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19 我委屈得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19 我委屈得很
黃昏。
新裁的春衣又送到一批, 齊錦意挑挑揀揀,選了一身缙雲色的圓領袍, 正中繡着藻井團花紋,腰間系黧色革帶與金香囊,腳踏烏皮靴,襯得他整個人既潇灑又貴氣。
他對着銅鏡照了照,覺得似乎還缺點什麽,想了想,又拿起一把烏木折扇,“啪”地甩開, 對着自己扇了扇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雖然現在還沒到打扇子的季節, 但冷暖不重要,夠俏就行。
這般想着, 齊錦意随口問绛蘇:“你說我這一身能不能迷住庭月?”
他後來也沒叫梅庭月“妙妙”,還是以“庭月”相稱。
事到如今,他也不稀罕叫什麽“妙妙”了,等到庭月成了他的人, 他想怎麽叫他都行:寶貝、心肝、娘子、夫人……
“那是當然!哪怕三爺不刻意打扮, 您也是全府最英俊的男子, 小郎君不傾心您還能傾心誰呢?”
绛蘇一頓吹捧, 誇得齊錦意心花怒放的。
他迫不及待地前往寒花苑, 就想聽梅庭月誇誇他,但才一踏入門檻, 整個人就定住了,雙眸一瞬不眨地盯着梅庭月。
梅庭月也換上了齊錦意送來的新衣,這會剛系好腰間的松綠色縧帶。
他穿的是一身梅子青色的襕衫, 輕軟的衣料勾勒出肩背的纖細與單薄,碧玺桃花玉佩垂落而下,桃粉映新青,鮮妍俏麗,漂亮的臉蛋白裏透粉,嫩得能掐出水來。
齊錦意看了一會,轉身出去了。
再回來時,他懷裏多了一枝桃花,他将開得最豔的一朵掐了下來,別在梅庭月的鬓邊。
“?”
梅庭月摸了摸發間的桃花,一扭頭就看到了齊錦意,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花真好看,多謝你,錦意。”
齊錦意将花枝交給婢女,從背後摟住梅庭月的腰,低頭嗅他頸間的香氣:“謝我做什麽,我該謝你才是,讓我見識到了什麽叫‘春光還與美人同’。”
梅庭月臉紅了,偏過頭,輕輕和他咬耳朵:“你不要總是這樣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他羞澀的模樣實在太嬌了,齊錦意渾身的骨頭都酥軟了一半,神色中混雜着癡迷與憐愛,卻尤不自知。
果然,像庭月這樣的美人就是要嬌養。
穿衣只穿錦衣繡襖,出門只乘寶馬香車,皓腕纖腰妝點着琳琅金玉,身邊時時有仆婢簇擁跟随。
他就是要把庭月養得身嬌肉貴的,吃不了半點苦,最好再養出幾分挑剔和任性,這便很完美了,往後只有他一個人養得起庭月,庭月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绛蘇在一旁瞧着二人,冷靜地想着,梅小郎君有沒有為三爺傾倒還不好說,三爺自己可是先被小郎君迷得找不到北了。
梅庭月對齊錦意風流華貴的打扮也大加稱贊了一番,齊錦意得償所願,更是心情極好,歡歡喜喜地摟着梅庭月的腰出門了。
二人乘上停在大門前的馬車,曲九郎已經在車中等候。
他只簡單穿着玄青色的交領衫,除玉簪外再無任何飾物,甚是素淡,人如青松落雪,與齊錦意對比鮮明。
“二哥。”
