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67 而是我要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67 而是我要傾
是夜。
麗娘率領一衆婢女, 連夜為梅庭月收拾行李,滿滿當當地裝了十幾輛馬車。
然而賀琮送來的聘禮, 馬車上一樣都沒裝,因為梅庭月不允許她們打開聘禮的箱籠。
按照單子清點的時候,麗娘的表情迷茫極了。
她不明白,明明白天的時候,小郎君還在高高興興地試穿婚服,對即将到來的婚禮充滿了期待,為什麽一下子就變成了這樣?
負責打聽消息的小婢女回到了寒花苑,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大夥聽。
聽聞風翎被賀琮踢得吐了血, 麗娘心中既悲哀,又不忍, 同時也對賀琮生出了一絲怨氣。
其實在侍奉梅庭月之前,她對此早就習以為常。賀琮禦下甚嚴, 院中的規矩和刑罰都甚是嚴苛,所以他們做事素來謹小慎微,唯恐自己出錯。
但伺候梅庭月的時日久了,麗娘發現自己變了, 如今的她竟然敢生明章君的氣了。
要是放在從前, 麗娘非得被自己吓死, 可現在她更多是在想:小郎君走得好, 就大公子這樣的性情和脾氣, 誰能忍得下去?小郎君憑什麽非要嫁給他?
這樣想着,麗娘又在單子上添了不少金銀珠寶, 這都是大公子欠小郎君的,是他該贈予小郎君的補償。
收拾了大半夜。
麗娘清點無誤,便點了點頭, 讓婢女們下去歇息。
她自己卻沒有歇,眼見着天快亮了,就趕緊去廚房吩咐今早的膳食,還讓他們多準備幾樣梅庭月愛吃的點心,好帶在路上吃。
然而經過梅庭月的卧房時,麗娘忽然聽到屋中傳來了輕聲的啜泣。
她驀地止住腳步,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念頭:是小郎君在哭。
還似乎哭了很久。
意識到這一點,麗娘 心疼不已,同時她意識到,其實小郎君離開別業,并不是為了出氣,而是因為大公子傷了他的心,讓他失望了。
若是可以,小郎君又何嘗想離開別業呢?
他分明那樣喜歡大公子,試穿婚服的時候,神情甜蜜而羞澀,滿懷着憧憬和雀躍,亦如全天下的新人。
“……”
麗娘五味雜陳,伫立良久,還是取來了嫁衣,悄悄地放入了梅庭月的行李中。
一套留在府中,一套給小郎君帶在身邊,若是還有用上婚服的機會,随時都可以找到。
無論小郎君是否還會嫁給大公子,她都衷心希望他能獲得幸福。
清晨。
伴随着“吱嘎”的響聲,府門打開了。
門前停着衆多馬車,有梅庭月的,也有曲涉冰和齊錦意的。
昨夜,齊錦意取得了陰司的赦令,準許他外出半個月,但活動範圍僅限于溪山和夜市,一旦他離開這片區域,就會遭到陰兵擒拿,打入十八層地獄中。
齊錦意籌建鬼市有功,在經過準許後,也可以偶爾住在夜市一段時日,便于他經營,只是在此期間,他必須戴上腳鐐。
以前齊錦意嫌腳鐐既麻煩又丢人,從來沒這麽做過,但這回為了陪伴梅庭月,便毫不猶豫地申奏了赦令。
他才不想被庭月留在府中,淪落到跟賀琮一樣的下場。
賀琮弄丢了娘子,他又不是,他有娘子要的!
看着賀琮站在梅庭月的馬車前,面色蒼白地注視着梅庭月,齊錦意洋洋得意,只覺得出了心中好大一口惡氣,趾高氣揚地上了馬車。
曲涉冰也跟着梅庭月離開了別業。
他本就不是關在岸獄中的犯人,只是因遺骨埋在溪山,受血食供奉,不能離開太久,不過半個月總是無礙的。
只有賀琮,還要繼續留在府中。
賀琮親手扶着梅庭月登上了馬車。
梅庭月扶着車門框,正要往裏走,他空閑的手卻被賀琮緊緊地握住了。
賀琮握着他,指尖微微顫抖着,嗓音沙啞地問:“妙妙,你當真不能留下來嗎?”
“過去是阿兄做了太多錯事,阿兄真的知錯了,只盼妙妙給阿兄改過自新的機會,阿兄一定會彌補你,直到你消氣為止,可你若是不在,阿兄又該如何補償你?”
“……”
梅庭月垂着濕潤的睫毛,沒有說話,一點點地掙脫了賀琮的手。
賀琮被他推開手,又攥住他的衣袖,用力到指節發白:“妙妙。”
梅庭月掙脫不得,索性解了衣帶,将外衫留給了賀琮。
車簾放了下來,隔絕了賀琮的視線。
賀琮抱着梅庭月的外衫,望着一輛輛馬車駛出府門,直至車輛消失在濃密的樹蔭後。
“……”
賀琮脫了力,甚至站立不住,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仆人忙上前攙住他:“明章君!”
