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06 你先叫一聲“錦意”給我聽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06 你先叫一聲“錦意”給我聽聽
麗娘進屋的時候,梅庭月才起床不久,洗漱過後,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桌邊,正等着婢女給他拿吃食,忽然聞到了一股熱騰騰的香氣。
“是點心嗎?”
他眼眸微亮,望着麗娘手中的食盒:“好像有桂花的味道。”
“郎君真是鼻觀通靈,裏面是有一碟桂花蜜糕。”
麗娘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到桌上,掀開盒蓋:“都是剛做好的,郎君快趁熱吃吧。”
食盒分三層,卷草紋的白瓷碟盞裝着七八樣點心,個個玲珑精致,散發出誘人的甜香,引得梅庭月食指大動。
他舉筷夾起一塊桂花蜜糕放入口中,酥香的點心入口即化,他滿足地眯 起眼睛:“真好吃!”
一連吃下幾塊,總算沒那麽饑腸辘辘了,他喝了口熱茶,對麗娘笑道:“其實我最喜歡的點心就是桂花蜜糕。”
麗娘莞爾:“那可真巧,正好廚房今日就做了這道點心,不知郎君可還吃得滿意?”
“當然滿意。”
梅庭月如雞啄米地點頭,将麗娘逗得掩唇輕笑:“那就好,若是郎君還有什麽愛吃的,只管告訴我,我叫他們做給郎君吃。”
享用完點心。
绛蘇領着一群婢女魚貫而入,給梅庭月送來新裁好的衣裳。
她們每人都舉着檀木托盤,托盤中放有質地柔軟的絲綢中衣、淺粉嫩綠的各色春衣、繡金銀線的外衫,以及縧帶玉佩發冠等配飾。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素淨的白狐裘,當中不摻一根雜毛,與齊錦意那件是一樣的,只是按着梅庭月的身形裁剪,稍小一些,同樣價值連城。
梅庭月吃了一驚,忙站起來推拒:“绛蘇姑娘,還請你代我感謝三公子一番美意,只是這太貴重了,我受之有愧……”
“郎君真是太見外了,您千萬別這麽說,若是被三爺聽見,他會傷心的。”
绛蘇拍拍手,指揮婢女們放下托盤,笑盈盈地道:“三爺說了,他有的是錢,平生最好給朋友花錢,他就是喜歡郎君、将郎君視作好朋友,才給郎君置辦禮物。”
“如果郎君将禮物退回去,就是不拿他當朋友,郎君……難道三爺不是您的朋友嗎?”
她把話說到這種地步,梅庭月哪裏還講得出半個“不”字,甚至很乖順地配合她們換上了新衣裳,展示給她們看。
“哎呀,還得是三爺有眼光,梅郎君穿上三爺親自挑的衣裳,真和天仙似的,太俊俏了!”
绛蘇等人圍着梅庭月一通吹捧,将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梅庭月聽得難為情,直到她們離開,他的臉都是熱的。
麗娘細致地為梅庭月收好新衣,梅庭月給臉頰扇風,注意到她表情悶悶不樂的,稍加思索,便猜到了緣由。
他聽其他婢女說過,麗娘和绛蘇一向不合,前幾天兩人還大吵一架,關系越發惡劣,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方才他當着麗娘的面,和绛蘇姑娘有說有笑的,麗娘會不高興也是人之常情。
是他做得不妥,他受麗娘照拂多日,理應顧及她的心情才是。
梅庭月想了想,快步走到妝奁前,将抽屜拉開,裏面裝着不少金銀珠寶,都是他在這幾日的博戲中贏來的。
他挑出一支金鑲珠花蝴蝶簪,用帕子細細包好,遞到了麗娘面前。
“郎君這是……?”
麗娘起初不懂他的意思,直到他解釋清楚,驀地露出驚喜之色:“真是送給我的?”
“是的。”
梅庭月見她喜歡,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是。我自入府以來就一直受麗娘姐姐關照,适才又承了姐姐的情,吃到了最愛的桂花蜜糕,送點姐姐喜歡的小玩意也是應該的。”
“多謝梅郎君,我很喜歡!”
麗娘對蝴蝶簪愛不釋手,當即戴在雲鬓間,攬鏡自照良久。
不過。
“還望郎君勿怪,那點心不是我準備的。”
麗娘摘下簪子,面泛赧色:“是大公子心系郎君,親自吩咐下來,由廚房專為郎君做好的,我只是負責送給郎君而已。”
原來是明章君……
梅庭月心中觸動,忽然記起自己流連宴飲,已經有多日不曾拜訪明章君了。
一時間,他比麗娘還要不好意思:“我怎會責怪姐姐,倒是有勞明章君費心了,我想明日前去拜謝他,不知明章君可有閑暇?”
