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他很清楚，

第68章 68 他很清楚，

傍晚, 太宮。

初夏已至，白日漸漸籠罩上絲絲暑氣, 好在日落後仍舊清涼，一到晚上，梅庭月就會坐在月臺上，一邊吃着點心，一邊乘涼看星星。

今夜難得只有他自己在。

寄真為清醮忙碌，已有兩日未歸；齊錦意去夜市各店鋪查賬；曲涉冰發現厲鬼蹤跡，前去抓捕，不在潭州城中。

梅庭月托着腮, 出神地望着樓下的萬家燈火。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其實只要那三人不在身邊, 他就會感到寂寞。

閑下來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賀琮, 心中便泛起悶痛，若是有人陪着也就罷了，可只要沒人陪伴，他就出奇地難受。

他的腦海中反複浮現出相同的一幕：他登上馬車, 賀琮緊握他的手, 他推開賀琮, 賀琮又用力牽住他的衣袖, 指節微微顫抖。

自己明知阿兄傷心到了極點, 卻還是推開了阿兄……

梅庭月心疼不已，甚至有幾分痛恨自己的絕情, 可他同樣清楚，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不會因心疼賀琮而留在別業。

縱使他深愛賀琮，卻仍難抵消心中的幽怨，更無法認同賀琮的所作所為。

住在太宮的這幾日，反倒越發堅定了他離開時的念頭。

只要阿兄一日不改，他就一日不能和阿兄成婚。

倘若他貪圖仙位，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與阿兄成婚，那長生于他而言就不是福澤，而是永生永世的囚籠與地獄。

他不能接受。

但……

梅庭月抱着膝蓋，心尖泛着苦澀。

他也決不想和阿兄斷了情意。

無論如何，他都舍不得失去阿兄，只是幾天沒見，他就好想他……

既怨他，又思念他。

阿兄會來找他嗎？

梅庭月不知道。

出神良久，他吃掉了最後一塊桂花蜜糕，正打算叫來夥計，再請他們為自己上些點心，一只修長的手便托着一盞酥山，輕輕地放在小幾上。

這是一只戴着墨翠扳指的手。

梅庭月驀地擡頭，視線中驟然映入賀琮的面容。

幾日不見，賀琮有所清減，面色泛着蒼白，眉眼間透出倦色，可看向梅庭月的目光依舊溫柔如水。

喜悅與哀怨交織在一起。

梅庭月鼻尖一酸。

阿兄……阿兄真的來找他了。

離開的時候，梅庭月是那樣決絕，可如今與賀琮重逢，他反而不知所措起來，不清楚自己該對賀琮說些什麽。

最後，他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讷讷地說了一句：“你坐吧……”

阿兄看起來很疲憊，一定是因為他的緣故，他該把椅子讓開，讓阿兄先休息一會。

賀琮輕柔地按住他的肩頭，将他按回到椅子上：“阿兄不累，你先吃酥山，化開就不好了。”

梅庭月心裏酸酸的，乖乖地聽他的話，坐下吃酥山。

賀琮半跪下來，柔和地望着他，目光從未移開分毫，似乎怎麽看他也看不夠。

梅庭月情不自禁地将銀匙喂到他唇邊：“你也吃。”

才說完，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沒跟賀琮和好，有些難為情地解釋：“太多了，我自己吃不完。”

“好。”

賀琮既沒有笑，也沒有惱怒，只是溫和地回應着，低下頭，吃了這勺酥山。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賀琮取出帕子，先為梅庭月擦淨雙唇，又擦了擦自己的唇，這才說明自己的來意：“我是來向妙妙悔過的。”

“這幾日，我想了很多，卻不知該如何求得你原諒，還是風翎點醒了我，讓我終于明悟，若要挽回你，就必須真心承認自己的過錯。”

“妙妙，從前我并未跟你提起過，我究竟因何獲罪被貶，你想聽嗎？”

梅庭月睫毛微顫，點點頭，小聲道：“想聽。”

賀琮說：“我當年獲罪，正是因為我的傲慢與冷酷。”

百餘年前，他還是九天之外的仙人，尊貴的明章仙君。

九天之上，仙力精深的仙人都有自己的洞天福地，洞天之中，仙氣濃郁，便會催化出萬物生靈，最具靈慧者，外貌與人無異，是為“天民”。

賀琮緩緩道：“那時，我要煉制一件仙器，煉了三十餘年，只差最後一縷仙力，便可大功告成。”

“我早已耗空我體內的最後一絲仙力，可我不甘煉器失敗，便抽走了洞天一半的仙氣，将仙氣凝為仙力，投入到金爐之中。”

豈料洞天失去一半仙氣後，竟開始坍塌陷落，致使生靈塗炭，天民死傷無數。

賀琮并無愧疚之心。

在他看來，天民與洞天中的花草無異，人食花草而活，花草死不足惜，天民亦死不足惜。

是他的仙氣供養了洞天，洞天才可催化萬物，他為天，自然能對天民生殺予奪，即便他殺光他們，也并無任何不妥之處。

何況他無心傷害他們，只是為了煉器，才抽走一半仙氣，他以為留下一半仙氣已是足夠，洞天塌陷，他同樣始料未及，這并不是他的本意。

為做彌補，他會将這些天民妥善地送入輪回，賜予他們美滿的來世，來世，他們會更幸福。

一夜之間，天民幾近絕跡。

無數怨魂彙聚出了沖天怨氣，竟沖破了洞天，散逸到九天各處。

九天嘩然，将怨魂盡數送入輪回轉生，賀琮亦因罪被貶，但貶谪的罪名并非滅絕生靈，而是因為怨魂沖撞了各路神仙，賀琮犯的是拘管不力之罪。

當年賀琮煉成的仙器，如今就在他的身上。

正是釘穿他琵琶骨的金鈎。

這是他的報應。

梅庭月聽得渾身發冷。

他臉色蒼白，良久後才說道：“過去我總是想着，你這樣好，也許是遭人陷害，才冤屈入獄，可如今看來，你根本就不無辜，你……”

