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卦解:“我其實不保養尾巴的,姐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卦解:“我其實不保養尾巴的,姐姐。”
視兆問玄,極數知來;觀因尋果,趨吉避兇。
……不可貞者,唯天與神。①
參天的攀虬古木終于顯現了真容,燭臺般的枝桠曲折着,幽青暈黃的焰火燃燒,向下浮動着古老的字跡。
它置身在雲渦下,又像是用自身力量旋卷了天頂的雲,攪出宛如旋吸的墨藍色雲海。
相互交纏的渾天儀圓軌不斷輪轉,懸于大衍窮觀陣最中心的陣臺,頭頂垂下一束棱角分明的幽藍熒光,鍍掃在手中書卷時,已然淡化至幾乎無法辨認。
“卦落坤坎……其勢兵也。”手中書被捏成圓軸狀卷起,韶琉低聲念着,眉目間憂愁再添。
仙舟巡獵星海,按理來說得到如此卦象并不應該驚訝,他們本就身處戰艦之上,交手豐饒孽物,早已是千年來的家常便飯。
戰争自仙舟人得到豐饒賜福那一刻開始,就注定跟随他們永遠,直到豐饒餘孽絕隕,寰宇再無長生壽瘟。
這樣的未來太過遙遠,所以象征着戰争的卦象一定會出現,無可避免。
但……
韶琉望向正在運作的界寰陣,檢索空間經緯的陣基在信息的計算中,得出了與羅浮不符的定位。而根據她得到的航線來看,羅浮沒有分毫靠近過去的跡象。
排除巡獵出征,因為這并非來自于岚的光矢解析,而是韶琉根據盟助星球傳來的地點信息,導入大衍窮觀陣探查到的未來。
名為貝加韋特的星系即将發生與壽瘟相關的戰争,就在不久之後。
“太蔔大人!”女性的呼喚聲在身後響起,鞋跟敲在地面上連續不斷。才通過畫卷傳送至陣臺邊緣,就急匆匆地趕過來。
韶琉轉過身,像是終于等到了什麽,神情浮現出一種求知的急迫,發問道:“情況如何?”
“根據黃鐘系統查看,貝加韋特星系只有玉闕仙舟在附近,而玉闕太蔔根據信息占算,得出的結論也是如此。”
女孩喘着氣,将手中玉兆遞上:“這是玉闕太蔔的回複,您過目。”
閃着熒光的玉石被女性捧起,韶琉纖細秀美的眉頭蹙着,投入眼底的幽光與頭頂投落的光色都是一致的冷,映出一片無溫的電子藍暈,更顯氣氛沉凝。
青芥色眼睛輕微來回轉動着,将其上并不繁密的信息一遍遍容入眼中,分明只是一行字,卻讓她反複确認了數次。
與她如出一轍的結果将注定的宿命一頁露出半邊,除了以硝煙拼湊出的字痕外,具體的線索卻不足以叫她們準确拆解。
這就是推演……信息的缺少就會導致模糊的未來,縱然眼下得出的結論并不模糊,與往日出征巡獵沒什麽差別。韶琉感到一陣心慌,随後又極力平靜下來。
“……”
緩緩舒出一口氣,女子将玉兆握在手中,繼而對女孩露出安撫的笑顏:“無妨,玉闕太蔔稱已依照慣例派隊前去查勘,如有孽物身影必定剿滅。去忙吧,優昙。”
“可……”被叫做優昙的女孩猶豫,形色擔憂,“卦象的漲落在坤坎,這不是……”
話音終止,她沒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話為情況帶來兇相,沮喪又顧忌地低下了頭。在她心中謹記的知識叫初來乍到的蔔官惶憂極了,滿是憂心忡忡。
戰争就是會流血受傷的,就是會有生命逝去的,不可能次次出征所有人都能回來,順便帶回大獲全勝的戰報。
總會有人被留在戰場上,再睜不開眼回望家鄉,能被帶回的,只有遺留的玉兆作為念想與痕跡。
韶琉明白女孩的憂心,擡起手在她頭頂摸了摸,語調也不自覺低了下去:“這也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優昙,幫助雲騎軍和孽物們戰鬥,盡可能的讓仙舟避開危險。”
“玉闕的背後還有我們,就像平日的巡獵那樣,跟進卦象預測,一切照舊。将軍也是這麽說的。”
丁香紫的衣袖在眼前垂落,盈出一段柔軟的香氣,漸漸讓優昙放松下揣揣不安的心。
女孩擡起頭,後知後覺地為自己并不成熟的慌亂感到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話音不流暢地差點咬到舌頭:
“我,我明白了……那我就先走了,太蔔大人!您也早些回家休息……!”
