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21 敢問道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21 敢問道長,
“一群飯桶, 一天到晚就知道給我添堵,連只毛鬼都抓不到, 我要你們有什麽用,多吃我二斤白飯嗎?”
夜市。
齊錦意走在最前頭,用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跡,滿臉嫌棄之色。
他身後跟着衆多身強力壯的夥計,其中一人手裏拎着一只渾身是血的怪物。
這怪物生着三只眼,瘦小枯乾、遍體黑毛,因流着血,便愈發顯得醜陋猙獰, 這會正一動不動地被夥計拎在手裏,像是已經死了。
怪物是一種小鬼, 名為毛鬼,喜食人心。
它們通常潛伏于深山老林之中, 趁人不備,偷偷從後背剜去人心,這只顯然是餓急了眼,竟冒險跑來夜市偷了個孩子。
孩子的爹娘發現孩子不見了, 急得到處找人, 驚動了夜市的管事。
管事身為齊錦意的手下, 自然也不是活人, 很快發現了毛鬼的氣息, 但毛鬼顯然以前就吃過人,沾染了人的靈性, 變得十分狡詐,管事調動了所有能派出的人手,竟也找不到它。
夜市是絕不容許出人命的, 眼見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管事萬般無奈,只得請齊錦意出山,哪怕事後被東家責罵,也遠遠要好過遭受酷刑的懲罰。
齊錦意罵罵咧咧地去了,不到半刻鐘揪出了毛鬼,一頓毒打,還順帶踹了管事幾腳。
幸而孩子平安無事,正被夥計抱在懷裏,睡得十分香甜。
齊錦意先帶着人把孩子送還回去,夫妻二人喜極而泣,對着齊錦意千恩萬謝,又讓孩子給恩人磕頭,還要拜他做乾爹,日後好好孝敬供養,以報他的救命之恩。
“免了。”
齊錦意一擡折扇,示意夥計扶孩子起來,懶洋洋地開腔:“拜我做乾爹,我真怕折了你們一家三口的陽壽。”
還乾爹呢,憑他的歲數,他都能做這小孩的太爺了。
送走這一家人。
齊錦意走向紋絲不動的毛鬼,冷笑道:“還跟我裝起死來了?行啊,既然你這麽喜歡裝死相,那我成全你,讓你裝到下輩子。”
他揮揮手:“去刑場。”
按照鬼市的規矩,鬼魅食人,無論是否得逞,皆要處以極刑。
具體處哪種刑,由齊錦意這個東家說了算。
齊錦意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漫不經心 道:“今晚拿了把扇子,那就舂臼之刑吧。”
夥計們搬來一口透明的水晶缸,将毛鬼五花大綁後扔了進去,合上缸蓋,擡到了最熱鬧的市口。
市口有一座寬闊的石臺,大約一丈見方,平時空空蕩蕩的,尋常百姓都不清楚是拿來做什麽用的,但潭州的僧道和邪祟都知道,這是夜市的刑場。
水晶缸被搬上刑臺。
混跡于夜市中的魑魅魍魉漸漸彙聚到臺下,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起,将石臺圍得水洩不通。
普通人中了障眼法,對此視而不見,自覺地繞過了石臺。
時辰将至。
管事跛着腳登上石臺,展開手中的告示進行宣講,包括受刑者是誰、犯了什麽罪,要處以何種刑罰,皆陳述得一清二楚,以儆效尤,望衆鬼引以為戒。
由齊錦意親自處刑。
他靈活地轉動着烏木折扇,唇邊含笑,端的一副绮襦纨绔的風流相,一躍跳上石臺,打開了水晶缸蓋。
原本躺在缸底的毛鬼“嗖”地蹿了出去,意圖逃跑,但齊錦意對此早有預料,一把擒住它,狠狠扔回缸裏。
“怎麽不裝了?”