他捂着怦怦跳動的心口，難受得說不出話。

賀琮閉上眼睛：“是，我罪有應得。”

“從前我認為我的罪責只是沒有看管好那些怨魂，故而來到凡間之後，親手建造了岸獄，四處抓捕厲鬼，對它們進行看管，也可算作謝罪。”

“但如今看來，我真正的罪名并非拘管不力。”

而是他身為仙人，行事随心所欲，只為滿足一自私欲，對萬物毫無慈悲憐憫之心。

他本性如此，在梅庭月身上也犯了同樣的錯。

“即便我喜愛你，妙妙，我卻也要将你掌控在我的手中。”

“我甘願與你共享仙位，将你放在與我同等的地位，可我不會告訴你這些真相，凡是我不想讓你知曉的事，我都會永遠欺瞞你，絕不讓你發現我的真面目。”

“因為我想在你面前做個完人。”

“可我錯了。”

賀琮閉上雙眼：“這世上或許有完人，但一定不是我。”

“真實的我，殘忍、冷酷，不堪為仙，甚至不堪為人。”

“直到遇見你，妙妙，我終于後悔了。如今我知道我錯了，我想改過自新，可我不知該從何改起。”

“妙妙，倘若你願意，可不可以教教阿兄？阿兄真的很需要你……”

梅庭月久久無言。

“阿兄，我想聽你說真話。”

“你是真的想悔過自新，還是只是為了挽回我，才對我說這些話？”

賀琮垂下眼睛：“我真的想改過，也是真的想挽回你，因為我明白，只有我真正償還我的罪業，才能夠挽回你。”

“可即便你還清你的罪業，我還是不能接受你呢？你會強迫我嗎？”

這一回，賀琮沉默了很久。

從他的本性而言，毫無疑問，他一定會強迫妙妙接受他。

可他也是真的心有悔恨，不想重蹈覆轍。

也許他該說好聽的話哄一哄妙妙。

但他知道，妙妙想聽的是他的真心話，而非動聽的謊言。

妙妙最想要的是他的坦誠。

“阿兄不知道。”賀琮低垂着頭，“但阿兄一定會盡量克制自己。”

梅庭月看了他半晌，垂下睫毛。

“那……你留下來吧。”

“你還有很多罪業要還，那些因你而死的天民，你必須一個個償還他們……今晚，姑且就從身邊的人開始，償還你的罪業。”

……

齊錦意查完賬，風風火火地登上月臺：“庭月——”

然而下一瞬，他的身體驟然緊繃，臉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住了：“大、大哥？”

離開府邸的時候，他有多趾高氣昂，現在就有多頭皮發麻，當時他根本沒有掩藏自己滿臉的嘲諷之色，而他知道賀琮一定看見了。

梅庭月走到齊錦意身邊，柔聲安撫他：“別怕，錦意，阿兄不敢造次的。”

說罷，他擡眸看向賀琮，輕聲催促：“阿兄。”

賀琮閉了閉眼睛，向齊錦意說道：“抱歉，錦意，我該向你道歉。”

“過去是我不對，我不該仗着自己的身份任意欺壓懲罰你，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謝罪的機會。”

齊錦意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因為他是真的害怕賀琮這副鬼德行。

他略顯僵滞地轉過頭，看向梅庭月：“庭月，是你讓大哥這麽做的嗎？”

“是我。”梅庭月握住他冰涼的手，“阿兄做錯了事，就該賠禮道歉。你希望他如何彌補你，由你說了算。”

“真的？”

齊錦意心動了，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對賀琮說：“那，你先扇自己幾個耳光？”

賀琮：“只是掌掴，未免不夠誠心。”

說着，他取出一柄短刀。

齊錦意吓了一跳，迅速向後蹦了幾蹦：“你想乾什麽？還要用刀捅我啊？”

賀琮：“不。”

他從刀鞘中抽出短刀，在手臂上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深可見骨。

梅庭月看着，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但他沒有阻止，只是不忍地轉過頭，不願再看賀琮自傷。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他很清楚，他不可能抛下賀琮了。

他必須陪着他的阿兄，償還所有的罪孽。

作者有話說：

老三：姓賀的跟我賠罪？其中必定有詐（根本不信）這個老賀如果沒有妙妙要，簡直就是無藥可救也就只有我們妙妙才願意要他了感謝邪惡貓貓章魚教的手榴彈和地雷，酒。的手榴彈，hann、一顆小烏梅、歸路遙的地雷×5，一語春寒、小白不白、南有嘉魚、吃檸檬不吐檸檬皮、仙門瘋批、三水溫、鑰匙翹翹了、gmn離主s文遠點、椰子味的粘糕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