胸腔裏鑽出來的情緒太怪異,任性得根本不該出現,且還複雜得像用無數顏色棉線織成的圍巾,能不知不覺繞上脖頸把她勒死。
而比起在乎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其實倒不如想想其他正事,偷偷摸摸在心裏忤逆反駁,怪異得沒頭沒腦不說,還對誰都沒有好處。
于是,華胥将霧氣般藕斷絲連漂浮在腦的雜亂念頭全部揮散,趁這點空隙認真思考起來,打算找個能跳過批評環節的話頭:
細數之後那些與仙舟相關,且她還有印象的戰役,就是在呼雷被擒後,唯一令仙舟吃力的倏忽之亂。
豐饒神使率軍壓境,和呼雷的争鬥根本不在一個階層,絲毫馬虎不得,但如果成功帶領羅浮渡過此難,那也沒什麽好煩惱的了。
緩慢眨了眨眼,估算過後得出大概結論,華胥焦距空泛的雙眼微微擴大,神情近似揚眉:“以後應該是沒有了的。”
“什麽叫應該啊,”沒料到她回答中竟然帶有思考與不确定,景元哭笑不得,“龍女大人,這也太沒有保證力度了吧?”
少女回神擡眼,故作威脅地隔空虛點他一下:“拆臺下次共犯就還是你。”
“欸,我們還在呢。”商聲立刻把臉拉長,語氣透露着不甚有威懾力的平直不爽,“背着點我們長輩聊這個能不能行?”
話音落,一直未出聲的丹楓擡手屈指,在少女額頭落下一擊,力道不輕不重。華胥當即見好就收,閉口再不說話。
見兩小只都乖如鹌鹑,鏡流像是有什麽話要說,掏出來一樣被碎布包着的東西,那物件奇異,隔着布帛也能看出凸銳猙獰。
翩影心生好奇,不禁湊過去隔着布匹試圖打量:“這是何物?”
“呼雷曾陣前叫嚣,我們與劍俠商讨過後,也如龍女猜測覺是蜃火所為。”言簡意赅地解釋前因,鏡流音色冷清,“但膽敢口出狂言,便該付出代價。”
即時有風起,吹開這片被撕下的軟薄布料,露出碎布裏裹着的奇怪物件,透出血腥染垢過多的髒污。
“狼牙?!”
驚愕辨認出這森白獠牙,華胥睜大眼,視線定格在斷裂的白牙上訝異晃動:“鏡流姐……你把呼雷的牙打下來了?!”
“只掉了牙還太便宜他,”将獠牙斬斷的劍士不見自喜,甚至面露不甘遺憾,“應與龍尊一般,廢其周身骨骼。”
眼眸縮放一剎,景元瞳中劃過躍躍欲試的光彩:“離回歸仙舟還有時間,他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我們不必急迫于一時。”
“那下次就讓我來!到時候我帶着應星一起,不電焦這畜生,我倆名字倒着寫!”
商聲當即來了興致,伸手就對着身旁的百冶勾肩搭背。被連帶甚至搭上名字的應星也沒抗拒,反而期待起來,咬字聲含笑:
“如此,我非得裝備上最新式的雷弩,好好叫他脫層皮不可。”
“那我和翩影劍俠同行。”景元從善如流轉向紫衣劍俠,笑着提議道,“用劍給他渾身關節針灸一遍,想來這孽物就能知曉禍從口出之意了。”
“這是個出氣的好法子,我贊成。”
“那也讓我和小阿胥一起報仇!”不知何時脫身的白珩閃電般竄了過來,伸手就親昵抱住少女,激昂振臂道,“我要把他射成馬蜂窩!”
大概與飛行士們的熱情舉動有關,狐人在其中周游一大圈,現在都亢奮得不像話,腳底下還在隐隐蹦跳着。
翩影朗笑幾聲,勸說道:“今日開場便是飛行士,呼雷大勢已去,叫我們幾人輪番報複後,命在不在還是另一說呢。”
“那死得太便宜他了,”白珩陡然在這句話後冷靜,宛如被提醒了什麽,嚴肅改口道,“還是留着慢慢殺,我們準備突襲幽沼吧!”
“?”
