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46 “……”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46 “……”寄
梅庭月坐着轎辇回到了寒花苑。
因為太過傷心, 從步辇下來的時候,縱使有仆夫攙扶, 他仍是無力地踉跄了兩步,渾身半點力氣也沒有。
“郎君,你這是……?”
麗娘憂心忡忡地扶住他,面對她的關心,梅庭月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一句話說不出來,只能微微搖頭,表示自己并無大礙。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飄回了自己的卧房。
推開屋門。
熟悉的味道拂面而來, 是寄真常點的奇楠沉香,香氣清淡, 涼而微苦。
寄真背對着梅庭月,面朝牆壁, 專注地做着晚課,在心中默誦經文。
梅庭月搬了個軟墊,靜靜坐在一邊,并未打攪他。
待晚課告一段落, 寄真睜開雙目, 回首望向梅庭月, 本是要看他眉間的朱砂還在不在, 卻先留意到他的神色不太對。
那是難過委屈的表情。
寄真皺起眉, 來到梅庭月身邊,溫暖的手掌撫摸上他蒼白的小臉:“你怎麽了?”
經他一問, 梅庭月忍不住眼圈一紅,撲進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寄真回抱住他, 眼神裏迸發出殺氣:“是不是明章君欺辱了你?”
“不是。”梅庭月有些哽咽,斷斷續續地說,“是、是我欺負了阿兄,我把他欺負慘了。”
“……”寄真的氣勢為之一滞,“那你哭什麽?”
“我……我原本沒想哭的。”梅庭月抽泣起來,“這都怪你,要是你不在,我還可以忍住,可是一見到你,我一想到還有你安慰我,我就忍不住了。”
寄真低低嘆息。
“好,你哭吧。”他拍拍梅庭月的後背,“在我面前無需忍耐,哭出來心裏就好受了。”
梅庭月從不跟他客氣,将他的直裰當成帕子,将橫流的涕泗全都抹了上去,還相當過分地把衣料揉得皺皺巴巴的。
待直裰成了一團破布,梅庭月的心情也平複了。
對此,他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甚至光是蹂.躏道袍還不夠,他還要蹂.躏道袍的主人,親手把髒衣服扒了,又往寄真懷裏粘去。
寄真無不順從地抱住他,問道:“你到底為什麽哭?”
“是我對不起阿兄。”
梅庭月滿心酸苦,回想起賀琮當時的表情,他的心便泛起陣陣痛楚。
“你不知道,其實阿兄是想要和我長久的。他那般祈求我,求我留在他的身邊,我卻什麽都答應不了他,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就這樣逃回來了。”
“我情願他只是一時興起,玩一玩我而已,也不希望他是真心愛我……”
寄真:“你說的都是什麽混賬話?”
他拉開兩人的距離,單手掐住梅庭月的臉頰兩側,掌心抵着他的唇瓣,免得他再冒出幾句驚世駭俗之語,把自己氣得立地飛升了。
“你若這般想,就是中了明章君的奸計。他或許是有幾分傷感,然而向你袒露心跡,也只是他詭計中的一環,示弱,便是為求你心軟,繼而相信他所說的一切。”
“明章君的話,即便是真心話,也摻雜着惺惺作态。他半僞半真,虛虛實實,你又如何分辨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憑你的性子,你只會什麽都信他的,到頭來仍會被他騙得把自己的真心盡數托付與他。”
梅庭月顫了顫濕潤的睫毛,唇瓣含着寄真的掌心,模糊開口:“可是……”
可是,阿兄真的只是在騙他嗎?
阿兄對他的關懷寵愛、溫柔缱绻,都是那麽真實、那麽動人,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不相信……
寄真:“別說‘可是’。”
“他原是仙人,因犯下重罪,才被貶至溪山忏悔思過,本就不是什麽品行高潔的君子,又活了成百上千歲,就是個城府深沉、久經世故的老怪物,你以為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
“再有,你覺得府中另兩位公子和明章君相處得如何?據我在席間觀察,二公子和明章君只能算是不冷不熱、關系尚可,那三公子和明章君又如何?”
他放開梅庭月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回答。
梅庭月不懂他想說什麽,如實回答:“也只是表面上說得過去。”
他能感覺到齊錦意不太喜歡賀琮,不過或許是因為賀琮是上官,齊錦意身為下屬,敢怒不敢言,還是對平起平坐的曲九郎敵意更重。
寄真面無表情:“你自己親眼所見,他們三個相識幾十載,明章君從未對他們二人交心,關系不過平平,連朋友都稱不上,而與你相識尚不足兩月,又豈會對你真心相待?”
