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02 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貴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02 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貴客
深夜。
梅庭月昏昏沉沉地醒來,只覺渾身難受得厲害,如同在火爐中炙烤一般,恐是發起了高熱。
他痛苦地嗚咽着,忽然仿佛感覺到有人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
那人輕聲低語,微微嘆息:“已經喂你吃了藥,還是很難受嗎?”
不多時,清涼濕潤的帕子落在梅庭月的臉上,輕緩地為他擦拭,緩解他的灼熱與痛苦。
又有女子道:“大公子何必如此辛苦?您已經照顧了這位小郎君大半夜,擦身這等事交給奴婢們便是了。”
“不要緊,我不累,你們都下去歇息吧。”
“是……”
随着汗濕的中衣被解開,清清涼涼的感覺向下延伸,梅庭月松開緊蹙的秀眉,神情漸漸舒緩,重新陷入了沉睡。
……
梅庭月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素色羅帳的帳頂。
神智尚且渙散,右腿的疼痛就先将他從渾噩中拉了出來,令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聲:“啊……”
床上的動靜引動了旁人的注意,羅帳外,一道年輕的女聲傳了過來:“郎君醒了?”
染着蔻丹的手撥開羅帳,帳後露出女子妩媚的面孔。
她對上梅庭月茫然的視線,露出驚喜之色:“哎呀,還真是醒了,郎君不知道,你都昏迷一天了!郎君口渴不渴?先別急着起身,我叫人送些水和吃食,再慢慢扶你起來。”
女子挑起羅帳,對屋外人吩咐了什麽,又回來攙扶梅庭月小心地起身。
“多謝姑娘……”
梅庭月忍着疼痛,虛弱地向女子道謝,待起身後,便打量起自己身處的屋室。
只見屋中裝點得素潔雅致,窗明幾淨,珠簾垂落,分隔內外兩室。
數卷山水花鳥圖懸挂于兩側牆面,銅熏籠裏燃着鹁鴿青炭,煙塵不生,散出融融暖意,花案是紫楠木打的,淨瓶中的白梅花枝開得正盛,盈滿半室芳香。
見此情形,梅庭月微微松了口氣。
昨夜他一度昏迷,對于最後發生的事,記憶相當模糊,如今看來,他應當是被那座邸宅的主人救了,他可不認為安平世子會對他以禮相待,還給他住這麽好的房間。
那女子笑道:“哪裏擔得起郎君一聲‘姑娘’,我是這戶人家的婢女,郎君喚我‘麗娘’便是了。不知可否請教郎君貴姓臺甫?”
梅庭月嗓子沙啞地回道:“我姓梅,尚未及冠取字,名庭月。”
麗娘:“原來是梅郎君。”
恰此時,幾名婢女送來了茶飯。
麗娘小心地喂梅庭月喝了水,又伺候他少用了些人參粥和當歸羊肉羹,都是溫補氣血的藥膳。
吃過暖熱的湯羹,梅庭月又服下湯藥,這藥又腥又辣,簡直難以下咽,他好不容易灌下去,又差點吐出來,麗娘趕緊往他口中塞了塊蜜糖,壓下那股濃重的怪味。
為了緩解梅庭月的不适,麗娘便同他聊天解悶,分散他的精力。
她道:“梅郎君恐是記不得了,昨晚你滿身是血地倒在大門前,是我家大公子救了你。”
“他将你抱回屋中,為你包紮傷口,又親自照顧你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時,你退了高熱,他才回去休息,臨走前還再三叮囑我們,一定要照顧好你呢。”
梅庭月聞言很是感激,他對麗娘所說的也有印象,盡管他昨夜神志不清,但還是知道有人救了他,後來又被人照料許久,原來都是這位大公子做的。
“我該當面拜謝大公子的……”
梅庭月嘗試下床,只是稍一動,腿就疼得厲害。
麗娘忙扶住他,勸慰他道:“郎君莫要勉強自己,我家公子不是那等在意虛禮的人,待你養好身體,再去見他也不遲,只要你好好的,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謝禮了。”
梅庭月聽了她的話,靜卧養傷數日,身體逐漸好轉。
麗娘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常陪他聊天解悶,梅庭月也借這個機會,了解到府中不少情況。
府邸題名“三川別業”,緣于溪山有三條河流,由大公子明章君所取。
恰好府中也有三位主人,除明章君外,還有二公子曲九郎、三公子齊錦意,他們并無血緣或姻親關系,只因意趣相投,遂結為義兄弟,于溪山避世。
麗娘原本也是明章君院裏的大丫鬟,深得其信任,這才被指來貼身侍奉梅庭月。
期間,梅庭月坦誠地将自己的情況告知給了麗娘:他逃上溪山,是因為得罪了安平世子,繼續借住下去,只恐會連累全府,怕是還要麻煩明章君盡快送他離開。
他以為麗娘會大驚失色,立刻将此事禀告給明章君,豈料她連眼都不眨,只是一味地好奇。
“雖然才認識郎君幾日,但我看得出你是難得的好人,原來你也會得罪誰?”