齊錦意隐去笑容,聲音陡然轉冷:“沒聽懂我說的?我讓你裝到下輩子。”
“喀。”
折扇在毛鬼頭上輕輕一敲,立時傳出骨碎之聲,接着,顱骨開裂,冒出了鮮血和腦漿。
第二下。
毛鬼的面部被砸得凹陷下去,它發出了使人毛發悚立的嚎叫。
第三下、第四下……它的聲息漸弱,整只鬼如爛泥般被敲進了缸底,紅白相間,骨肉不分。
這就是舂臼之刑。
源于十八層地獄的舂臼地獄。
橫飛的血肉沾了齊錦意滿身,連乾淨的面孔也濺落不少,偏偏他的唇邊依然噙着笑,眼珠也未錯開分毫,仿佛整張臉皮只是一副虛假的面具,詭異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終于展現出了自己的本質:一只可怖的厲鬼。
而這張臉和這具修長健美的身體,都只是他用來僞飾自己的人肉.器具而已。
“行了。”
齊錦意順手将髒污的折扇扔進缸裏,神色恢複如常,抹掉臉上的血跡:“擡下去吧。”
水晶缸被夥計們擡下去示衆,可邪祟們非但不怕,還争先恐後地擠上去圍觀,四周響起了地動山搖似的歡呼和叫好。
“好!”
“三爺威武!”
每次行刑後還有另一個環節。
八名婢女翩翩走上石臺,端上八盤堆成小山的金瓜子,向四面八方天女散花地揮灑。
夜空中下起了金雨,被花燈映照得金光燦燦,引發出無數混亂與搶攘。
群魔亂舞,鬼哭狼嚎。
齊錦意卻一臉冷漠,事不關己地走遠了。
殺戮總會激起他刻骨的恨意。
平日,他将恨意藏得極好,甚至騙過了自己,以至于有許多次,他都生出不該有的幻想,認為自己很快就可以遺忘它們。
可恨意似附骨之疽,長久地糾纏着他,綿綿不絕,無窮無盡……
直到今晚。
他感覺自己真的沒那麽恨了。
究其原因,便是庭月還在太宮等着他,他沒空怨恨那些死人。
一想到梅庭月,齊錦意不自覺地露出笑意,加快腳步回到了太宮。
他脫掉血淋淋的衣裳,沐浴一番,洗去滿身的血氣,換上用四合香熏好的新衣袍。
世人好用熏香,從前的齊錦意是個例外,可如今的他亦不能免俗。
若是不用香,他的身上就常常沾着血腥氣,難聞不說,還會吓到庭月。
他可不想被庭月讨厭。
收拾妥當。
齊錦意容光煥發地回到茶室。
他心想着,這下總算能和梅庭月幽會了,可一進門,首先對上的就是曲九郎的視線。
“?”齊錦意的臉産生了一瞬間的扭曲,“你怎麽醒了?”
曲九郎沒有回答,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眸子,輕輕地撥弄梅庭月的長發。
梅庭月枕着他的膝蓋睡着了,面頰睡得粉撲撲的,很是香甜。
齊錦意心中的怨氣立刻平息了幾分,蹲下來欣賞梅庭月的睡顏。
可愛。
好可愛。
不管橫看、豎看,還是倒立着看,庭月都可愛得要命。
他實在找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麽比庭月更可愛的東西了,如果有,那就是成為他妻子的庭月,會甜甜地叫他“相公”,倒在他懷中任他索取……
齊錦意沉浸在幸福的想象中不可自拔,忽然嗅到了一絲甜美的血香。
他定睛一看,發現血香來自梅庭月的手,哪怕裹着厚厚的紗布,也擋不住那誘人的氣息。
“庭月的手怎麽了?”
齊錦意卻沒什麽食欲,皺着眉将梅庭月的手捧起來,确認傷口不深,才漸漸舒展眉頭。
曲九郎答:“庭月碰落茶盞時不慎劃傷的。”
齊錦意沒好氣道:“庭月年紀小,疏略些也就算了,你又是乾什麽吃的,為什麽不照顧好他?”