齊錦意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實則一見曲九郎就煩,想不通他為什麽非要跟來。
曲九郎淡淡地朝他颔首,目光落在梅庭月身上,看了一會,開口道:“青色很襯你。”
他擡手拂過梅庭月的鬓發,為他重新簪好搖搖欲墜的桃花。
大門打開,馬車駛動。
衆多仆人和婢女前呼後擁,一路有說有笑,熱熱鬧鬧地上了路。
梅庭月還是有些顧慮安平世子,便沒有掀開窗簾觀賞溪山的風景,一路上都在和齊錦意談天說地,偶爾也和曲九郎說幾句話。
下了溪山,他們離潭州城越來越近。
梅庭月很清晰地聽出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周遭的動靜也愈發熱鬧。
逐漸地,喧鬧中混雜了叫賣、嬉笑、讨價還價的聲音,食物的香氣順着車簾的縫隙隐隐飄了進來。
“我們到了。”
齊錦意率先跳下馬車,揮退幾個過來攙扶的仆人,親自扶梅庭月下了車。
一下馬車。
馥郁的濃香和熱霧瞬間撲向梅庭月的面頰,順着口鼻直沖顱頂,勾起了他腹中的饑餓感。
映入眼簾中的是一片輝煌的燈火,以及骈肩疊跡的游客。
街道寬闊,長得望不到盡頭,兩側商鋪鱗次栉比,也有不少商販就地擺個攤子,賣什麽的都有。
只匆匆看過幾眼,梅庭月就瞥見了衆多小吃,譬如油栗、髓餅、糖糕、梅花湯餅、冰雪冷元子、肉胡餅、藥木瓜、羊飯等等,甜鹹俱備。
商鋪也是五花八門什麽都有,有香藥鋪子、花果鋪子、金銀鋪子,也有賣漆器什物、紙畫等物的。
夜市的繁華隆盛,着實遠超梅庭月的想象。
他被齊錦意牽着手,随着人流慢慢往裏走,驚嘆不已地向四處張望,忽然注意到遠處一幢侈麗闳衍的高樓。
那高樓共有六層,修成奇特的六角形,狀如寶塔,翼角飾有華美銅鈴,每層都挂着璀璨的花燈,重重疊疊,光曜百尺。
廊檐下高高懸起一牌匾,書寫着高樓的名字。
梅庭月念道:“太……宮。”
“取的是‘宿于太宮,星月皓皓’之意。”
齊錦意瞥了一眼曲九郎,暗想着他怎麽還沒被人群擠走,口中道:“我以前請二哥取的。”
梅庭月驚奇道:“難道這座高樓也在你的名下?”
“沒錯。”齊錦意笑了笑,“太宮是我建的,下面四樓是租出去的鋪子,五樓是牙行,凡是夜市裏談成的大樁生意,都必須走我的牙行經辦,我從中抽走三分利。”
“六樓是我自留的,一會逛累了,咱們就去樓上歇一歇。”
梅庭月家裏是做生意的,耳濡目染,他多少也沾染一點商人底色,下意識地估算起了齊錦意每年能有多少進項:夜市的、太宮的、牙行的……
他掰着指頭算來算去,越算越心驚,竟覺得十根手指都不太夠用,他都快暈銀子了。
“你好奇我每年賺多少?”
齊錦意看他比劃的動作,就知道他在算什麽,面露一絲笑意,“唰”地打開扇子,擋在面前,貼在他耳邊說了個數。
這下梅庭月不必暈銀子了。
他該暈的是金子。
“這些數目總該有的。”齊錦意頗為自得,“不然我怎麽養得起家中的嬌客?”
提到“嬌客”二字時,他擡起折扇,輕輕地一挑梅庭月的下巴。
梅庭月毫不反抗,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算是對他徹底折服了。
被他用歆羨佩服的目光注視着,齊錦意爽得天靈蓋都要飛起來了,于是他手一揮,豪邁地對所有仆婢說:“今晚你們随便玩、随便吃,看上什麽就拿什麽,統統記在我賬上!”
“多謝三爺!”