說完,她匆忙又局促地向女子鞠了一躬,慌不擇路地沖某個方向跑,看得韶琉發出忍俊不禁的輕笑,提醒道:“跑慢點,不要摔了。”
“謝,謝謝太蔔大人!”剛剛跑到畫卷前打算傳送,聽到這話,優昙一個踉跄,又結巴地大聲回答。
泛着青金濛光的花鳥畫屏懸浮着,韶琉看着優昙猶如落荒而逃的模樣,旋繞的流光将她自陣臺傳送而出,落地後,女孩跑得更快了。
目送身影在遠去中縮小成肉眼無法看見的小點,視線調轉,女子移目向遠處游替字跡的焚火古木。
她虹膜的青芥色與其上火焰的微末漸變相似,渾天儀在身後不急不緩的轉着,仿佛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紡織着無形的絲線,醞釀着注定的牽連。
擁擠的情緒像被水打濕的棉絮,有些堵塞喉嚨,但至少能夠嘆息。韶琉将腦中的結論複盤重推,搖搖頭,緩步離開了這片最中心的陣臺。
坤,地也,順;坎,水也,險;師,軍也,兵。
這确切是戰争之卦,但也并非如優昙所擔憂的那樣兇險,相反,若是出征前蔔算到如此卦象,反倒是吉兆。
雖非爻辭皆吉,但也并不那麽差,但韶琉就是隐約有些安不下心,像有什麽未曾被推演在內。
眸光落在眼前的道路上,卻并未切實将過眼之物看清。一路轉至禨祥臺,韶琉才停下腦中的分析,餘光裏忽然飄過一抹流盈月華的藍衣身影:
“……龍女?”
“嗯?”
站在樹下低頭不知在看什麽,竊藍衣裙的少女疑應一聲,循聲回首看來,待看見叫她的人時,溫靜面容流露出幾分意想不到:“韶琉太蔔?”
丁香紫衣的女人顯然也帶着詫異,但還是柔雅展顏,放松了神情:“沒想到龍女竟會來太蔔司,這是遇到了什麽事,前來問蔔嗎?可需我給你看看?”
口吻并非玩笑,猶如寬容師長般親和,是當真有意要幫華胥解答疑惑,難免叫人感到受寵若驚。
少女訝然睜大眼,下意識将負在身後的手緊了緊,猶豫地捏住腕骨,痛感輕微在皮膚下刺着。
眼前人是六禦之一的太蔔,整個羅浮仙舟中最擅長占蔔測算的人,但她的經歷有些離奇,哪怕稱之為巧合也不為過。
名為糾結的情緒将唇齒繞了一重又一重,讓華胥既開不了口,又咽不下思緒,斟酌着該如何回複的話語,喉管肺部的氣流沉重得疲累。
這畢竟不是正經投擲而出的卦象,只是她實在放不下心,哪怕在會議上也顯得心神不安。
丹楓一直在擔憂她的情況,見她情形如此,途中就叫她回房休息。趁這個空當,坐立不安的華胥還是留下字條,跑到太蔔司來購買用具,打算好好占蔔一次。
雖說只要有正反之分的物件都可以用來占蔔,但她還是想正式一些,叫卦象顯示得更準确。
可沒等到她花巡镝,初春的葉子掉了三片在她腳下,吹落時又翻動正反,再次組成了地水師卦。
這還能算做巧合嗎?
華胥無聲自問,心髒沉甸甸的懸在胸口吹着不知哪來的膽顫冷風,一邊覺得自己疑神疑鬼,一邊又懸心吊膽地感到恐慌。
雲上五骁已經聚首了,她過去的記憶本身就稀缺得可憐,何況目下已經淡化至只剩名字,使空白的歷史變得更加未知。
那麽這次師卦所代表的戰争,究竟是那一場?
須臾,在韶琉耐心的注視下,少女終于決定擡頭望過,白淨面容上情緒凝重,她下定了決心,輕而鄭重地道:“……我确實有些疑惑,想鬥膽請教太蔔解惑。”
“敢問太蔔大人,卦象漲落于坤坎之間,是謂何意?”