應星聽得眉頭一皺,心中已經因沒跟上白珩那不知是怎麽串聯到突襲上的腦回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漏了話:“什麽?”
“突襲幽沼。”
華胥适時重複了一遍,語聲平靜如闡述天氣,坦誠道:“這是我和白珩姐昨夜商量的計劃,主要是想針對移植偉力方法和毒蛛。”
“啊,”景元仿佛被提醒了什麽險些忽視的關鍵點,恍然揚眉發出一節單音,“那龍女保存複生種殘骸,也是為此?”
“這又是什麽時候的事?!”
商聲驚得差點張着翅膀飛起來,扳着應星肩膀,帶動少年百冶原地就是一彈:“我怎麽不知道?!”
“戰鬥尾聲的那時候,我将傷員送下來,順道就拜托後勤人員幫我暫時冰凍保存。”華胥解釋說,“我想帶回仙舟進行研究,打算待會兒就去請示将軍。”
少女的行為并沒有什麽不妥,當初對器獸的研究也是自戰場中得到的血肉碎片,先進行保存,而後迅速上報申請,這些都挑不出錯。
丹楓神色漸松,忽又不知因此聯想了何事,眉尖倏然攢蹙,低聲提醒道:“複生種研究非同小可,将軍也須彙報至聯盟高層,進行審理。”
而華胥愣了半秒,空茫對望上那雙暗翳波蕩的蒼青眸眼,腦中竟是沒反應過來自家兄長在顧慮什麽。
處同頻思維的景元領悟得快,少年眼眸一亮,立即接上話暗示道:
“确實如此,但将軍也說若事出緊急,元帥可召集七天将直接議會,龍女不妨就如此請示。”
“請示什麽?”站在三人旁邊,但依舊被精神踢出聊天群的白珩懵然撓頭,迷茫地向鏡流投去疑惑的目光,“有區別嗎?”
話音在喉嚨裏轉了個彎,景元斟酌着搖了搖頭,暗示的光彩閃爍眼底,像知曉其中信息不簡單,但分外難以破解的密碼:
“這倒沒有,但龍女速度快些,也方便我們先将标本寄回主艦,交由茯苓司鼎。”
“!”信息零碎的大腦中瞬間流竄起串聯一切的靈光,華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她知道丹楓在顧慮什麽了。
景元說得不錯,面對如此棘手的器獸,七天将最多走個流程就會批準申請,但将軍們不會耽擱,不代表其他人不會。
仙舟并不是除了戰事就什麽都不必擔心的桃源鄉,七天将确實一心,但有光必有影,聯盟高層還有心懷叵測的鬼。
作為将軍左膀右臂的龍尊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在政治方面同樣敏感的丹楓更不會毫無察覺,因此,才會說出仿若擔心騰骁不繼續上報的話。
那根本不是擔心騰骁,也不是擔心其他将軍和元帥,是因為想起了會發難羅浮的某些高層。
——就比方說,那些反對交由應星實權的人。
古板、迂腐、高高在上已經不足以粉飾他們的野心和嘴臉,抓錯處重創誰、設陰謀算計誰,這才是這些反對聲下隐藏的東西。
而她速度越快,騰骁上報的也就越快,等主理戰事的七位高層審理完畢,接到授命的司鼎茯苓就可以立即動手研究。
不留其他人插嘴的餘地,更無法讓人有插手阻撓,诘問刁難的機會,一氣呵成。
“先去請示将軍吧。”
清貴的淡冷氣像嗅見冰下生發的青蓮,幽涼高雅,從身後淺淡彌散在鼻尖時,絕無僅有得極其叫人方便辨認:
“呼雷如今遭受重創,短時間內絕不會再犯。幽沼突襲一事,待你回來後,我們再議。”
一如既往地,丹楓不多說什麽。指責也好,批判也好,什麽也沒從他口中講出,囑咐過後便只剩無聲注視。
像在靜靜觀望中發覺優秀成長後,自然滋生了欣慰與慶幸,同時又感到不知以何為前綴的低慨,就像注視她與騰骁做出約定時一般。
他是很高興的,但也有着無可辯駁的低郁,淡得像被泡進海水裏反複沖刷過,因此留存琉璃青瞳中時,比被浸濕的霧還透明如無物。
……
與羅浮主艦通過話,再商議完突襲幽沼一事,水梭洲已然翻湧起明麗若火的朝霞來。
從營帳裏走出,華胥本打算在周邊散散步,權當活動,沒成想才走出去不過百餘米的距離,身後就傳來一聲半悲半喜的呼喚:
“龍女大人……”