梅庭月沉默。
他不吭聲,心裏卻想着:可是九郎和錦意關系更差,他們三個合不來,應該是因為性情不合,他就不一樣了,他脾氣很好嘛,跟誰都處得來,阿兄怎麽就不可以更喜歡他呢……
寄真:“你不服?”
他瞥他一眼就能知道他腦子裏想什麽。
梅庭月小聲:“也不是不服……我就是覺得,阿兄也許沒有你說得那麽壞。”
阿兄的确是犯人不假,不過他說不定有苦衷呢,又或者是含冤入獄,都是有可能的。
寄真:“我說明章君一句不是,你就有十句辯解等着我。梅妙妙,我跟你無話可說,告辭。”
“別呀!”
梅庭月撲到他身上,抱緊他的手臂:“別走別走,我不說了,你不要丢下我。”
寄真:“我看你已經用不着我安慰了。”
“用的、用的。”梅庭月甜膩膩地奉承,“我哪能離得開你。”
“那就禁止你在我面前說明章君的好話。”寄真捏他的臉,“只要你說一個字,我立刻走,絕不留下。”
梅庭月蹭他的頸窩:“好一個潇灑威風的道長呀,真招我喜歡。我要是妖精,我就将你一口吞了,連骨頭渣都不吐出來,你就是不想留也得留下。”
寄真抱住他:“肉麻。”
梅庭月:“那寄真道長倒是先放開我再說話。”
“晚了。”
寄真抱他上床,給他脫去外衣、鋪好被子:“睡覺。”
他吹熄火燭,回到床上,梅庭月自覺地給他讓出一半被窩,兩人肩并肩地躺好。
屋中陷入黑暗與寂靜。
沒人跟他說話,梅庭月閉上眼,心裏就亂糟糟的,總是不自覺地想起賀琮。
的确,他并不知曉阿兄為何入獄。
一直以來,他不願引得阿兄想起從前的傷心事,是以從來沒有過問,要麽下山之前還是問一問吧?
唉……
如果阿兄他們不是罪人就好了。
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會有分歧與煩惱,阿兄他們可以随時離開溪山,與 他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離了。
但……
即便他今後不能與他們長相厮守,應該也不可能移情別戀,就更不必提娶妻生子了。
梅庭月驀地睜眼,忽然開始往寄真懷裏亂拱。
他拱過來拱過去,将長發蹭得亂糟糟的,還把寄真的中衣都拱開了,赤露出健美的胸膛。
“你做什麽?”
寄真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擡手捋順他的發絲:“三更半夜不睡覺,發什麽癔症?”
“你給我取個道號吧!”梅庭月趴在他胸膛上,聲音響亮地說。
寄真:“?”
梅庭月擲地有聲:“我要做居士!”
寄真:“你渾說什麽?”
“我徹底想通了!”梅庭月說,“我就是斷袖,我只喜歡男子,我不娶妻。”
他抽出一只手,掰着手指給寄真算數:“你也知道,我大哥子女雙全,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姐有兩個女兒,二姐有一個兒子,明年二哥成婚之後,少不得也要生兒育女。”
“我還有大房伯伯,三房、四房兩位叔叔,十七八位堂哥堂姐……”
“這麽一看,我們家真是人丁興旺、香火鼎盛,就算少我一個為家族延續香火,應該也不打緊吧?”
“只不過我不娶妻生子,我爹娘一定會訓斥我,可是只要我做個居士,跟随你修行,他們就一定不會指責我不孝了。”
“萬一……”
梅庭月放輕聲音,順着寄真的身體再攀上去一點點,與他臉貼着臉,小聲咬耳朵:“萬一我爹娘罵你帶壞我,你就替我分擔一下,好不好?求求你,寄真,我知道你最好了……”
寄真輕輕按着他的腰,閉上雙眼,聲音有些低啞:“別這麽說。你只是一時受明章君蠱惑,以為自己只喜歡男子,還未想通而已。”
“不,我可以确定我不喜歡女子,我就是天生的斷袖。”
梅庭月的語氣十分堅決:“從小到大,唱曲中的那些風花雪月、才子佳人就從未打動過我;旁人談論起男婚女聘、終身大事,我也總是覺得與我毫無乾系。”
“反而是那冊講龍陽之好的話本,我看過之後非常喜歡,若不是那時恰好被你發現,我可能就已經……”
說到這裏,梅庭月忽然發出“咦”的一聲:“那幾位送我話本的同硯……莫非他們就是斷袖?”