她想了想,又道:“不對,我想錯不在郎君,而是安平世子,一定是他欺負了郎君,我猜得對不對?”
梅庭月心中黯然,卻有苦難言,輕輕嘆氣道:“無論起因是什麽,我打傷了他,便是天大的罪過。”
麗娘:“怎麽能是罪過?既然郎君打他,那就是他該打,郎君這是在替天行道,做的是積攢功德的大好事。”
她說話有趣得很,梅庭月被她逗得展顏一笑,眉眼間的憂愁散去了不少。
麗娘頓覺眼前一亮,心道梅庭月不笑的時候就很好看了,笑起來更是滿室生輝,清麗得不可方物。
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怪不得大公子喜歡。
不自覺地,她将語氣放得更柔:“郎君放心吧,有大公子在,哪怕郎君打傷的人是皇帝,也實在算不得大事,什麽侯府世子,連給我家公子提鞋都不配。”
梅庭月微怔,心生幾分凜然。
他家中是做生意的,自小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可養病的這段時日裏,府中的飲食之精細、用度之奢靡,都是他聞所未聞的,絕非尋常的富貴人家可比。
三位公子的來歷非常神秘,“明章君”只是大公子的別號,并非真正的名諱,而大公子的真名在府中是個忌諱,甚至無人提起他的姓氏。
二公子曲九郎的真名也鮮有人知,只有三公子齊錦意的名字無需避諱,而“齊”這個姓氏,恰恰是本朝的國姓。
出于謹慎,梅庭月沒有妄加揣測,既然麗娘沒有言明,他便不再追問,太過深究不是好事,他只需知道自己不會連累恩人就足夠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他終于放下心,經過麗娘的再三勸說,決定在府中多留一段時日,既然如此,就有寄信的必要了。
他朝麗娘要來紙筆,寫了三封信。
一封是送往桂山書院的,他最近暫時回不去書院,理應向山長告假。
一封是報平安的家書,他并未提及安平世子之事,只言自己最近來溪山訪友,若家中有事,可以将書信送至三川別業。
最後一封,是寄給摯友寄真的。
唯有在這封信中,梅庭月訴說了自己的真實境地,言明自己得罪了世子,目前住在三川別業避風頭,若寄真得空,還請過來接自己一趟。
不過梅庭月也沒完全寫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友寄真性烈如火,若是被他知曉自己遭受了安平世子的折辱,必會直接殺進郡侯府,攪他個天翻地覆,他不想多生事端,還是罷了。
寫完信。
梅庭月告訴麗娘送信的地址。
聽聞寄真這封信的去處,麗娘頓了頓,而後問道:“這封要送往臨虛宮?”