曲九郎沒有辯駁:“是我的疏忽。”
“就不能把庭月交給你照顧。”
齊錦意嘟囔着,也不說話了,耐心地等着梅庭月睡醒。
快天亮的時候,梅庭月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來,軟軟地對齊錦意說:“錦意,你回來啦……你怎麽換了身衣服,是出了什麽事情嗎?”
還有那把扇子好像也不見了,難道錦意被人欺負了?
面對梅庭月關心的目光,齊錦意笑着說:“不要緊,我沒事,就是衣服上沾了點髒東西,這才換了一身。”
“倒是你,我一不在,你就把手傷了,看來還得有我陪在你身邊才行。”
梅庭月難為情地替自己說好話:“我也只是偶爾疏忽而已。”
他攏了攏散亂的長發,準備穿好衣服起來了,方才他将襕衫脫到一旁,正要伸手拿,曲九郎已經替他取了過來。
曲九郎扶着梅庭月起身,為他穿衣服。
向下捋平褶皺的時候,曲九郎低下頭,梅庭月又恰好仰起臉,兩人的面頰幾乎貼在了一起。
呼吸相融。
梅庭月睫毛一顫,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曲九郎落在自己眉間的一吻,還有他給自己唱的《明月歌》,臉驀地紅透了。
“沒關系的,九郎……”他羞澀地推開曲九郎的手,“還是我自己來吧。”
曲九郎看了他一會,緩緩放下手:“……好。”
齊錦意站在一旁看着兩人,心裏忽然特別不舒服,于是他快步走上前,故意撞開曲九郎,朝梅庭月伸手:“我給你穿。”
如今他伺候梅庭月已經相當熟練了,無論穿衣還是栉發都是一把好手,很快就把梅庭月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多謝你,錦意。”
梅庭月眉眼彎彎地向齊錦意道謝,齊錦意一愣,聲音發悶地回應:“小事。”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蔓延出微弱的疼痛與酸楚。
同樣都是穿衣服,為什麽庭月對着曲九郎就會臉紅,到他這裏就只剩下感謝了?
是他哪裏不如曲九郎嗎?
齊錦意想不通,心情低落下去,可這種感覺相當微妙,他又不能真的問出來,只能藏在心裏什麽也不說。
三人離開六樓,去樓下游玩。
梅庭月睡了一個時辰,精神了許多,輕快地在鋪子間兜轉,給賀琮買了禮物,當然也少不了家人和寄真的那份。
梅庭月也選好了給齊錦意和曲九郎的禮物,不過若是當着他們的面買來,送禮時就不夠驚喜了,故而他先記在心裏,再尋個機會偷偷和绛蘇說了,拜托她幫忙代買。
绛蘇聽聞齊錦意也有一份禮物,很是為他高興,笑意盈盈地道:“郎君真是有心了,您挑選的禮物三爺一定喜歡,奴婢這就去采買。”
她一離開。
梅庭月便聽到齊錦意在喊他的名字,他趕緊從金銀鋪子裏出來:“我在這兒呢。”
齊錦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怎麽自己亂跑?”
梅庭月眨眨眼睛,一副很乖的表情,指着鋪子說:“我沒想亂跑,我就是進去看看,沒留意到你們沒跟上來,而且有绛蘇姐姐陪着我,我不會迷路的。”
說着,他往齊錦意身後看了看:“九郎呢?”
齊錦意見他如此關注曲九郎,心裏愈發煩悶了:“不知道,我懶得管他。”
其實曲九郎是去另一個方向找梅庭月了,離他們不遠,但齊錦意就是不想告訴梅庭月。
一時間,他心煩意亂,忘了掩飾自己的表情,臉色沉郁,眉頭擰得很緊,顯露出悶悶不樂的模樣。
梅庭月怔了怔,心想自己果然感覺得沒錯,從錦意處理完事情回來之後,他就一直不高興,只是盡量不表現出來而已。
是……因為自己和九郎嗎?