仆婢們喜氣洋洋地應下了,散入人群中,只留下绛蘇等最貼身的幾個跟随在他們身後。
“二哥也是。”
齊錦意又試圖打發走曲九郎,一臉假笑地說:“難得你大駕光臨,我這個做弟弟的自然得招待兄長,這樣,我讓夜市的管事陪着你四處轉轉,但凡入你眼的,就讓他送到車上,全都算我的。”
曲九郎不為所動:“我沒什麽想要的,我和你們一起走。”
齊錦意:“只怕我和庭月喜歡的地方,二哥會嫌無趣。”
“無妨。”
曲九郎語氣淡漠:“既然三弟誠心招待我,我這個做兄長的也不會不領情,去哪裏都可以,我不挑剔。”
齊錦意惱火他不識擡舉,可當着梅庭月的面也不好發作,只得假裝兄友弟恭地說:“行,那就聽二哥的,我們一起逛。”
梅庭月全然沒看出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心中還很歡喜:“真好,還是人多才有意思。”
三人逛了小半夜,梅庭月樂樂陶陶,嘗遍了各種他感興趣的吃食。
人多的好處就是,買來的吃食可以分着吃,每樣只吃一口,就可以嘗許多樣了。
“栗子糕來了!”
仆人笑嘻嘻地捧回了剛出爐的栗子糕,還是熱氣騰騰的,梅庭月掰開半塊放入口中,香甜綿密的栗子餡融化開來,令他滿足地笑彎了眼睛。
“有這麽好吃?也給我嘗嘗。”
齊錦意狀若随意地低下頭,叼走了剩下的半塊栗子糕,薄唇輕觸梅庭月的指尖的,他的後背瞬間酥麻了。
真要命,他怎麽連手指都這麽香、這麽軟?
齊錦意心亂如麻,用盡渾身力氣克制住糟糕的想法,才沒有張口将梅庭月的整根手指含入嘴裏吮吸,只規規矩矩地叼走了栗子糕。
梅庭月:“我覺得很好吃,怎麽樣,還算合你口味嗎?”
“……”齊錦意舔了舔嘴唇,“從來沒這麽合過。”
栗子糕攤的老板自然認識齊錦意這位大東家,一聽趕緊包上兩大包栗子糕,非要送給齊錦意拿回去吃,不過以齊錦意的性格,自然不會白拿,豪爽地給了老板一大筆錢。
四周一下子沸騰了,老板們紛紛圍了過來,舉起自家的吃食在空中揮舞,使勁往梅庭月和齊錦意嘴裏塞。
“小郎君快嘗嘗我家的糍糕,保準不比他家的栗子糕差!”
“我這羊白腸是新煎出來的,東家快趁熱吃,涼了就不香了。”
“還有我的,不要錢,東家和郎君随便吃!”
雖然有仆婢們在前阻攔,但老板們的盛情依然難以招架,梅庭月懷裏的東西越堆越高,嘴裏也被塞了一大口糍糕,撐得他臉頰鼓鼓的,講話含糊不清:“不行不行,真拿不下了……”
一雙素淨的手伸了過來,扶穩搖搖晃晃的梅庭月,将他懷裏的東西取走了大半。
曲九郎攬着他的後背,冷淡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請讓一讓。”
他語氣淡然,卻莫名富有威懾力,老板們懵了一會,敬畏地向兩側讓開窄路,目送他們二人離開。
反倒是齊錦意被堵在人堆裏許久,不得不扔了幾把金瓜子才得以脫身。
他撣了撣衣服上的土灰,扶着歪斜的發冠,環視一圈,終于發現了梅庭月的所在。
梅庭月和曲九郎正坐在鋪子裏吃茶,梅庭月唇邊沾了點茶湯,曲九郎為他細致地擦拭乾淨,不知說了什麽,梅庭月露出笑顏,曲九郎亦神色柔和,兩人情狀甚是親昵。
不像他。
形單影只,狼狽得好似土坑裏打過滾的狗。
齊錦意被氣笑了。
他已經忍了一晚上,從上馬車見到曲九郎開始,再到他客客氣氣地招待曲九郎、曲九郎卻毫不領情,一直到現在,眼見着曲九郎和梅庭月親密相處,他終于忍無可忍了。
他知道,曲九郎今晚是故意來橫插一腳的,否則依他的性情,絕不會來這種人多的地方,這是圖什麽,難道他還要跟他搶奪庭月的關注不成?