“是的。”梅庭月點點頭,“我這位朋友是臨虛宮的道士。”
麗娘不動聲色地收起書信,眉眼彎彎地誇獎:“郎君可真厲害,竟能與臨虛宮的道長相熟,都說臨虛宮是天下第一道觀,想來郎君的朋友亦不是等閑之輩。”
梅庭月沒說話,只是腼腆地微笑,神色明媚生光,不難看出他亦為友人感到驕傲。
“我這就安排人手為郎君送信。”
麗娘笑吟吟地收起書信,一出門就變了臉色,快步來到明章君的院子。
書房。
博山爐中,香霧袅袅。
麗娘恭敬地将幾封書信遞了上去,接着後退幾步,拉開自己和書案的距離,安靜站好。
她眼眸低垂,在有限的視線裏,只能隐隐瞥見一雙素淨修長的手,左手的大拇指上佩戴着一枚墨翠扳指。
伴随着書信被拆開的動靜,麗娘将頭顱垂得更低,連那雙手也不看。
片刻後,她聽到書案後的明章君開口道:“書院和家中的信都送出去。至于這一封……”
他輕笑一聲:“寄真,我聽說過他。他是天縱之才,師從大名鼎鼎的雲山散人,大約半年前,又斬了宮中的妖蛟,更是名聲大噪,被天子奉為上師。”
“梅郎君有個了不起的朋友。”
麗娘遲疑地問:“那這封信……”
“嘶啦。”
一聲脆響,書信被明章君撕成了兩半。
“不必送出去。”他溫和地說,“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貴客,我想留他多住些時日。”
麗娘聞言,心中生起波瀾,不過面上仍是不顯,恭謹地應道:“是,麗娘明白。”
她将剩下的兩封信重新封裝妥當,退出了明章君的書房。
将差事辦妥,回去的路上,麗娘還在琢磨着那封被撕毀的信。
她本以為大公子救下梅郎君,是他難得發了善心,原來他另有打算,這是準備将人強留府中了。
那個寄真倒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他再厲害,也不比大公子有通天的手段,只是時間一長,另兩位公子就該知曉府裏多了位小郎君,三公子那邊怕是會有些麻煩……
正想着。
麗娘忽然聽到前方的游廊傳來腳步聲和陣陣歡聲笑語,一大群人正浩浩蕩蕩地往這邊走來。
正所謂怕什麽來什麽,麗娘一聽這動靜,就知道是三公子齊錦意經過此地,她趕緊轉身往回走,唯恐沾了這位爺的眼。
豈料她才走出幾步,整個人就像是被釘住似的,站在原地動不了了。
“姚麗娘,你跑什麽?”
少年人慵懶的聲音飄入麗娘耳中:“我發現你總是見了我就跑,怎麽,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麗娘心道不妙,臉上賠笑:“三爺說笑了,我哪有一見您就跑,府中誰不知道您待下人最是大方寬厚,我讨好您還來不及,又豈有跑的道理。”
“是嗎?原來是我誤會你了。”
少年語氣玩味,下一刻,麗娘感覺自己又能動了。
衆人的嬉笑聲越來越清晰,一群人衆星拱月地簇擁着中央的少年人,來到麗娘面前。
少年容貌俊美,衣飾華貴,他頭佩累絲金冠,足踏六合靴,腰系金縧帶,身穿寶相花紋的玄色胡服,就連綁在手腕上的射鞴也嵌着華彩奪目的紅寶石。
如此盛裝,卻不顯流俗,反倒将他襯得越發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似乎他便是天生的公子王孫,合該華冠麗服地打扮。
麗娘不敢再躲,主動迎了上去,規規矩矩地行禮:“見過三爺。”
“起來吧。”
三公子齊錦意睨了她一眼:“你這是從哪兒來的?”
麗娘低眉順眼:“回三爺的話,我剛從大公子院中出來,按照大公子的吩咐,送了兩封信出去。”
“誰的信?”齊錦意勾起唇角,“應該不是大哥的信吧?”
“……”
齊錦意:“我聽說十五那晚,大哥抱了個活人回來,起初我還不太相信,但是見到你,我算徹底信了。”
麗娘心驚肉跳,看着他圍繞自己緩步轉了一圈,鼻子輕輕一嗅,笑容中彌漫出尖銳的惡意:“你身上好大一股鮮血的香味……”
其他人亦附和道:“是呀是呀,這血可真甜。”
“多久沒聞到過這麽好吃的味道了……”
“三爺,待會你可不能吃獨食啊,別忘了分我們一口!”
“急什麽。”
齊錦意眼開眉展地一揮手,朝麗娘揚了揚下巴:“行了,還愣着做什麽?不是要讨好我嗎,我給你這個機會,帶我去見那個活人,我饒了你這一回。”
作者有話說:
三更中的第二更最後一更在晚上9點~感謝好愛你、佩奇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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