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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魇示:“你果然還是待在這裏,我的同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魇示:“你果然還是待在這裏,我的同類。”




變故二字,素來最惹人生厭,不論何時,更不論何人。




在休息時被寒冷驅散困意,睜眼看卻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情況突如其來得叫人無比迷茫,堪稱無妄之災。




毫不誇張地說,華胥完全是被冷醒的。




周遭昏暗無光,難以分辨,只能隐隐見濃霧般的黯裏泛着古鏽幽綠,陰森冰冷,像傳說裏關押至罪之人的地獄,森寒至極。




若要類比溫度,必定是把深海幾萬裏下的溫度注滿周身空間,而後敷抹在每一個,任由潮濕将體表溫度侵蝕蠶食。




這無論是什麽地方,也不會是她日常起居的房間。




膝蓋抵着冰冷堅硬的地面,少女腦子裏還只有就寝前的完整記憶,對空間的變換絲毫沒有印象可言,只覺心頭茫然。




發生了什麽?




本能想扭頭确認四下環境,但怎麽也看不清周遭,如同處在根本不存在的空間裏。





似乎是不朽之力已經失效,再不支持她于夜中分辨景物,又像有人故意剝奪光明,使漆黑厚霧填充每一絲空氣,将她的視野遮得嚴絲合縫。




華胥得不出解答,只能勉強感知軀體,以此緩慢驅動自己遲鈍的大腦,想靠心頭對周遭環境微末的熟悉感裏摸索出答案。




她認得這裏,潛意識是這樣告訴她的,只是暫時忘記了而已,所以仔細想一想,說不定能想起來。




于是少女慢慢挪動還能使喚的肢體,清晰感知出腰間手臂都被鎖鏈束縛,粗細如蚺的冷硬鎖鏈吊扯着她,綁得格外緊。




向下的沉重墜着、向上的憤怒吊着,讓她保持這個忏悔的姿勢,讓人不禁聯想自己是不是正處于生死交界,正被亡靈與生者相互撕扯,因此不得動彈。




這無疑是折磨的架勢,非深仇大恨不會出現。




保持着冷靜猜測分析,華胥在腦中逐步排查人選,試圖進一步操縱四肢動作,肢體卻提不起絲毫力氣,仿佛渾身力量早已流失殆盡。




身上泛着麻木的鈍痛,似是橫貫了滿身傷口,隐隐能讓她感到有依稀溫熱的液體流淌而出,浸濕衣裳貼在皮膚。




與此同時,鼻尖傳來一股被水體稀釋的鐵鏽味,像被凍成冰塊的血液集體融化,揮發進了空氣,難聞的令人作嘔。




這并不讓她陌生,也不難辨認,這是血腥味,而且大概是從她身上傳出來的,但這并不是助力破解迷茫的線索,甚至加重了迷茫。




她從不會夢游,更不會夢游到這種與羅浮溫度完全不符的古怪地方,如果她睡覺真有什麽動靜,絕對還沒出府就讓丹楓抓回去了。




若要說是被誰帶來,那就更是無稽之談,想深更半夜将她從長樂天別居府邸裏帶走,結局只會是被她和丹楓提槍就地打死。




羅浮仙舟上,有誰能在完全不驚動丹楓,同時還能讓她毫無察覺的情況,繞過守衛,把她帶走并關起來傷成這樣?




有這種心的沒這個本事,有這本事的都和她站在一邊,那麽排除來排除去,做出眼下這一切行徑的罪魁禍首是誰?




思索終于在末路斷裂開,低到喪失知覺的溫度快把神經系統也凍僵,軀體僵化更加嚴重,她開始生理反應的輕微戰栗,齒關碰撞。




血液滲出皮膚時還有些溫度,流淌下來時也都變得冰冷,吞噬去體表甚至身體裏唯一茍延殘喘的溫熱,讓她越發困倦。




沉重、壓抑,透不過氣。




時間不知流逝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剎,也可能早已經過去了一天,等待得讓人無比煎熬,仿佛看不到轉機。