這個想法從自齊錦意心底一閃而過,沒有深思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曲九郎的想法,總而言之,庭月是他的,他得想個法子把曲九郎踹到一邊去,不能再讓他打擾他們幽會了。
齊錦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先去漱洗乾淨,以免被梅庭月看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
随後,他又命人去酒鋪買了幾大壇酒,運送到太宮。
做完這一切。
他拎着一小壺酒,招搖地走進鋪子:“好啊,你們兩個居然丢下我就跑,還叫我這一通好找,是不是存心氣我呢?”
“錦意來啦。”
梅庭月起身迎接他,軟聲道:“你別生氣,我們沒想丢下你,方才也找了你好久,可一直沒看見你,這才坐在鋪子裏等你來找我們。”
“是嗎?”齊錦意搔了搔他的手心,“原來是我錯怪你了?”
“真的!”梅庭月揚起臉,牽住他的手,輕輕搖晃,“不會的,我怎麽可能丢下你呢,錦意,你不要不開心,也別生我的氣……”
齊錦意的心都快被他可愛化了。
面對梅庭月,他縱使有天大的火氣,也是發不出來的。
當然,為了後面的謀算,齊錦意并不會承認自己一見梅庭月就沒了脾氣:“光說好聽話有什麽用,我現在心裏委屈得很,不是你一兩句話就能哄好的。”
梅庭月信以為真,有點無措:“那我……”
“算了,我不難為你。”
齊錦意眉眼舒展,低頭和他耳鬓厮磨:“我新買了一壺酒,你陪我喝完它,再跟我聊聊天,我就不生氣了。”
梅庭月看向他手裏拎着的銀酒壺:“這是什麽酒?”
“羊羔酒,喝過嗎?”齊錦意說,“嘗着是甜的。”
“喝過,我喜歡喝。”
梅庭月雀躍說着,只是一小壺不醉人的羊羔酒而已,他一個人就能喝光幾壺,看來錦意到底是舍不得為難他的。
齊錦意展顏一笑:“好,我們去太宮喝。”
他領着梅庭月出了鋪子,很快來到太宮。
一進門。
梅庭月便被太宮的紛華奢麗晃花了眼,恍惚之間,甚至會以為自己正置身于仙人居住的瑤臺阆苑。
樓中早已收到齊錦意過來的消息,掌櫃親自迎接,殷勤地為三人引路。
太宮建有六層,登階上樓稍顯疲累,故而樓中備有多架步辇,專供貴客使用。
掌櫃特意為梅庭月和曲九郎留了兩架,至于齊錦意,他當然有自己專用的步辇,由身強力壯的夥計将他們擡上了六樓。
步辇落下。
梅庭月向夥計道了聲謝,新奇地張望四周,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走廊盡頭寬闊的月臺。
齊錦意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看着梅庭月,當即察覺到他的心思,笑問:“要過去看看嗎?”
梅庭月:“要!”