韶琉怔住了,熟悉的卦象勾起她方才沉澱不久的思緒,女子不禁收斂了笑意,微微沉凝:“此為刀兵之相,用人須慎……不知龍女問蔔了何事,竟得此卦?”
“說來怕叫您笑。”
少女難為情地垂低眉眼,憂慮難掩,但也并未隐瞞:“這起先只是掉落的六根蔔簽,而現下,墜下的落葉竟也組成了此卦,我實在有些安心不下……”
放在平時,或許這只是一場罕見的陰差陽錯,但在韶琉自身與玉闕太蔔都占出如此卦象的眼下,女子只能壓下心中幾乎與心髒同頻的悸詫,溫聲說:
“确實太過巧合,但龍女心思細膩,注意到這些未必不是好事。”
“希望如此……”語氣漸低,瞳中光彩有一瞬的飄搖,華胥抿唇揚了揚弧度,“……不知可否再請教太蔔大人,卦象漲落于震坎之間,可否解刀兵?”
“此卦大吉,自然可解。”
“那倘若漲落于坤震呢?”
“吉兇不明,但亦算小吉卦象。”
言罷,韶琉于交談間逐漸了悟,青芥眼眸對上烏墨珍珠的眼,浮起心領神會的輕笑。女子松了口氣,淺淡莞爾:
“本互變三卦,龍女已然得出,但若如此看來,震坎體用雖相生但助力颠倒,必是過程艱難,且恐難以一勞永逸。”
“師卦在前,一勞永逸的概率太過稀少,但有轉機歸複,便是好事。”華胥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帝弓司命在上……”
她無法确定自己所學是否與仙舟目下的卦解兇吉一致,沒想到遇上了韶琉,交談一番,竟然還如同對答案一般定下了心。
過程曲折,雖然有艱難險阻,但終究能夠迎來勝利,這是她篤定的必然結局。
——因為聯盟最耀眼的傳奇已經齊聚,雲上五骁沒打過敗仗,而她也只是希望傷亡能夠盡可能的被降到最低。
他們近五十年的傳奇戰績裏沒有過失敗,但勝利的代價如果能變得微小,那自然是最好的。
就目前的種種線索而言,華胥猜,此次如果有戰役,且雲上五骁五人都參與其中——那麽多半便是打響名號的解圍玉闕了。
韶琉不知曉她在考慮什麽,也并沒有發覺對方漸如流水般和緩的情緒。她只是恍然理解了六舟司砧們激動的心理,心底滋生出一股欣悅的飄飄然。
她道:“當初只聽辛夷道龍女天資奇異,靈秀聰穎,不想竟不止是岐黃一術,對占蔔一道也頗有天資。”
華胥叫她誇得一愣,理智徹動寥寥無幾的卦象知識,令她做出了清醒且富有自知之明的回答:“啊……太蔔大人過譽,我對蔔算僅僅算是一知半解,才疏學淺,當不起天資二字。”
大抵韶琉是真心無比的,但她聽得如芒在背,止不住地泛起與德不配位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心虛感。
“哎呀,果然在這裏!”
忽然,明亮女聲帶着仿佛發現寶藏的歡脫響起,其中的活力感遠遠透過了空氣,不用看都能猜到聲音主人的神情,一定是副快樂而靈巧的笑顏。
甚至沒注意那抹身影是怎麽過來的,聲音響起後,茈藐色的衣裙和長發就飄進了視線,和丁香紫衣的韶琉站一塊,顯眼如姐妹。
白珩笑得見牙不見眼:“太蔔大人也在呀!我以為你下班了呢!”
“正在下班的路上,碰上龍女,便寒暄了幾句。”韶琉笑起來,半調侃地看着少女說,“不想龍女天資過人,叫我眼饞得緊,不禁想從丹鼎司挖人。”
“是嗎?!”白珩驚訝地揚起了耳朵,滿臉新奇,“小阿胥原來還有占蔔的本事,從來沒說過唉,能不能給姐姐算算呀?”