梅庭月不能完全肯定,但他能感覺到多少是有些關系的。
夜市擁擠,他和九郎先走一步,唯有錦意陷在了人群裏,那時錦意就已經表現出不高興了。
後來,錦意去處理事務,途中換了衣裳,說不定是遇到了麻煩才弄髒的,可是他和九郎都沒有多問。
方才也是,他只問了九郎的去向,卻沒有關心錦意找他辛不辛苦。
錦意和九郎都是他非常親近的人,在他心裏同等重要,可是今晚,他确實有些厚此薄彼,害錦意受了委屈。
是他不好。
梅庭月忽地擡手,輕輕撫摸齊錦意的臉,指尖在眉間流連,撫平他緊蹙的長眉。
“這樣吧,錦意。”
他柔聲道:“既然你也不清楚九郎的去向,我們就托夥計找找他,給他帶個話:閉市的時候直接在馬車上見。”
“反正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就我們兩個單獨逛一逛,你看好不好?”
齊錦意怔了怔,沒料到求之不得的幽會竟然就這樣不期而至了,連忙答應下來:“當然好!”
他迅速招來夥計,讓他們給曲九郎帶話,又問梅庭月:“你想去哪兒逛?”
梅庭月:“去樓下吧。”
他記得二樓有一家扇子鋪。
齊錦意自然什麽都聽他的,陪他一起下了樓,梅庭月假裝随意閑逛,先進了其他幾家鋪子,最後才走進扇子鋪,為的是送給齊錦意一個驚喜。
錦意的扇子不見了,他想給他重新買一把,是專屬錦意的第二份禮物,其他人都沒有。
梅庭月是這麽想的,可是走進扇鋪,他才發現這家扇鋪只售賣名貴的扇子,一把扇子的要價高昂得堪比數件羅衫了。
方才買禮物的時候,他堅持只用自己的銀子,這會已經花得所剩無幾了,放眼望去,別說最便宜的扇子,他甚至連一根扇骨都買不起。
無奈,他只好告訴齊錦意:“我們走吧。”
齊錦意挑了挑眉:“連一把能看得過眼的都沒有?”
掌櫃的聽聞東家此言,已經開始冒汗了,梅庭月沖他友善地笑笑,示意他不必緊張,拉着齊錦意出了門:“我忽然想起一個好去處。”
二人離開太宮,來到街上。
臨近閉市,街道上往來的人少了大半,不少店鋪和攤子準備打烊了,梅庭月見狀,心裏有點着急,拽着齊錦意的手飛快地跑起來。
“呼……”
天色微亮,落落晨星。
清涼的春風拂面,齊錦意怔忪地跟随着梅庭月,任由他拉着自己東奔西跑,滿心的苦澀就這樣随風而散,變得輕盈而柔軟。
“等、等一下……!”
梅庭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總算及時趕上,攔住了正在收攤的攤主。
攤主是個老書生,主要是給人寫字的,可以寫信、題字、題匾額,也兼賣些字畫和扇子。
梅庭月扶着書案,喘息着問:“有空白的扇面嗎?”