齊錦意和曲九郎陪他過去。
梅庭月登上月臺,微涼的夜風拂面,令他神清氣爽,不自覺地露出淺淺笑意。
他向遠處眺望,只見地下燈燭輝煌、火樹星橋,天上亦不遑多讓,星鬥漫天,明月恰似銀輪,清麗而皎潔。
立于高樓之上,更容易産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離明月已然近在咫尺,只要伸手一接,月亮就會像熟透的果子一樣掉入掌心裏。
也正應了那句“宿于太宮,星月皓皓”,站在這裏賞月,月亮似乎真的變得更亮了。
在興致最濃、心情最好的一刻,梅庭月忽然想起了寄真。
要是寄真也能欣賞到這麽美的月色就好了。
對了,等到寄真來潭州接他,他就邀請寄真來太宮賞月,若是錯過,就太可惜了,想來寄真也會喜歡的。
……
潭州的知州姓費。
為了給寄真接風洗塵,費知州特意請來本地知名的道廚,精心烹制了一桌道家筵席,素菜道道清爽鮮美,唇齒留香。
席間陪同的還有褚通判和幾位道人,這些道人皆為一觀之主,來自潭州的各大道觀,素日享有美名。
不過在寄真面前,他們的這點名望就實在拿不出手了,幾位觀主全程表現得分外低調謙遜,氣氛反倒融洽,可謂賓主盡歡,其樂融融。
一場筵席吃下來,費知州對寄真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寡言和端重。
寄真惜字如金,甚少開口,且只有別人與他攀談,他才會開言一二,自己從不主動講話。
真不愧是得聖上青眼的仙師,和他們當地的老道士就是不一樣,多有高人的風範!
費知州這般想着,臉上喜色更濃,越發覺得自己當初做的決定實在是太正确了。
他此次邀請寄真前來潭州城,是為了請他做高功法師,主持今年的太平清醮。
潭州的道觀佛寺雖多,卻都聲名不顯,一出潭州就沒人知道了,可寄真仙師不一樣,他是有大法力、大神通的高道大德,借到他的名望,今年的清醮必能大辦一場。
到時鄰近幾州的百姓相繼趕來,參與盛會,少說也能賺出一縣的賦稅……再拿這筆銀子修路築堤、治理蝗患,嘿,太平清醮不就真求來太平了?
費知州心裏美得冒泡,就連安平郡侯府給他帶來的陰翳都散去了不少。
世子遇刺後,安平郡侯幾次三番督促他務必抓到兇手,可人哪有那麽好抓。
兇手狡猾得像條泥鳅,“哧溜”一下鑽進泥裏不見了,直到現在,他們連他的頭發絲都找不到一根,仿佛這個人從來不曾存在于世上一般。
真是邪門。
要是再找不到人,說不準他就得請仙師起上一卦了。
衆人談笑風生,唯有寄真一語不發,定定望着窗外。
留意到他的舉動,幾位觀主暗中揣度起來:寄真道兄這是在觀摩天象?難道今夜的天象很特別不成?
幾人撚胡子的撚胡子,眯眼睛的眯眼睛,順着寄真凝視的方向望了過去,以期能和他一樣,從星象中窺得一絲天機。
可其實寄真什麽都沒看。
他只是在走神。
老道們啰嗦,費知州比幾個老道加在一起還啰嗦,他不耐煩聽,便光明正大地不聽,偶爾用幾聲“嗯啊哦”敷衍他們。
反正他們自會為他找理由開脫,說不定還會認為這就是高人風範。
實則高人只是在想:星星很多,月亮很圓,妙妙一定喜歡。
寄真輕輕摩挲着手腕上的銅錢。
銅錢一共有兩枚,他一枚,妙妙一枚,組成一對才是真正完整的法器。
所以每當思念妙妙的時候,他都會這樣摸一會銅錢,仿佛妙妙就在他的身邊。
他知道妙妙想他的時候也是這麽做的。
妙妙這會有沒有在想他?
寄真收回視線,夾了兩筷子菜。
其實他這次來潭州,是專為探望妙妙的,不過剛一進潭州地界,就受到費知州幾次三番的盛情相邀,這才臨時改道,先來了潭州城。
待商議好清醮事宜,他就去桂山書院接妙妙,帶他下山看清醮,順便在潭州界內轉一轉。
這附近有什麽游玩的好去處?
寄真終于舍得将心神分給筵席上的人,恰逢他們談起潭州城的夜市。
提及夜市的觀主姓李,只聽這位李觀主道:“若要問起潭州最有名的事物是什麽,貧道認為有三樣:夜市、溪山、桂山書院。夜市名列第一。寄真道友遠道而來,不知可曾聽說過城中的夜市?”