“你才發現?”寄真說,“不然你以為他們為什麽送你那種不堪入目的淫.書?”
“我還以為……”梅庭月讪讪道,“就是新異有趣的東西,大家一同共賞。”
寄真:“不。他們觊觎你的美色,欲引你走上邪路。”
“難怪你當初那麽生氣,還要教訓他們,早知如此,我就不攔着你了。”
梅庭月叽叽咕咕:“不過……用不着他們引,我就已經是了。”
他又扭過頭,瞥向寄真,語氣輕輕地飄起來:“你竟然用‘美色‘二字形容我,難道你覺得我長得很漂亮嗎?”
“……”
梅庭月見他不說話,戳了戳他的胸肌:“說話!”
寄真身體猛地一僵,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漂亮。”
梅庭月心裏美滋滋的,又往下挪動,枕在他的胸膛上:“難得聽你誇我好看。”
“……”寄真的喉頭輕輕一滾。
梅庭月總結道:“所以,我喜歡男子是天生的,并非受人引誘,與阿兄無關,和那幾位壞心腸的同硯更沒關系。”
寄真放輕呼吸:“嗯。”
梅庭月:“所以我得弄個居士的頭銜,營造出一心向道的形象,縱使日後功成名遂,也沒有人來催我的婚了。”
寄真頓了頓,問:“你就不怕連那些心儀你的男子也一并擋了去?”
梅庭月興致缺缺:“不怕,我對他們沒興趣。”
他經歷過阿兄、九郎和錦意,又怎麽可能看得上外面的那些庸人?
哪怕他日後再無緣回到別業,也不會另覓郎君,他不會再喜歡別人了。
而他若是屢試不中,他就一半時間待在溪山,一半時間留給家人和寄真。
梅庭月返視內照,明白自我,心中莫名歡喜起來,輕快地問寄真:“你覺得怎麽樣?要是你同意,就給我起一個道號吧?”
寄真低聲說:“你不适合做居士。”
“我怎麽就不适合?”梅庭月不滿地嘟囔,“你是覺得我定性不夠嗎?我要是下定決心,也挺有毅力的。”
寄真反問他:“吃素齋,你能堅持嗎?”
梅庭月:“啊……”
那他當然堅持不下去。小的時候,他跟随寄真在臨虛宮住過兩年,初入觀中,日日茹素,吃得他滿臉菜色,還生了場病,日後寄真便常常下山為他買鮮食、打牙祭。
“那……那全都怪你呀。”他将責任全推到寄真頭上,“誰叫你總是縱着我吃肉。”
寄真:“全是我的錯?”
“就是你的錯,你害我做不成居士……”
梅庭月撒嬌撒癡,在他身上打滾,抓住他的手,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個紅紅的牙印,很是自得地說:“你給我點朱砂,我就給你留朱印……”
忽然。
天旋地轉。
寄真将他掀到床上,翻身來到他上方。
“……”梅庭月微微睜大眼眸,“寄真……?”
夜色融融。
寄真的雙手撐在他左右兩側,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低聲問:“以後當真不娶妻了?”
“不娶了。”梅庭月眨眨眼,柔聲回答,“我既不愛女子,還是不要耽誤姑娘家了。”
他甜甜地笑起來:“如此看來,你不能娶妻,我不想娶妻,我們不愧是一對好朋友。”
“……”
寄真閉上眼睛,慢慢壓低身體。
“寄真……?”
梅庭月的視野中,寄真英俊的臉不斷放大。
直到二人呼吸交融。
唇珠幾乎要碰到一起。
寄真掀開被子,匆匆抓住床頭的法劍,離開了卧房。
而後。
他在院中練了一夜的劍。
作者有話說:
妙妙:?寄真內心: 感謝美萌帥受重度依賴的手榴彈和地雷,一語春寒的手榴彈,黴蚣已被我打死、49358967、gmn離主s文遠點、見江山、AAA狗鼻子專業補漆、月兔藤、兔子a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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