“有,你瞧瞧你要什麽樣的。”
老書生取出幾把空白扇子,有羅扇,也有竹扇、紙折扇。
梅庭月挑了一把紙折扇,又找老書生借了筆墨,一算賬,剛好用完他囊中的最後一枚銅板。
他稍稍練習了一會該如何在折扇上寫字,提筆落字,寫下一聯詩。
“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寫完,梅庭月小心地用手扇乾墨跡,将紙扇遞給齊錦意:“我想将它贈與錦意。”
齊錦意愣住了。
梅庭月腼腆道:“我發現你的扇子不見了,便想着為你買一把新的。既是送你的禮物,就不能再花你的銀子了,只可惜我囊中羞澀,用光所有的錢,也只夠買下這把。”
“你曾說過你想要我為你題詩,我一直都記得的,只是我自己作的詩詞實在不盡如人意,故而借用了玉溪生的詩,題在扇面上。”
“正所謂‘鵝毛贈千裏,所重以其人’,扇子雖不名貴,卻寄托着我的心意,希望你會喜歡。”
“若是你不太喜歡這把扇子……”
梅庭月想說,其實他還為齊錦意準備了另一份禮物,是一枚鮮豔的赤色珊瑚扇墜,應該會符合齊錦意的喜好。
不過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就陷入了緊密的懷抱中,腰身被齊錦意的雙臂用力箍住。
“喜歡。”
齊錦意激動地握緊折扇,嗓音變得沙啞。
他沒有想過,庭月竟會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我怎麽可能不喜歡。”
梅庭月眨眨眼睛,露出淺淺的笑容,回抱住齊錦意,将臉埋進他的胸膛:“那就好。”
“再偷偷告訴你,今晚我給許多人買了禮物,但我最偏心你,只有你能拿到兩份,他們都不及你。”
“……”
齊錦意抱緊梅庭月,一顆心震顫着,再也無法裝下其餘任何人、任何事。
這一刻,他仿佛撥開了層層迷霧,得以看清自己的內心是何等模樣。
太多年了。
他恨了太多年,內心被刻骨的恨意填滿,早已忘記其實自己不必在仇恨中度過無盡的、空虛的餘生,他也可以用這顆千瘡百孔的心去愛一個人。
幸好他的心尚未徹底死去,在他還無知無覺的時候,悄然愛上了庭月。
那時他還不明白,為何每當他面對庭月,他會時而歡喜,時而煩憂,時而患得患失,時而酸楚難當,變得不像他自己。
如今他終于發現,這一切只因他太喜愛、太喜愛庭月,所以他希望庭月能和他一樣,也最最喜愛他。
他渴望庭月愛他。
一如他心愛庭月。
-
安平郡侯府。
寄真跟随風翎走進主屋,穿過廳堂,來到最裏頭的卧房。
面色蒼白的鬼婢女推開屋門,迎面撲來了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
“道長,請。”風翎笑道,“我家主人已在此久候道長多時。”
寄真面色平靜,緩步踏入卧房。
屋門悄無聲息地合攏關閉。
他掀開內室的紗簾,借着黯淡的燭火,看清了明章君的相貌和身形。
明章君面如冠玉,身着飄逸的褒衣博帶,似雲霧籠罩,姿态從容閑适,恍若天上仙人。
然而在寄真的一雙天生陰陽眼裏,一切事物皆無所遁形。
原來明章君并不輕松。他身受重刑,琵琶骨遭到釘穿,長鈎連接着兩條虛幻無實的鎖鏈,鎖鏈蜿蜒而出,消融于黑夜裏,只看得出是通往溪山的方向。
在他的腳下,倒着一個生死不知的男子,藥味和血腥氣便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再聯想侯府家仆所言,恐怕便是病中的世子。
寄真定睛觀察世子片刻,神色驟然冷了下去。
他的目光轉到桌上。
明章君坐在桌邊,修長的手指擺弄着桌上的一只捕醉仙。
捕醉仙是一種繪着人臉的玩具,上輕下重,底座呈圓弧形,輕輕一彈,便會左右搖擺,憨态可掬。
但明章君把玩的不是普通的捕醉仙。
它中空的內芯困着一縷魂魄,每當明章君輕輕搖晃它,內芯便會地動山搖,令拘禁在其中的魂魄生不如死。
那正是安平世子的一部分魂魄。
李道人口中“不傷人命”的明章君,便是如此作為?
