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23 庭月要離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23 庭月要離開
“人之情, 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
深夜, 安平郡侯府傳出了激烈的叫罵與哀號聲,吵醒了附近不少人家。
對此,鄰裏們早已麻木。
自從世子斷了命根子,侯府就一直沒消停過,前兩天世子又變成了傻子,更是日夜哭嚎,今晚不過是再吵鬧些而已。
該說不說,其實他們還挺愛聽的。
安平郡侯府向來臭名昭著, 郡侯貪財好賄,世子作威作福, 家眷和奴仆盛氣淩人,就連獵犬都常常追着孩子和貓狗撕咬, 全家就沒一個好東西。
如今世子遭到報應,大夥紛紛拍手叫好,哪怕晚上被吵得睡不好也不要緊,他們巴不得看更多熱鬧。
故而侯府裏鬧得再如何沸反盈天, 也沒有鄰裏街坊出來幫忙。
而府中所有能出去的大門也盡數被寄真用精鐵鏈鎖住了, 仆人想出逃報官都不行, 正可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寄真将整座郡侯府掀了個底朝天。
臨行之前, 他找幾位觀主借了三根拷鬼棒, 此時已盡數折斷,都是在打斷別人的腿和肋骨時一起同歸于盡的。
好在寄真今晚運氣不差, 恰好遇到一個想不開的家仆,抄着鋼鞭朝他沖了過來,給他送上了更趁手的兵器。
寄真反手奪過鋼鞭, 見人就打,一鋼鞭下去便教人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再身強力壯的健仆也只能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見鋼鞭如此好用,寄真又折返回去,賞了安平郡侯兩鞭。
寄真所到之處,可謂哀鴻遍野,尖叫聲此起彼伏。
女眷們忙着逃跑躲藏,寄真沒有理會她們,但凡是府中的男丁,皆免不了一頓毒打,少爺、侍衛、仆人全都傷得爬不起來。
這期間寄真一直沒見到世子,他料想應當是有人将其藏匿了起來,便拖起死狗一樣的郡侯,将其充作人質,極有耐心地尋找,細致地搜過每一座院子、每一個房間。
最後,他在老夫人的院子裏找到了世子。
老夫人和郡侯夫人帶着世子躲進了密室,密室隐蔽,寄真原本很難發現她們,然而世子身上的臭氣太過濃烈,竟順着密室石門的縫隙飄了出來,只要路過,就不可能聞不見。
寄真很快摸索到了機關,“咔”的一下,密室洞開。
一道蒼老瘦削的身影站在了最前頭,是老夫人。
她很有一位郡侯夫人應有的氣勢,拄着藜杖,不怒自威。
然而當她看到渾身是血的兒子被寄真一路拖行,留下蜿蜒血跡,便再也支撐不住心緒,淚如雨下。
“你到底想要什麽?金銀,古董,還是美人?”
老夫人悲泣道:“無論你需要什麽,只管拿去便是,我只求你放過我兒的性命。”
“我來找他。”
寄真将郡侯踢到一邊,并指點向世子:“把他交給我。”
老夫人面露惶恐:“你想對我孫兒做什麽?”
寄真:“尋仇。”
老夫人瞬間面如死灰。
其實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孫兒就是個混賬,只是,誠兒畢竟是她唯一的嫡親孫兒,若把他交到這殺星手裏,他還焉能有命在?
無法,她低聲下氣地哀求:“如今他變成這般癡傻模樣,已是受了報應,哪怕你們有再深的仇,也該一筆勾銷了,你又何必同一個傻子一般見識?”
寄真神色淡漠:“他癡傻了,那些事就不是他做的了?”
眼看着他步步逼近,老夫人情緒激動,重重敲着藜杖:“你一個出家人,為何就不能慈悲為懷、無量度人,放過他這一回?”
寄真:“我是出家人,無量度人,但他能算人?讓開。”
老夫人舉起藜杖打他,被他一鋼鞭将藜杖卷走,折成兩段。
她跌坐在地上,凄厲哭嚎起來:“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天理了!”
“王法?天理?”
寄真停下腳步,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你為何不與你的好孫兒講一講?”
他指向安平世子:“若他守法奉公,不曾欺辱我的好友,今夜我自不必來;若我目無王法,你以為你等還能有命在?我早就摘掉你們全家的項上人頭了!”
說到最後,他一字一句皆淩厲至極,殺氣騰騰。
老夫人受到驚吓,急火攻心,昏死過去,郡侯夫人忙攙扶住她:“娘!”
郡侯夫人性情柔弱,她知曉自己無力阻攔寄真,只含淚敬拜:“寄真仙師,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可否留下我兒一條性命?”