在黑暗快将她徹底席卷時,死寂裏忽而傳來機關開啓的聲響。




“咔嗒”音清脆,旋即是腳步聲靠近了她,大抵站定在她五步之外的位置,卻沒能為她帶來可視物的光明,依舊隐沒在不可見的黑暗裏。




瀕臨昏迷,華胥昏昏沉沉地半閉着眼,失血與失溫讓她快要失去意識,如果不是有鎖鏈束縛,她連跪在這的力氣都沒有。




她從未如此徹底地體會意志力也不管用的傷情,連出口試探都格外艱難。但對方不理會這些,漠然極了。




在這聲音都失真脆弱的環境,來者展開了類似卷軸的東西,扯出嘩啦悶響,冷漠開口道:“奉十王之命,宣讀十惡重犯之判書。”




“……”




本以為能峰回路轉的華胥猝然一頓,只覺得腦子都在這句話裏清醒過來,壓在身上的重量剎那跟着減輕,她強擡起頭,愕然啞聲反問道:




“十王?”




這不是仙舟幽囚獄才會出現的詞彙嗎?




為什麽、會對她說?




難以确定情況的慌亂從心髒湧出來,将她腦中彌漫的茫然都給絞散,鑽出一縷細韌的猜測,猶如自心尖穿過的縫合線。




幾乎是在念頭冒出的那一刻,華胥就本能地去遏止它的生長,空間裏無處不在的入骨冰寒讓她打了個寒戰,凍得華胥驀然蘇醒了蠢蠢欲動的熟悉。




少女僵在原地,脊骨繃緊,牽連半個身體都在因傷口疼痛,忽而掙紮般攥緊雙手,渾身失力地震顫起來。




她在幽囚獄。




在鱗淵境下那個單獨關押仙舟重犯,處幽囚獄之底的,永世絕獄。




渾身衣裳濕透,分不清是因冷汗還是血液,十年前探視獄中的陳舊聲音呼嘯灌耳,讓她恍惚想起那段不以為意的過去:




“被摯友與兄長圍殺,由尊重的師長宣讀罪業,而後落入牢獄中永生困囚,不因過去功績赦免分毫,這就是你的結局。”




略帶笑音的粗厚聲音遙遠地從腦海中響起,在不見五指的眼前凝聚起一道格外譏諷的目光,那雙狼瞳凝視着她,眼神好笑又惋惜。




回音蕩響在耳,華胥只覺喉嚨像被誰給扼住,哪怕有無數想說的話,也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連氣音都出不了口。




她開始迫切地希望,自己只是墜入了一場夢境。但宣讀的人情緒厭惡憤恨到極致,聲音裏的戾氣幾乎化為實質。




在這樣落針可聞的空間裏,少女幾乎能夠清楚聽到對方怒火燃燒的聲音,每念一個字,都像一場殘忍至極的淩遲:




“罪囚華胥。”




聲音冷而尖戾,不長不短地吐出文書判決者的名姓,徑直将飄忽懸停的心髒打入深淵裏。




“勾結孽物首領倏忽,僞造持明身份,偷竊真龍傳承,騙取聯盟信任。妖言惑衆,致使戰局失利,羅浮建木再生,各仙舟俱損傷慘重。”




本已無力垂下的指尖此時奇跡地生出了力量,隔着将整只手腕包裹的鐐铐蜷收,深深嵌入掌心。她本能地想呼吸,卻只能徒勞地顫抖。




對方沒發現她的異樣,但就算發現估計也只會覺得活該,繼續冷聲道:“神策将軍騰骁、持明龍尊丹楓大意失察,念其力挽狂瀾及舊日功績,不予追責。”




“但身犯十惡者,罪無可恕。抹消重犯華胥舊日功耀,鎮入幽囚絕獄,隔絕天日,永受寒針之刑。”




“自此昭告聯盟,剿盡相關書文,頒令整改。”




“肅清仙舟、杜絕禍亂。”




說到最後幾句時,來者終于沒忍住帶上些咬牙切齒,憤恨到扭曲的情緒從咬字裏鑽出來,生生變了形。




最後,她收攏判書冷笑,字音尖銳而痛快地說:“白珩飛行士已死,現在沒有人會再為你求情了,叛徒。”




“不可能……”




華胥下意識低聲反駁,渾身殘存不多的血液經由這番話完全涼透了,看不見任何事物的目光失着神,劇烈顫抖着。




“你還以為會有誰來救你?”