“恕我少見,不曾耳聞。”寄真拱了拱手,說道,“還請李道兄賜教。”
寄真之所以對夜市有興趣,是因為想和梅庭月一起去。
李觀主不知他心中所想,得他一聲“道兄”,很是受寵若驚地說:“賜教不敢當,貧道這就給寄真道友講上一講。”
“潭州的夜市由來已久,少說也上百年的歷史,自從二十多年前,官府徹底解除宵禁後,便越發興盛,在東南一帶都是非常有名的。”
“最為特殊的是每月十五的夜市。”李觀主捋了捋山羊須,“我們也叫它‘鬼市’。”
“鬼市?”寄真重複。
“就是字面意思。”李觀主壓低聲音,“十五的夜市裏,有鬼。”
“什麽?有鬼?”
費知州一聽,這還了得,霍然站起身來:“今日 就是十五,那城中的百姓豈不是有危險了?得趕緊捉鬼啊!”
“請知州大人放心,城中不會出事,我等每月十五都會派出弟子喬裝巡夜,夜市的東家也會派人監管,以防邪祟生亂。”
觀主們紛紛安撫着費知州,可見鬼市一事在當地方士之間并非什麽秘密,他們也早已習慣鬼市的存在。
寄真眉頭微蹙,問:“夜市為何有鬼?”
“說來話長。”李觀主道,“這就和貧道方才說的第二樣事物有關了。”
“你說溪山?”
寄真注意到,當他吐出“溪山”二字時,幾位觀主的神色皆有變化,或是忌憚,或是敬畏。
李觀主:“正是。溪山有一座別苑,名叫‘三川別業’,距今少說有一百二三十年了,主人尊號‘明章君’,夜市的東家名義上是明章君的義弟,實則是他的手下。”
從他的話語中,寄真聽出一絲蹊跷:“這位明章君是不是活人?”
“不是。”李觀主說,“可他似乎也不是鬼,來頭還不小。”
另一位須發皆白的觀主也道:“貧道幼時曾聽師祖講過當年的舊事。”
“一百多年前,明章君初至潭州,宿于溪山,一夜之間,三川別業拔地而起,足見其法力之精深,山下的僧道擔心明章君作惡,便決定聯手降服他。”
“可他們才踏入溪山,就盡數昏睡過去,醒來後,所有人都發現自己被送回了自家道觀或佛寺,正是明章君所為。”
“師祖說,自那之後,本地的道士與和尚就開始繞着溪山走了。”
“一來明章君不傷人命,甚至還收服了不少厲鬼,将他們約束在別業之中;二來嘛,當然也是我們鬥不過人家,何必上趕着自讨苦吃呢。”
講到此處,老觀主喝了口清茶潤嗓子,李觀主又道:“這麽多年下來,我們都習慣了,和明章君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明章君對別業中的鬼怪約束甚嚴,每月只放他們出來一次,就是十五這晚,久而久之,十五的夜市就變成了鬼市,人鬼交融,無從分辨。”
一旁,費知州和褚通判都聽傻了。
他們兩個都是潭州本地人,從小到大,沒少去過十五的夜市。
一想到和自己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鬼,二人瞬間頭皮發麻,竄出了一身冷汗。
李觀主鄭重道:“貧道在席間談及此事,絕非有意恐吓兩位大人,只是大人若要大辦太平清醮,還須請您親自前去溪山好生祭拜一番,以免沖撞了不該沖撞的東西。”
“本……本官知曉了。”費知州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寄真:“這位明章君,倒是堪比一地城隍了。”
此話不免有譏諷之意,但幾位觀主都不以為忤。
他們年少的時候,也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困惑和難堪,不明白他們為何要向一個來路不明的游魂低頭,但後來也就釋然了。
只要潭州太平、百姓安居樂業,管他明章君是人是鬼還是神,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寄真也沒有喊打喊殺,揚言自己一定要降服明章君、為自己的修道生涯再添一份偉績。
他明白,這是潭州早已穩固的局面,各方勢力形成平衡,貿然插手,恐會惹出禍事,後患無窮。
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潭州的百姓走不得,最終受苦的還是他們。
不過。
“我欲向明章君呈遞拜帖,不知有什麽規矩?”寄真問。
他還是準備和明章君見上一面,親眼确認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人。
妙妙在桂山書院讀書,離溪山不過百裏之遙,他放心不下。
“這……”觀主們互相看了看,小心問道,“敢問寄真道友,你拜訪明章君是為何事?”