寄真微微颔首:“可以。”
他本就不打算殺了安平世子。
只要世子的肉身不腐,他的一魂一魄就會一直被困在捕醉仙中,承受無窮無盡的苦痛。
他不配痛快地死去。
郡侯夫人扶着老夫人離開了密室,留下世子,任憑寄真處置。
寄真輕輕地撫摸着手腕上的紅繩銅錢,開口道:“上個月十五,你驅使惡仆追逼梅書生,害他傷了一條腿,是左腿還是右腿?”
世子眼神呆滞,癡癡流着口水,自然回答不出他的問題。
寄真緩緩抽出法劍:“既然答不上來,那就全廢了吧。”
下一瞬。
鮮血如注。
法劍釘穿了世子的兩條腿。
……
世子癡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座潭州城,也傳進了梅庭月的耳朵裏。
當麗娘宣布這件大喜事的時候,梅庭月正和墨濡筆,準備回複新送來的家書。
聞言,他不禁怔了怔:“是真的嗎?”
“千真萬确!”
麗娘掩唇輕笑,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郡侯府近來的慘狀,以及世子癡傻的蠢相。
當然,這期間她并未提及寄真,徹底抹去了他的存在。
最後,她總結道:“常言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安平世子淪落到這般下場,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不知郎君有沒有覺得很解氣?”
麗娘滿心期待,盼着能見到梅庭月的笑臉,亦或是他安心的表情。
她想,大公子吩咐她将口風透給小郎君的用意應該就在于此:不是為了向小郎君邀功示好,而是想哄他展顏一笑,僅此而已。
可出乎麗娘的意料。
梅庭月沒有笑。
他只是垂下眼睛,心神不屬地說:“嗯,挺解氣的……”
麗娘的神色微微一僵。
為什麽小郎君的反應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呢?
她失落又慚愧地将此事禀告給了賀琮。
“奴婢看得出來,小郎君不高興了……可是為什麽,他怎麽會不高興呢,莫非是奴婢将世子的慘狀描繪得太恐怖,害得小郎君受了驚吓?”
賀琮聽罷,只垂着眼眸,許久沒有說話。
麗娘心中愈發忐忑,忽而聞得賀琮平靜地開口:“不必緊張,妙妙并未受驚。此事你做得很好,無需心懷顧慮。”
麗娘不由怔了怔:“可是小郎君他……”
賀琮将閱覽完的文書置于一邊,面露淡淡笑意:“妙妙當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見他微笑,麗娘心中愈發困惑了。
雖然她一向猜不透大公子的心思,可是這一回,他似乎格外地讓人難以捉摸,她能做的也僅僅是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而已。
梅庭月的心思倒是沒麗娘想得那樣複雜。
他只是覺得,既然安平世子已經癡傻,自己就不會再有被強擄進侯府的危險,便沒了繼續留在三川別業的理由,是時候準備離開這裏了。
而且家中也希望他盡快回去。
梅庭月展開家書。
這封信依舊是二哥寫的,文辭間帶着淡淡的風趣。
二哥在信中提到,未婚妻的祖母近來身子不好,而未婚妻自幼跟随祖母長大,祖孫二人感情深厚,為了給祖母沖喜,兩家人決定提前婚事,他和未婚妻将在月底的吉日拜堂成親。
為此,二哥誠邀梅庭月回宛丘參加他的婚禮,還笑言道,若是喜宴上有幼弟相伴,他這個做哥哥的便不會那麽緊張了,否則準要出醜不可。
當然,梅庭月明白這只是二哥的玩笑話,其實二哥就是想喊他回去,卻又不願耽誤他念書,故而用上了诙諧的語氣,以表自己會尊重幼弟的選擇。
其實梅庭月很想回去。
他與二哥只差兩歲,是所有兄姊中年齡最相近、關系最好的,倘若他無緣得見二哥成婚,定會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大憾事。
方才他還在遺憾,自己被安平世子困在山中不得出,怕是吃不到二哥這頓喜酒了,正要提筆寫信,不料竟峰回路轉,現在他可以下山了。
但梅庭月心底的惆悵之感并未減弱,反而愈發深刻。
雖然他明白,自己與賀琮幾人終有一別,然而當這一天即将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會感到難過和不舍。
就這樣失落了一晚上,到臨睡前,梅庭月總算打起精神,差不多想開了。
其實也沒什麽關系,待他吃完二哥二嫂的喜酒,重返潭州,還會經過溪山,到時他就順道拜訪一下,還可以給阿兄他們帶些宛丘的特産,以及婚宴的喜糖,讓他們也沾沾喜氣。
而且他日後還要在潭州讀好幾年書,多的是機會和阿兄他們相聚,譬如每個月十五見上一面,又或者阿兄他們去書院小住一段時日,他一定會盡心陪伴他們的。