“只要郎君想見,大公子總是有空閑的,我這就派人通傳一聲。”
麗娘收了簪子,侍奉得越發殷勤周到,事後她想通了梅庭月送她禮物的緣由,不禁愈發感激和喜愛梅庭月。
她暗暗下定決心,日後要對梅小郎君真心相待,而非只是聽從明章君的命令。
入夜。
齊錦意來接梅庭月參加宴會。
梅庭月換了他送的新衣,是一身桃夭色的羅衫,腰間系着佩蘭香囊,鮮活之氣撲面而來,眉目含情靈秀,楚楚動人。
齊錦意眸光炯炯地迎上前去,托住他的手臂,仔細打量片刻,而後伸展修長的手掌,比了比梅庭月的腰肢,只見楚腰纖纖,尚不盈一握。
他調笑道:“戲文裏唱的‘解舞的腰肢,瘦嵓嵓的一搦’,想來也就是梅郎君這般了吧。”
“三公子莫要取笑我……”
齊錦意親手替梅庭月披上白狐裘,與他相攜而行,成群的仆婢前呼後擁,為他們打着燈籠照亮夜路。
走近燈火通明的廳堂,梅庭月聽見屋中傳出笑鬧聲,今夜的賓客已經在等着他們了。
婢女掀起帷幔,霎時間異香撲鼻。
這香氣甜而暖熱,梅庭月聞了幾口,頓覺渾身如若浸泡在溫泉裏,溫暖而舒适,就連冰涼的指尖也暖和起來。
“好香啊……”他新奇地問,“這是什麽香?”
齊錦意聞到香氣,眉梢微揚,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不清楚,他們自己調的,許是混了麝香。”
他忽而笑了,牽起梅庭月的手:“今晚的局倒是有點意思,走,帶你見識見識。”
“好。”
聽他這麽講,梅庭月更是滿心期待。
宴會每晚有不同的玩法,每種他都覺得新鮮好玩,可三公子總是興致缺缺,很少參與,只是為了陪他才到場的。
連三公子都稱贊有意思,想來一定有趣得很。
他們進入廳堂,發現屋中撤去了桌椅,地上鋪着柔軟的絨毯。
賓客們不拘男女席地而坐,圍成一圈,中間擺着點心、瓜果、肉食和成壇的美酒,一旁有伶人奏樂,彈着輕快的琵琶曲。
“三爺,梅郎君,你們可算來了!”
見二人進屋,大夥笑着向兩邊擠了擠,給他們騰出位置,齊錦意扶着梅庭月坐了下來。
人一到齊,绛蘇款款走到衆人面前,含笑說道:“見過諸位貴人,婢子名喚绛蘇,奉三爺之命,為今晚的律錄事。”
她身後,兩位婢女呈上托盤,一邊托盤盛着精巧的小鼓,另一邊托盤盛着粉梅枝,花瓣上仍殘留着清涼的雪水。
看到小鼓和花,梅庭月已經猜到他們要玩什麽游戲,看來是行酒令。
行酒令玩法迥異,他們要玩的是擊鼓傳花,鼓聲不停,賓客們就一直傳遞花枝,鼓聲停下,誰手中拿着花枝,誰就要行酒令,做不出酒令,就要受罰或者喝酒。
此次的酒令作隐語之戲,也就是猜謎語。
有人發問:“绛蘇姑娘,怎麽只你一人,觥錄事呢?沒有觥錄事,誰來主罰?”
通常而言,行酒令需要兩位錄事,一位律錄事,負責主持行酒令,一位觥錄事,負責監督受罰之人完成懲罰,有時也兼出酒令。
“是我,隐語也是我給你們出。”
齊錦意随性地側卧下來,一手支着腦袋,散漫笑道:“放心玩,你們也知道,我不是愛刁難人的性子,我可以保證,你們個個都得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賓客們哄堂大笑,齊錦意也笑,而後猝然發難,一聲招呼不打,就把梅花枝抛到了梅庭月手裏。
“咚!”
绛蘇敲響小鼓。
就這麽開始了?
梅庭月心裏一緊,趕緊将花枝抛給旁邊的賓客,賓客又像是扔燙手山芋似的傳出了花枝。
“咚、咚咚咚!咚……”
鼓聲時快時慢,飄忽不定,故而使人分外懸心,琵琶聲與鼓點應和,變得虛幻無實,似渺遠空際傳來的仙音。
“咚——”
鼓聲驟停。
花枝落入了中年富商的懷裏。
梅庭月舒了口氣,心裏興奮又緊張,身上也玩出了汗,便脫下白狐裘交給婢女,只穿着單薄的羅衫。
富商樂呵呵地向齊錦意拱手:“請錄事出令。”
齊錦意審視他一番,開口道:“常随措大官人,滿腹文章儒雅。有時一面紅妝,愛向風前月下。打一物。”
這隐語出得風趣,難度卻不低,瞬間難倒了一大群人。
富商皺起眉,胖胖的臉露出為難之色,苦惱道:“三爺,您這謎語出得忒不厚道,什麽文章,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懂的就是讀書人的事了!”