可別是為了和別業中成百上千的厲鬼乾上一架吧?
寄真只道:“我既為清醮高功,理當拜訪明章君,聊表敬重。”
衆位觀主安心不少,紛紛表示:“好說,這事不難辦,只須我等寫一封書信就是了。”
其實他們也沒見過明章君,不過偶爾有事相求于明章君的時候,通常都是燒一封書信,等候他回信答複。
随後衆人簡單商議過清醮事宜,筵席便散了,準備各自回去休息。
費知州為寄真和幾位觀主準備了住處,是座清幽小院,離衙署很近,相距不過半條街而已。
衙役打着燈籠引路,寄真和觀主們走在後。
一出衙署,一夥身穿深藍短衫的家仆突然湊了上來,提着厚禮,滿臉堆笑地作揖:“福生無量天尊,給幾位道爺問安了。”
有人行禮,寄真幾人就需還禮,待還禮後,李觀主認出了來人的衣裳:“幾位善信可是從安平郡侯府而來?”
“正是、正是。”
家仆們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個個氣焰嚣張,但今天有求于人,求的還是威名赫赫的寄真,他們也不敢耍威風了,飛快地說明了來意,是想請寄真為世子治病。
對于郡侯府的作風和近來的風波,幾位觀主也有所耳聞,心中頗為不齒。
李觀主正準備給寄真使個眼色,暗示他不要應承此事,卻聽寄真開口:“帶路。”
“咳!”
李觀主咳嗽一聲:“寄真道友,今日天色已晚,你舟車勞頓,已是不易,治病不急于一時,還是等明日再……”
“不是為了治病。”
寄真說:“郡侯府有鬼。他們身上沾染了很重的陰氣。”
“什麽?”
聽聞此言,觀主們或是灑符水,或是貼符咒,将自身的陰陽眼打開,朝家仆們定睛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嘶……這陰氣竟泛出血紅之色,好生兇戾,只怕是厲鬼作祟啊!”
聽他們這麽一講,家仆們險些吓破了膽子:這鬼該不會就是世子爺去溪山那晚帶回來的吧?難怪他原本好好的,卻忽然沒了命根子,那他們……
他們“噗通”跪了下來,把腦袋磕得比打鼓還響:“求幾位道爺救命啊!”
李觀主:“別磕了,快領路!”
事關郡侯府上百口人命,哪怕他們再不待見郡侯父子,也得趕去收了那厲鬼。
知州衙署離郡侯府不算遠,跑過去是最快的法子。
半路上,李觀主一邊跑,一邊氣喘籲籲地問寄真:“道友是如何察覺到他們身上有陰氣的?”
他們幾個,必須借助符咒将陰陽眼打開,才能看見鬼和陰氣,可适才寄真什麽都沒做,就看到了家仆身上有陰氣,不知用了什麽高明的手段。
寄真:“我是天生陰陽眼。”
“天生的……”
觀主們瞠目結舌。
天生陰陽眼,舉世罕見,他們活了大半輩子,也只在古籍中見過記載,難怪寄真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精絕的法力,他的天資實在高得可怕。
臨近郡侯府。
哪怕還沒開啓陰陽眼,觀主們都能感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厚重陰氣,就連幾個家仆也渾身打起了哆嗦,感覺這地方格外地冷。
寄真突然擡起手,做出手勢:“停。”
所有人止住腳步。
腳步聲一停,他們才發現四周竟沒有半點聲息,一片死寂。
觀主們面色凝重,再次打開陰陽眼。
“哎喲,我的個親娘舅老爺!”