如此想着,梅庭月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期待。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如果他想趕上二哥的婚禮,就需要盡快啓程,可別業的規矩是每月十五開門,這個月的十五剛剛過去,可要是等到下月十五,婚事早就結束了。
梅庭月想了想,決定明日去問問賀琮,為什麽只有每月十五才能打開大門。
若是情況允許,他就再問問阿兄能不能通融一回,将大門稍稍打開一會,放他出去就行。
但倘若規矩森嚴,不容更改,那就算了,他還是下個月十五再走,絕不教阿兄為難。
打定主意後,梅庭月寫下幾封信,為自己的離開做準備。
其中一封是留給寄真的。
他不清楚寄真如今人在何處,萬一日後寄真來別業找他,看到這封信之後,就能知曉他的去向了。
剩下三封信,三位公子一人一封,是梅庭月想對他們說的心裏話。
不過這三封信不太好寫,梅庭月醞釀良久,卻不知從何寫起,最後只是落下寥寥幾筆,且寫得不甚滿意。
無奈,他只好将這幾頁紙當做廢稿,置于書案一旁,吹燈歇息了。
深夜。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屋中,是齊錦意。
他的腰間還別着梅庭月送他的折扇,扇柄端頭系着紅珊瑚扇墜,在月色下閃動着微光。
這幾日無論天氣冷暖,他都時時刻刻帶着扇子,逢人便搖上幾搖,只要見對方張嘴,就淡淡說道:“你想問扇子和扇墜?也沒什麽,都是庭月買給我的。”
“是,只有我獨得兩份禮物,旁人都沒有。”
“折扇上的字也是庭月專為我提的,‘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是庭月誇獎我青春年少,連鮮靈的春草也要嫉妒我。”
“大哥和二哥已經老了……唯有我既年輕又英俊,最招庭月喜歡。”
齊錦意像孔雀開屏似的,尾巴翹了足足好幾天。
可一到晚上,甜蜜總會褪去,熟悉的苦悶湧上心頭,害他的心變成了澀果子,酸得他成宿睡不着覺。
其實他說謊了。
最招庭月喜歡的人未必是他。
庭月最依戀的人無疑是賀琮,至于曲九郎……
齊錦意輾轉難眠,腦子裏再度冒出那個問題:為什麽曲九郎給庭月穿衣服的時候,庭月就會臉紅,可對着他就不會?
是不是因為……庭月對曲九郎心懷別樣的情愫,才會表現出羞澀?
齊錦意越想越煩,越煩越恨。
一股兇戾的怨氣自他心底升騰而起,催逼着他現在就去挖開曲九郎的墳墓,将他的屍骨挫骨揚灰,讓他魂飛魄散。
可是不行。
不是顧念什麽兄弟情義,而是他修行的年頭太短,實在打不過姓曲的。
不然上次、上上次……偷挖曲九郎墳頭的時候,他早就得手了,還用得着等到今天?
打不過就忍。
齊錦意一向能伸能屈。
只不過這一回,他這口窩囊氣吞得太辛苦、太難受,只好半夜偷偷跑來看望庭月,不然這日子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齊錦意掀開床帳,坐在床沿邊,出神地凝望着梅庭月的睡顏,心底的怨氣漸漸平靜下來。
還好有庭月陪在他的身邊。
哪怕什麽都不做,只是這樣靜靜地相伴,他就什麽憂愁都忘了,心情輕盈得不可思議。
當然,齊錦意還是想做點什麽的,譬如偷親梅庭月幾口,只可惜銅錢決不允許,只要他一低頭,銅錢就開始幽幽冒光,他敢親,它就敢降天雷劈他。
齊錦意只能幽怨而素淡地乾坐着。
就這麽坐了小半夜,直到快天亮,他才終于要離開。
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梅庭月的發頂,起身走向門口,目光掠過書案上的書信廢稿,腳步忽地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庭月這是要給他寫什麽東西嗎,難道這回是他自己寫的詩?
齊錦意喜上眉梢,将廢稿拿起來看。
可只看了幾眼,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廢稿是庭月送給他們三人的信,所要表達的意思都是相同的——
庭月要離開他們,離開三川別業。
作者有話說:
賀琮:開騙(笑)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近思錄》,南宋,朱熹、呂祖謙感謝小豬妹寶愛好者的火箭炮,真的是、憂琅的手榴彈,布嚕布嚕喵的地雷×4,其華、歸路遙的地雷×2,進擊的白幼美受廚、一語春寒、果、鵝非鵝、蘋果派、時夜、一只羊、赦赦赦你以為你是皇帝、米露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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