沒理解她話中真意,只當她是在為自己敗露被抛棄而懷疑,判官氣得咬牙,壓低了聲音惡狠狠道:




“龍師早已褫奪你的封號,骁衛龍尊都因你重傷不醒,劍首沒找你算賬,便已然是念舊情了!你還以為誰會來救你?!”




她急促呼吸着,義憤填膺,最後失控般猙獰厲聲問道:“你的好盟友,倏忽嗎?!”




激烈的情緒毫不留情地傾注在身,翻天覆地的變故淋了滿身,比拆骨剝肉還要冷一萬倍。大概是颠覆性的信息太多,反倒讓華胥冷靜些了。




“……百冶呢?”




但宣讀罪業的判官顯然沒有分毫因此冷靜的跡象,甚至更加怨恨:“百冶大人因你犧牲在戰場,懷炎将軍前兩日才來過追悼奠儀,你滿意了嗎。”




“為什麽會這樣……?”




“你怎麽還有臉問這句話?”判官語聲譏惱,聲音也瀕臨失控,“我們還想問問你,為什麽要背叛他們、背叛仙舟!”




她越說越氣,就算看不清神色面容,華胥也能輕而易舉猜出對方該有多麽怒發沖冠,聲色俱厲,狠狠甩了下胳膊:




“龍尊當初為什麽要收留你,你就該死!該在來羅浮第一天的時候就被押入幽囚獄,或者莫名其妙死在誰的手裏!”




她不再像宣讀文書時控制音量,而是聲嘶力竭地怒吼,肆意将極力忍住的話一股腦罵出來:“你要是早點死,或者根本不出現,就不會有這種事!”




“雲上五骁讓你害得分崩離析,死于非命,這些都是你的錯!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出現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該死的孽物!孽物!”




或許判官極度崇拜着這五位英雄,因而才為他們的隕落誕生了如此濃烈的恨意,盡管這些偏激的情緒都指向了華胥。




“你不是有本事嗎!怎麽他們全都不得好死了呢?怎麽上戰場的那麽多雲騎,全都沒回來呢?!”




情緒激動得近乎瘋狂,判官越發口不擇言,嘶吼着高聲叫道:“你有機會殺了倏忽,為什麽不動手!你拿你的命去換祂死啊!”




回聲空曠,瀕臨破潰地在這片并不寬闊的囚室裏折蕩,漣漪般擴散,彌開。




在這片能發酵出苦味的黑暗裏,她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動作。在判官劇烈呼吸的間隙裏,少女驀然輕聲道:




“……我會這樣做的。”




“你不會!”對方立即反駁,激厲怒斥,“你只會害死他們,只會背叛他們!你該滾出仙舟!你最開始就該滾出仙舟!”




她終于還是不說話了。




大概是身上的傷也到了極限,少女脫了力,鎖鏈被牽動的聲響叮叮當當,卻只是小幅度的一晃。聲音輕淺,像誰家檐下挂着的風鈴。




不知道該不該稱心中的情緒為絕望,閉上眼,她聽見鼓震的嗡鳴噪入耳膜,妖異的嗓子回音濃重,循循善誘道:




“跟我走吧,我能給你更好的……”




思緒裏的清明快要消失不見,只餘下稠厚的昏黑攀爬延伸,彌漫出一股令人迷醉的甜香,繼續誘哄道:“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會被他們抛棄。”




“我們才是同類,跟着我走吧。”




難以抵抗的困意侵襲了大腦,讓她失去了分辨的能力,記憶與思考的機能悉數被鎖住,讓她下意識就想做出什麽回應。




不知道是拒絕,還是接受,就連她自己也失魂般毫無知覺,仿佛負責回應的不是她一樣。




忽而,振翅飛過的清靈低響從耳邊撲過,像有人從她頭頂清淩淩地灑落了月光,發出格外奇怪的悅耳聲音。




像收藏着無數曠古的門扉被開啓,棱鏡密布排列,在那裏,就連反射的虹光都有着屬于自己的獨特聲音,作為腦電波破譯的聯想密碼。




“呼,又有好戲看了!”