“要是你知道,我還出它做什麽?”齊錦意哼笑,“少廢話,猜不出來就認輸。”
“認輸吧,老錢,你鬥不過三爺的!”
賓客們高聲起哄,就連琵琶曲也歡快起來,仿佛在催促着富商認罰。
“唉,好吧!輸給三爺也不丢人。”
富商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實認輸了。
齊錦意公布隐語的謎底,是“印章”。
他笑問富商:“你選認罰還是喝酒?”
富商猶豫片刻:“那……認罰吧。”
婢女捧來嵌着寶石的匣子,匣中盛滿字條,富商抽出字條,打開一看,立刻拍着大腿叫苦連天:“唉喲,我怎麽抽中我自己寫的字條了!”
寶匣裏的懲罰都是賓客們自己寫的,而富商寫的是: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跳七盤舞。
婢女們捧來舞裙,伺候富商穿上。
她們尋來的已是最寬松的舞裙,怎奈富商大腹便便,實在套不進去,最後不得不從腰間裁開裙子,敞露着肚皮,分成上下兩截穿好。
裙子嬌豔,偏生富商滿臉黑髯,再加上字條是他親手寫、親手抽的,衆人立時捧腹大笑起來,笑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梅庭月也想笑,但他不好意思笑出聲,忍得頗為辛苦。
齊錦意忽然坐起來,湊到他面前,伸出雙手将他的唇角往上拉:“想笑就笑,來這兒就是為了尋開心的,忍着乾什麽?”
“噗……”
這下梅庭月也忍不住了,笑倒在齊錦意懷裏。
齊錦意笑意加深,順勢摟住梅庭月的腰,似乎心情極好。
他又揮了揮手,示意富商開始跳舞,富商無奈地甩着長袖,慢吞吞地跳起了舞。
七盤舞須得舞者以足擊盤、站在鼓上跳舞,然而富商對跳舞一竅不通,不懂如何施力,他一站到鼓上,鼓面就“咔”地破裂,他的小腿立刻沒進了鼓中。
至于那些盤子,富商也是踩一個、碎一個,一時間,琵琶聲和碎瓷聲交相輝映……
跳到後來,富商自己都笑了。他索性徹底放開,扭來扭去地踩盤子,整支舞跳完,不少人已經笑得趴在地上起不來了,梅庭月被齊錦意抱着,笑得渾身是汗,越發燥熱了。
屋中暖熱如夏日,彌漫的異香愈發濃郁。
梅庭月依偎在齊錦意懷中,臉紅紅的,朝婢女要來一把扇子,為自己和齊錦意扇風。
齊錦意将他的反應看在眼裏,不着痕跡地微揚唇角,朝绛蘇擡手。
绛蘇會意,素手輕揚:“咚!”
鼓聲再響。
氣氛越發火熱,鼓點也又快又密,急促得仿佛密集的落雨。
賓客們嬉笑尖叫起來,将花枝扔來擲去,玩鬧中撞倒了酒壺,将地毯洇得盈滿酒香。
“咚……嗒嗒嗒……”
鼓聲輕輕地停了。
花枝被扔到絨毯上,枝頭剛好壓到桃夭色羅衫的一角。
直到所有的目光彙聚過來,暈暈乎乎的梅庭月才發覺竟然是自己的衣服接住了花。
“哦?這麽快就輪到你了。”
齊錦意立刻坐正身形,緊盯着梅庭月,興致肉眼可見地高漲起來。
見他興奮,梅庭月稍稍轉醒,心中有些緊張,這滋味就像是昨夜偷懶沒背書,今日卻被夫子點中校考功課一樣。
“梅郎君,你自己說,”齊錦意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裏漫開笑意,“你要我出難題還是簡單點的題目?”
想想富商抽中的懲罰,還不知那寶匣裏有多少刁鑽題目,梅庭月打了個激靈,小聲回應道:“有勞三公子,還是簡單些吧。”
“好啊。”
齊錦意滿口答應,卻忽然湊近梅庭月的耳畔:“不過我向來唯利是從,沒好處的事兒我可不乾……你先叫一聲‘錦意’給我聽聽。”
作者有話說:
解舞的腰肢,瘦嵓嵓的一搦。《西廂記諸宮調》,金,董解元本章及後續謎語均出自《謎史叢談》,劉二安、徐成校感謝84623737、一輛橘貓、杏仁糖小豬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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