李觀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他觀主也是抖如篩糠,只想拔腿就跑。
磅礴的陰氣濃如血霧,緩緩流淌。
鬼。
陰氣裏站滿了鬼。
這些鬼身穿白衣,打着儀仗,伫立在街道兩側,直通郡侯府。
忽然,它們微微轉動眼珠,面孔蒼白、僵硬,麻木不仁的視線齊刷刷地望了過來,幽冷地盯着活人們。
“我們恐怕是去不得了。”
老觀主顫巍巍地後退一步,滿懷畏忌地說:“是明章君……它們是明章君的儀衛。”
衆人吸了口涼氣:“莫非明章君也是為抓捕厲鬼而來的?還是說……”
雖然這只是一個傳聞,沒人知道真假,但據說明章君也會緝拿一些大奸大惡之人,帶走他們的魂魄。
要是這樣,郡侯父子的小命怕是難保了。
“還是走吧。”一位觀主壓低聲音道,“明章君辦事,哪是我們能插手的。”
幾個家仆頓時面如土色:“道爺,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這不是救了你們幾個,還不夠嗎,別太貪心了!”
一群人正拉拉扯扯着。
寄真忽然向前跨出一步。
他已然将背負的法劍握入手中,大拇指抵着劍柄輕輕一頂,法劍出鞘,迸出一線寒光。
“寄真道友,快回來,去不得啊!”
李觀主不敢追上去,站在原地大聲呼喊。
寄真沒有回頭,平靜開口:“不勞諸位道友燒信引薦我了,我這就去拜訪明章君,以示我的尊重。”
尊重,什麽尊重?尊重你拔劍做什麽!
很快,寄真完全走進殷紅的陰氣之中,身後,一切聲音都突兀地消失了。
街道兩旁的鬼靜立不動。
他每走一步,它們的目光就轉動一寸,幽幽地注視着他。
安平郡侯府的大門是敞開的,門口一個下人都沒有。
寄真走進府中,在院中看見了更多畸形扭曲的黑影。
斷頭的、剖心的、溺亡的、吊死的……
庭院花團錦簇,卻如若煉獄,到處都是鬼。
它們躲在花間,眼球裏布滿血絲,貪婪地窺視着寄真,蠢蠢欲動。
“吃了他……”
“吃了他……”
“噌——”
寄真只出了一劍,便削掉四五個鬼頭,無頭鬼屍重重倒地,頭顱“咕嚕嚕”滾到寄真腳下,神情猙獰,死不瞑目。
庭院靜了下來。
鬼影們驚懼地藏進更幽暗的角落,四周變得乾乾淨淨。
寄真繼續往裏走,來到了陰氣最濃重的院落。
“吱呀”一聲,主屋的門開了。
身着武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朝寄真行了一禮。
他笑道:“見過寄真道長,在下風翎,奉主人明章君之命,前來相邀寄真道長進屋一敘。”
作者有話說:
妙妙腦寄真寄真高興的時候:十成中有九成九是因為妙妙在身邊/偶爾妙妙不在:想和妙妙同樂寄真無聊的時候:沒勁,不如想妙妙寄真生氣/難過/負傷的時候:我要妙妙,給我妙妙寄真()的時候:妙妙……感謝寶貝們的支持,本章給寶貝們發紅包!下一章更新還是在淩晨的0點~春光還與美人同。《臨江仙·離果州作》,南宋,陸游宿于太宮,月星皓皓。《祫禮頌聖德詩》,北宋,梅堯臣感謝月薪比去年少的火箭炮,青水的手榴彈,陸林林、阿芙狄羅sama、真的是、時夜、一語春寒、憂琅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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