活潑興奮的嗓音樂颠颠的,扯了扯少女身後的鎖鏈,搖動出一連串金石碰響,像個搖鈴玩耍的孩子。




……




夏日的天亮得格外早,連帶着人也比冬季更容易起。




坐在早點鋪子裏,夷則呆愣愣地扭頭看着不遠處,夾着小籠包的筷子已經低垂進了醋碟裏,将泛油光的面皮浸成淺褐色。




眼看小籠包已經要被醋給完全泡透,她還渾然不覺,目不轉睛地盯着某個方向,眼神專注而探究。




她隔桌的成年女性吞燒賣吞得風殘雲卷,正要把桌上的鳳爪也一并塞進嘴時,女性注意到了夷則完全杵進醋碟的筷尖。




腮幫子鼓動咀嚼,憑借當了多年早飯搭子的禮貌熱心,女人就着熱浮羊奶咽下嘴裏食物,把頭伸過去,小心瞥了眼慘死碟中的小包子,試探着道:




“咳咳……妹妹啊,再泡下去就太酸了吧?”




“?”




腦袋如夢初醒般一點,蝴蝶發飾的姑娘陡然回過神,目光下意識又落回面前的食物上,當即崩潰地目眦欲裂:“啊——!”




見她如此痛徹心扉,女人不禁更加好奇,探頭探腦地試圖找到讓她這麽全神貫注的存在,邊看邊嘀咕說:“所以你這是看什麽呢,怎麽……啊!”




“是龍女大人。”




夷則悶悶回答,接上并解釋了女人驚愕的呼聲,用筷子尖戳了戳早就被浸酸的包子皮,不甚樂意地挑起一片塞進嘴裏:




“我只是想找機會,看看能不能邀請她一起吃頓早飯……”




華胥很少一個人在外,縱然她時常不分晝夜地極速奔赴太蔔司,但羅浮人見怪不怪的場景裏,總會緊跟着幾位大人物。




人盡皆知她辛勤研改陣法,就算頭頂圓月高懸,正值夜深人靜,如果靈感乍現,那麽龍女大人也只會從家中狂奔而出。




往日必有韶琉緊随其後,與在羅浮就必定出現的其他巡獵六鋒,再不然也跟着一串侍衛侍女,總之絕不會讓華胥形單影只。




這點夷則能理解,持明少主有幾位随行跟從,是件再合理不過的事。




所以,那抹只要出現就能吸引走所有視線的竊藍孤身一人,不似有目标地穿過街巷,後又兀然駐足僻靜處的模樣,就顯得格外奇怪。




夷則能看出來她很躊躇,不像要去太蔔司、也不像打算逛街散心,接觸少女十年時間,蔔者從沒見過對方這種模樣。




單從影子都透着沉重的窒息,猶如無數被剪碎的灰暗殘片拼湊出了一個人,淩亂而錯雜,看着像半透的琉璃,卻重勝金石。




盯着看了好半天,夷則舔舔嘴角酸溜溜的醋漬,苦着臉把小籠醋包吞了,狼吞虎咽地吃掉自己的早飯,選擇追上去看看。




行人密如湧雲,各自談着話邁步走過身邊,多少具備通過雲騎入門考核的武藝,夷則靈活得如同梭游的魚,很快追上了差距。




依照華胥的身手,發現有人在追她并不困難,甚至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但少女目下心緒混亂,根本不在乎身後的足音。




奔跑的聲音夠穩也夠輕,聽得出來有不錯的武術功底,大概還挂了小巧的配飾,跑近過來還能聽見脆響。




是混亂的。和她的夢、她的頭腦一樣混亂。




“龍女大人!”




呼聲驟起,與往日在太蔔司忙碌時聽到的一模一樣,瞬間讓華胥駐足原地,訝異轉過身去朝聲源查看。




熟悉的年輕蔔者朝她跑來,面上挂着期盼的神情,少女意外地輕揚起眉梢,訝然道:“夷則?”




“是我!”興沖沖并住腳步想站定,身體卻因慣性控制不住地前傾,夷則愕得連忙撲騰,瞪大眼穩住了身體。




慶幸着還好沒用幫忙就站穩了,蔔者沖她尴尬地笑笑,繼而問:“您怎麽一個人在這,是不開心嗎?”