“只是有些好奇,正好又碰上太蔔大人,過來尋求解答罷了。”
華胥不堪重負地盡力委婉推辭着,聲音幾乎微弱,目露懇切地微微搖頭:“白珩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我連卦象都看不明白……”
“韶琉太蔔。”
偏冷的女聲傳來,步履平穩而鎮定,青金石色的衣裳幾乎講她隐沒在夜幕裏,唯有銀白的發絲閃着碎雪光華。
遙遙對上那雙比鳳仙花還濃麗的紅眸,韶琉從容颔首,彎起笑弧:“鏡流劍首。見了你才想起來,當初還不曾恭賀劍首奪魁一事,是我失禮了。”
“太蔔客氣,太蔔司占算仙舟緊要事宜,公務繁忙,不必計較如此小事。”女劍士站定在原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白珩手臂伸過少女肩頭便搭了上去,習慣性将下巴擱過去,毫不見外地倚着,蔚藍雙眼明亮:
“我和鏡流剛剛游玩回來,回程路上又找到了新的景色,太蔔大人休假一定要知會我,我們到時候一起看看去呀!就像今歲新年那樣!”
若是別人這麽說,興許只是臨別前的客氣,不必放在心上,但放在白珩身上,那就是一定會踐行的諾言。
于是韶琉含笑點頭,似乎也回憶起了旅行時的美好:“大旅行家推薦的目的地向來最是風景秀麗,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時辰也不早了,便暫且別過吧。”青芥眸眼笑着瞥過少女的臉,輕輕彎着眼打趣,“想來龍尊大人找龍女也找急了吧?”
“嘿嘿,猜錯啦!”白珩笑得亮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小阿胥的哥哥把監護權暫時移交給我和鏡流了,現在我們就是家長!”
“但要帶去找龍尊大人是真的。”
她一低頭,驀然轉變了原本高昂而歡快的音調。但只有一瞬,又随着豎起的食指變回原樣,笑臉燦爛:
“還好不影響我可以繼續和小阿胥貼貼!”
韶琉徹底讓她逗笑了,若說狐人性子外放有趣,那麽白珩一定是其中有趣到極點的佼佼者。
女人盡力控制着肩膀的聳動,調侃說:“那龍尊大人可得當心阿妹叫你拐跑了,白珩,你可太喜歡黏人了。”
深有同感的鏡流點頭,雖然沒作聲,但用肢體語言表示贊同,仿佛拆臺白珩一般。太蔔大人噗嗤笑出聲:
“看來劍首大人也沒逃脫你的魔爪,我還是快些走,不然就要撲來我懷裏了。”
大抵是因與辛夷相識多年,韶琉說話的很多語氣都與其相似,口吻輕松而诙諧。伴随着那雙眼眸故意笑着眨一下,女子便與她們告別了。
“走吧。”
目送對方走遠數米後,鏡流才轉過頭,稍微一點下巴:“我們也該出發了。”
聞言,竊藍衣裙的少女側過臉,松墨凝淬的雙眼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等待解惑的神情,醞釀成一股平靜的迷茫。
沒等鏡流說話,狐女先被她的神情擊中心頭,深吸一口氣,随後嗚嗚咽咽地發出聲音使勁蹭過去:“嗚嗚我的小龍女——”
“嗯?!”少女冷不丁被撲了個踉跄,咳出一口氣。
“應星百冶邀我們一聚,”縱容旁觀着吸龍上瘾的狐貍,鏡流讀懂了華胥的疑問,簡潔地開口解釋,語調顯出平素安穩的破冰溫然。
“他說,又打造好了新的武器,邀請我們前去鑒賞。”
欲言被迫止,被撲個滿懷感受毛絨絨在臉頰脖頸亂蹭,華胥盡力站穩了身子:“我知道了……欸!白珩姐悠着點!要摔了啊!”
“姐姐會抱住你的!而且你的鏡流姐姐也在呢!”如此回答,狐女幸福地閉上了眼,“啊,如果小阿胥什麽時候能給姐姐摸摸尾巴就好了。”
洋溢着陽光暖意的花果香充盈地湧在鼻尖周遭,蓬松的尾巴左右搖晃着,在手邊掃來掃去,觸感柔軟極了。
仰起臉從狐女的發絲中露出面容,華胥望着天,星辰流轉入眼,猝然揭開一個她忽略已久的真相,仿佛難言般:“……我其實不保養尾巴的,姐姐。”
收獲如此發言的狐女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吓,炸毛尖叫:“怎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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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來源于官方太蔔司文案。
辛夷【我有一種即将被偷學生的預感,是真的嗎?】
韶琉【卦象雲,汝學生,早晚歸吾。】
辛夷【?什麽卦象我學生就歸你了?!】
白珩【尾巴!尾巴!龍尾巴!】
華胥【……我不保養的。】
白珩發出尖銳爆鳴【尾巴怎麽可以不保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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