這聲音頗為熟悉,但也僅僅只是熟悉,無法從腦海中抽出任何相對應的記憶,并對應名姓。
華胥只得懷揣着疑惑回眸去看,不想回頭定睛,入眼的是位模樣俏麗的紅發狐人,面貌還比聲音叫她熟悉得多。
對方在哭,哭得高興而傷懷。
若淚眼婆娑這個詞化形,大抵就是狐人目下這模樣,分明是想極力笑出來的模樣,但眼淚就是宛如斷線般止都止不住。
人就是這樣神奇的生物,陷入絕境時毫無波動,卻在幸運時涕淚橫流。分明在她夢中與步離同歸于盡時,這狐人也沒掉一滴眼淚,甚至笑得燦爛。
“……好久不見。”
夢中戰火紛飛的畫面從眼前轉瞬即逝,下意識地,華胥這樣對她招呼,久別重逢的溫和一笑。
許是聽不得這話,紅發狐人隐忍不住般捂住嘴,将哭聲悉數咽下去,狠狠吸了吸鼻子,淚水在臉上肆意縱橫,流淌下晶瑩剔透的痕跡。
“好久不見,”
她吸着鼻子,努力在顫抖的哭腔裏揚起笑,企圖讓表情更自然明媚一點,可惜失敗了,只能斷斷續續地笑着嗚咽:“您和白珩飛行士都回來了,太好了……!”
“你也好好的回來了,這就很好。”華胥如此回答,彎着眼眸莞爾展顏,“等收尾結束,也會好好回到主艦的。”
狐人抹着眼淚用力點頭,在已經模糊眼前的淚水中努力睜大眼,想揚起最符合心情的燦爛笑臉,但嘴角卻一直忍不住哭泣下撇。
試了好幾次,她都難以忍耐哭泣表情,只好捂着臉,掩蓋住自己的崩潰失态,不住地對少女抽噎說:
“謝謝您……謝謝您!”
知曉她哽咽的謝意是來源于何處,華胥輕輕拍拍她後背:“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她示意狐人閉眼,指尖運起雲吟禦水流淌在狐人眼周,修複着對方因哭泣而乾痛通紅的雙眸:“待會兒回去休息吧,戰鬥辛苦了。”
“我們都沒事。”
華胥知道,這位年輕的狐人會想要聽到這句話的。
比起看這個年輕的狐人姑娘與步離艦隊同歸于盡,為大部隊争取時間,她還是更願意能保證存活的自己留下斷後。
保下這樣堅韌溫柔,又青春明媚的生命,怎麽看也是她賺了。就是大抵和她一起留下來的白珩有點虧損,雖然白珩自己絕不會這麽認為就是了。
目送紅發狐人離開後,少女沒再向別的地方走,只是孤身站在無人的僻靜郊野,擡頭仰望着天際滾湧的倒懸之海。
悠閑的思緒開始漫無目的地胡亂碰撞,直到周遭的寂靜再度被不出意料地打破:
“阿胥。”
又是一聲熟悉的呼喚,來自她那個不必思考都會在眼前湧上記憶的親近之人,随着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靠近,來人站定在一步之外的位置。
略微凝滞須臾,華胥向聲源來處轉過身,口吻宛如平常,只是遲疑着不敢擡頭的動作,暴露了她心中的愧疚與心虛:
“哥哥。”
白衣的青年“嗯”了一聲,沒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
雖不言語,但那種猶如微涼水網的目光平和而複雜的将少女籠罩殆盡,滿溢着矛盾沖突的情緒。
三言兩語敘述不出這樣溫和而細密的情感,如同在楓葉林間被秋末的雨打濕了全身,說不上這雨是否有特別鮮明的情緒。
因為聽着淅淅瀝瀝的聲響,人只覺得它安靜緘默得過分,像洗墨池一樣,将數也數不清的色彩全部融合,天衣無縫得讓人覺得,那些突如其來的感觸或許都是幻覺。
這是丹楓對內慣有的僞裝本事,他冷硬淩厲不起來,便會自然而然将一切混淆融合,讓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再蒙上冬湖外最遮掩的冰層,就隐匿得乾乾淨淨。
好在華胥也擅長此道,多少解得了晦暗後的心緒。
“抱歉,哥哥。”
少女開口,一如談狐林時那般神情低落,恍惚不覺間時間倒流:“我一直在自作主張,很多事都從來沒有問過你的意見。”
“大敵當前,你作為領隊首領,必須做出有利全軍的取舍。”青年口吻平靜,并無任何埋怨責怪之意,“這非你之錯。”
“……你有後悔把我帶上戰場嗎,哥哥?”