明章君微微一笑,站起身,作出相邀的手勢:“久聞寄真道長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下無虛。請坐。”
寄真未作理會,冷冷地觀察着他,開口道:“你不是厲鬼。”
他可以勘破邪祟的幻術,看到他們腐朽的、真實的死相,可明章君的容貌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用幻術遮掩的只有他身後的鎖鏈而已。
寄真:“你到底是什麽人?”
明章君回答:“我是個罪人。”
“罪人?”寄真擡手,指向捕醉仙,“你既已罪孽深重,為何還要害人?”
“這可不是害人。”
明章君輕笑,屈指輕彈捕醉仙:“安平世子罪貫滿盈,理當懲戒。我已得泰山府君準許,可拘走他的魂魄,如今只取一魂一魄,已是手下留情。”
說罷,他取出一封書信:“此為府君手令。”
書信輕飄飄地飛起,落入寄真手中,寄真拆開書信檢查,沒有發現絲毫作僞的痕跡,的确出自于地府。
縱觀整封手令的措辭,這并非一道命令,更像是熟人間的擔保。
明章君與貴為第七殿閻羅王的泰山府君乃昔日舊識,且地位相當,由此可見,明章君的來歷絕不簡單,他很有可能曾是一位仙人。
犯了錯的仙人。
既有地府準許,說明安平世子實屬咎由自取,并不無辜,寄真不會強行插手。
他問明章君:“你拘走的是哪一魂、哪一魄?”
明章君答:“胎光,天沖。”
寄真輕輕皺眉。
須知人有三魂七魄,魂魄受損,便會癡傻。
胎光為天魂,主輪回,失去天魂,魂魄将不可轉世。
天沖為伏矢魄,主二便,失去伏矢魄,将會無法控制糞溲,渾身污濁橫流、惡臭難聞。
明章君只取這一魂一魄,就是要安平世子今生癡傻、髒污地活下去,直到凄涼老死,死後魂魄永受困苦,不得往生。
這卻是比直接取他性命更陰狠、更殘毒,豈是仙人所為?
明章君莞爾:“我知曉我的所作所為不算光彩,但我本就不為明公正道,只是為報一己私仇而已。”
“我心愛的小友受他欺辱,創巨痛深,終日惶恐,我又豈能袖手旁觀,不為他出此惡氣?”
“敢問道長,倘若是你,你又會作何選擇?”
寄真沉默。
明章君拿起捕醉仙,這便準備離開侯府了。
侯府中的其他人均陷入了沉睡,待明章君走後,自會醒來,見這些無辜之人皆平安無事,寄真并未對明章君橫加阻攔,只是跟在其後,确保所有邪祟都會離開。
明章君登上馬車,駕車的風翎拉動缰繩,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忽地,車窗簾被挑起一角,露出明章君的小半側顏。
他笑道:“我知曉道長為太平清醮而來,不過在商議此事之前,我還有一個要求。”
“我要你親自查明上月十五那晚,安平世子做過什麽,待查清後,再來溪山找我不遲。”
“萬望寄真道長務必盡心盡力,如若不然……”
他居高臨下的目光掃過馬車外的寄真。
“我會認為道長不堪為清醮高功。”
“也不配妙妙如此記挂你。”
作者有話說:
賀琮:沒錯,妙妙就在我這裏,不過你能怎麽樣?你的妙妙很好,現在他是我的了(微笑)寶貝們,明天的更新是在晚上11點,解釋一下就是,這一章是11號的0點更新的,下一章是12號的晚上11點,也就是說中間相差47小時,再之後更新時間就恢複正常了,還是晚上9點~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春游》,唐,李商隐鵝毛贈千裏,所重以其人。《梅聖俞寄根杏》,北宋,歐陽修 感謝月薪比去年少、絕望的受嬷的火箭炮,憂琅的手榴彈,青水(全世界最好的攻的地雷×5,楊芋圓、gogo、時夜、Enⅰac、佩奇、無文可看心灰意冷版宰哲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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