“啊……沒有。”




夢中紛亂的聲音适時掙脫了壓制,在腦中翻騰起來,卷湧起浪濤般的昏晦畫面。少女目光低錯一剎,旋即又恢複了平和:




“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夷則顯然還看不懂不言下的藏掖,不禁癟聲說:“您總在考慮事情,每次考慮心情都不會好,就沒有我能幫忙一起考慮的事嗎?”




華胥叫她這态度驚笑了,粗略回憶起實習蔔者的工作量,她新奇地調侃反問:“太蔔司的事還不夠你忙啊?”




本以為這句話能噎住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人員,然而夷則腦回路實在清奇,徑直脫口而出:“為龍女大人分憂是我的理想啊!圓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被始料未及的回答反噎住,華胥微睜大眼,清潤的烏黑眼瞳隐隐收縮,許久後才做出反應,釋然般笑嘆:




“那就接着好好實習,韶琉太蔔很看好你和優昙,破格拔擢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夷則在乎的似乎依舊不是其他,女孩雙眼雖唰然亮起,口中期待發問,卻是她的帶領人選:“那我到時候就能跟着您學習了?!”




“可以啊,我可以去找太蔔大人專門要你。”




“那千萬說好了!您可是我們聯盟赫赫有名的英傑,說話不能不算數!”




“自然不會不算。”




溫和彎揚着笑弧,華胥忽然體會到屬于前輩的心态。縱容地點了下頭,對她伸出的手指做出與稚子別無二致的約定:“一言為定。”




直勾勾望着那雙手鈎住自己尾指蓋了個章,雀躍的心情霎時于指腹相貼時在心頭炸開,夷則肉眼可見地快活起來,豪言保證道:




“您瞧着吧!我一定會成為僅次于您的韬略士的!”




她說得篤定而期盼,似乎于她而言,至高的頂點就是眼前的少女,這讓身為當事人的華胥難免有些驚訝。




她确實具有與大衍窮觀不同的古國蔔術,世間都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哪怕放眼星球上睥睨的珠穆朗瑪,也不敢說自己絕高寰宇。




作為生于仙舟、一生只會領略無數奇人異士的長生種,更會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她懷着些好奇探知的心情,短暫忽略下方才萦繞的低亂,笑問道:“為什麽是僅次于我、而不是比我還要厲害呢?”




唯一能回答這個的夷則沒立即說話,愣在原位,神情變得有些怔然。




女孩虹膜上的碎光微微閃爍,如同水波上蕩漾的柳葉,久久蕩漾着光漣注視着藍衣少女,眉尖不自覺有些低攢。




華胥是位極傑出的英才,這是人們的共識,哪怕總愛對小輩挑刺的老人也承認此事。




因此,她追逐其進入太蔔司的決定,沒有被任何人反對,甚至招來不少被她荼毒過的長者欣慰感慨,說她終于走上正途。




可她父親不這麽想。




猶記得,那位拿她束手無策幾十年的壯年男子發出嘆息,長得幾乎勝過往日他吐出的任何一口煙:“龍女少年英才,你跟随她學習,自有無窮受用。”




“但才至高者孤、權至高者獨。夷則,別去追逐太高遠的存在。”




夷則自然不服氣,她年紀還小,不懂長輩們口中自相矛盾的話是為何而來,只知長者總是隔段日子就自拆自臺,于是直接反問道:




“那帝弓司命呢?”




當着一衆堂兄姐的面,她第一次不是因兒戲與父親争執,罕見地發自內心為這種話感到不解,好像真的長大了:




“對比我們這些凡人,帝弓司命不是更為遙遠嗎?可仙舟聯盟不也緊緊跟了五千年!您這話根本不對!分明就是該追逐高遠的存在啊!”




女孩的臉上頭一次出現這種對己見的執着,再不是兄姐父叔們常見的稚嫩,令滿座不言,紛紛垂頭如啞口失語。




她以為是自己少年氣盛的鴻鹄志大獲全勝,方揚起嘴角,最上首的父親忽然又擡起眼,直直望向她道:




“你焉知龍女不是仙舟的下一個司命。”




一語落下,滿座驚默。




或許有這麽個可能性,但沒有人會聯想得這麽順理成章,乃至于開始因此而擔憂,因此女孩現在也沒忘父親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嚴肅、深沉而複雜,她想她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的。




記憶千回百轉,一瞬就在腦子裏翻滾了好幾圈,但困囿其中不是夷則的風格,于是女孩擺出不以為意的表情,偷偷撇嘴,複又擡頭篤定答:




“因為您就是最厲害的,就像沒有人能撼動帝弓司命的地位一樣!”