雖然這麽問,但華胥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她擡起眼,在偏分破碎的霞光陰晦的交雜下去看白衣青年,眼神猶如求證。
“當初授你武藝,理由便是龍尊亦有出征之職。”
青年垂目将眼前身影刻入瞳中,語氣就像平常闡述那樣,只在最後一句話裏有些輕:“但你屢屢失去音訊生死不明,作為理當庇護你的兄長,後悔在所難免。”
“可這也并非你的錯。”
寒潭逢風般泛起輕微漣漪,丹楓沒接這話,但華胥猜,他大抵并不太能認可這句辯駁。
作為自小被寄予厚望的龍尊,已然習慣了遮擋下一切,做到一切。太過強大的責任心使他負累滿身,甚至将庇護當作理所當然。
俨然,他雖然有人心,但仍将自己當作渡世救人的神,為高尚而困。
在龍師簇擁下,用不近人的高貴與巨大壓力養大,如今丹楓還能設身處地為她着想,甚至屢次将心比心,理解并尊重她的想法,其實已經是奇跡了。
至今以來,他的很多所作所為其實都已脫離了“龍”的侵染,脫離了她昔日所猜測的形容描述,在龍與人中,神跡般地更趨近于人。
而在她如此辯駁後沒有發出完全不能理解的反問,就說明他的潛意識裏,也有着将自己視作人的一部分,這是好事。
華胥還想接着說什麽,沒想到青年卻在此時給了她回答。
那聲音和往日的清冽沒有不同,字音清晰:“我非全能之人,世上終有我無法企及之地,無法達成之事,此于星神而言都是無可厚非,我都知曉。”
“但你終究有所不同,阿胥。”
這不是她所猜測的任何一種,類似不能理解的反應。
他近乎令人難以置信的接受這一切,打碎了過去那些不知何時何地貼入腦中的标簽,類如孤高傲睨、再如強悍至自負疏狂。
而後話音一轉,用一切特殊包裹她,像是只因她而重塑那些被往日冠以枷鎖之名的無所不能。
少女怔然發着愣,愕然凝望着幽谷寒潭般的蒼青雙瞳,将其中情緒一覽無餘,其中盛裝的不是灰暗混晦,而是剔透清亮的嘆息。
她本該最怕兄長沉默,此時竟也能順着愕訝的心情陷入無聲裏,似乎有東西已經在主意識搜尋不到的角落裏悄然改變了。
有什麽正在翻湧,就于他們兄妹二人之間,雖然看不見也摸不着。
但那些存在确實紛亂不已,宛如一大冊開線破散的書頁,記載着千萬年的時間,事無巨細。
其中好像有真相,也有往歲最深刻,卻都悉數如願逐漸隐沒,換來夙夢得償的羁狂,但華胥都看不清。
她尚且不該看見。
有一道包容而慈和的女聲這樣在耳邊提示,似母親寬松的耳語,叫少女順理成章地去忽略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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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個海苔梗,寫一半真的覺得【阿胥啊,別那麽操心了,再操心下去當将軍的就是你了!】
快看,這個女人又在往她最愛的意實結合(亂編名字)段落裏大塞伏筆!是的,我塞了很多最後段落這樣的伏筆,揭開的時候一定要吓大家一跳嘿嘿嘿!
感謝在2024-08-1909:41:15~2024-08-2119:16:5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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