“這可就太謬贊了,夷則。”




氣音輕促從喉嚨裏溢出,華胥無奈彎了彎眸子,難免對這位突然降低緯度的星神泛起微妙的歉意:“我這是又高攀了帝弓司命一回。”




挽發的玉釵随動作晃動着流蘇,少女正打算再接上話,冷不防感到一陣尖銳的噪鳴,細利紮進了太陽xue,痛得她臉色猝然發白:




“嘶……”




長密的鳴響像玻璃這樣的剔透器皿相互共鳴的聲音,震得人身形猛滞,一息就被無形聲浪穿過身體,停定了動作。




夷則本打算來扶她,卻忽而不能動作,神情都定格在驚愕,女孩眉眼間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迫切,可已然連眼珠都無法挪動。




華胥下意識想問詢她情況,好做出些行動,但耳邊噪音越發強烈,不斷乾擾着視覺與頭腦,讓她眼前只有波瀾疊起的缭亂畫面。




似乎有什麽無法觸摸的存在強硬降臨在身,無形無色地融合了現在的光景,微小全面得幾乎籠罩在了每個原子之上。




平整而立體的視線裏蕩漾開流動的虹暈,空間軟化泛着斑斓虹色的波紋,像被奇異保護住不變質的液化棱鏡,折射着五彩光芒。




它在變形,在被什麽存在從不可見的外部向裏鑽頂,慢慢旋卷起肉眼可見的漩渦,粘稠而柔軟。




不知是空間出了錯,還是時間塌潰,已融化的空間竟透出熟稔的安心,但直覺卻令她對那造成混亂的未露面者生出防備。




這是怎麽了……




似乎從她入睡陷入夢中開始,一切就都向措手不及發展,甚至于此刻,平日随心而動的雲吟術都陷入沉寂,無法號令。




乾殘存的意識不斷進行思考,羅列出她該第一時間注意的事項。不能确定這股停定噪音的影響範圍,華胥只能掙紮出理智,操縱喚出游光絲。




這不是馳援玉闕時遭遇的異樣,類比真正的被定格暫停,眼下更像被某種能夠研究解釋的波動造成了影響,她還有思考和反應的能力。




身為将領的本能,讓她調動着這點還能驅使的身體機能,強行撐着渙散暈眩的精神,做出該做的迎戰反應。




指尖用力蜷收,金絲自四面八方萦繞,越聚越歡,比任何一次戰鬥都要活躍,充滿躍躍欲試,似來到了最喜歡的戰鬥環境。




空氣中逐漸開始湧動甜香,被攪動的空間開始褪流,像深裹在泥沼裏的生物浮出淤潭,露出粗粝凹凸的樹皮。




聲音咯咯緩慢笑着,如同山野裏食人的鬼魅,從空間外靈活柔軟地擠進來,樹皮的皴裂下橫亘交錯着粉紅血管,脆弱而豔薄。




變幻無定的血肉樹影翕動蠕縮,從中褪出屬于人類的身形,逐漸幻化成一個面容詭冶的長發女人。




那張臉融合了蒼老與青春,妖異得無法以言語形容。枯腥色的發絲如懸垂的挂綢,從四面八方垂落,幾乎遮蔽一切。




金色的枝條開始從視野間蔓延生長,祂伸出攀繞着枝桠的灰冷手臂,皮膚像被灼燒過般滑腫,如同一條條融化又凝固蚯蚓。




女人不理會別人,只對着少女慈詭探彎身體,将近乎能稱作妖怖的面容倒映在對方震愕搖撼的烏黑虹膜,像照鏡子那樣滿意,連聲低笑:




“你果然還是待在這裏,我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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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我的第不知道多少個私設,算算劇情,這本正文可能有八十萬甚至更多【抱頭蜷縮】改了下名,愕變更适合下一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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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鐵]都說了不是小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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