他微微搖頭,示意仆人退下,抱着衣服,踉踉跄跄地去了梅庭月的卧房。
卧房中充滿了梅庭月的香氣。
一進門,賀琮立刻關上門窗,不教這股香氣飄散到外面,神色疲倦地倒在了床榻上。
他在梅庭月的卧房住了下來。
既不允許下人進屋,也不曾飲水用飯,躺在床上足足三日,一動未動。
三日後,他總算起身。
他推着椅子來到窗邊,坐了下來,肩披着梅庭月的外衫,手中緊握梅庭月送他的玉瑗。
他将窗戶打開一絲窄窄的縫隙。
窗外,時而陰雨,時而晴日,月光與日光交替灑落在他的面孔上,他的神色沒有變化,連眼睛都極少眨動,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了無生趣。
琵琶骨被金鈎勾着,泛起熟悉的痛楚,卻不似平日那般強烈,因為他早已麻木,甚至連疼痛都感覺得不甚清晰。
他不敢閉上眼睛。
因為只要一閉眼,他就會想起妙妙,想起妙妙的笑顏,妙妙的體溫,妙妙與他相處的每一個日夜。
而随着妙妙的離去,他的生機似乎也被一并帶走了。
留在這裏的,唯有一具空殼,依然活着,但也僅僅只是活着,還沒有死去而已。
“……”
賀琮将梅庭月的外衫蒙在臉上,睜着雙眼,汲取着所剩不多的香氣。
直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那人猶豫着,輕輕敲了敲窗沿。
“明章君。”
說話的人是風翎,他已經養好了傷,又來為賀琮效力。
“岸獄送來幾份文書,屬下不知該如何處置,還請明章君過目。”
數日不曾聽聞人聲,賀琮的反應變得遲滞許多,良久後才道:“讓九郎去處理。”
“可是……”風翎遲疑地提醒,“可是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不在府中。”
是了,曲涉冰不在。
齊錦意也不在。
他們都被妙妙當做寶貝似的帶走了。
就只剩下他一個。
賀琮緩緩取下外衫,搭在膝上,接過風翎呈上的文書。
打開文書,他的眼前卻模糊一片,看不清文字。
“嘀嗒。”
一滴水落在文書上,暈染了墨跡。
水?
哪來的水?
風翎面上浮現出錯愕之色:“明、明章君,您……”
順着他愕然的目光,賀琮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竟然是濕的。
他流淚了。
原來他也會流淚?
賀琮慘笑一聲,扔了文書,用寬大的衣袖擋住自己的臉。
風翎拾起文書,低頭想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遞給了賀琮。
“啓禀明章君,這是小郎君留給屬下的香囊,小郎君臨行前,曾囑咐屬下,若是您還要因他的離去而遷怒于屬下,屬下就把香囊拿出來,向您祈求免于責罰。”
“但現在,屬下覺得自己似乎用不上了,因為您已無心責罰屬下。”
“反倒是您……更需要這個香囊。”
賀琮接過了香囊。
風翎深吸口氣,又道:“屬下還想對您說幾句真心話。”
賀琮吐字極輕:“說吧。”
風翎:“您不能再這樣自暴自棄、自怨自艾下去了。”
“小郎君真的是個很好的人,若是您錯過他,定會悔恨終生,您如今該做的是挽回小郎君,而不是将自己關在屋中,什麽都不做。”
“我何嘗不知我該做什麽?”賀琮說,“可妙妙如今厭極了我,甚至不願見到我,我又如何能挽回他?”
風翎:“屬下并不這麽認為,也許小郎君搬離府邸,另有其他緣由。”
“在屬下看來,小郎君其實非常需要您、離不開您,因為只有您才能護得住小郎君,給他想要的一切。除您之外,任何人都做不到這一點,您與小郎君是最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且,小郎君同樣心愛着您。”
“這些時日以來,小郎君并未離開潭州城,一直住在太宮。倘若他真的想遠離您,大可以随時遠走,可他沒有,也許是一直在等着您前去太宮找他。”
賀琮放下衣袖,空寂的目光重新凝聚,驀地望向風翎。
他的目光重若千鈞,風翎後背泛起一層薄汗,卻還是說了下去:“屬下鬥膽猜測,小郎君是對您感到失望,但他并不是真的想和您一拍兩散。”
“小郎君不想留在別業,是因為這裏是您的天下,即便您誠心悔過,可只要您一聲令下,所有人便不得不聽從您的命令行事,所有人的性命都盡在您的掌控之中。”
“只有到了外界,您不再掌管一切,與小郎君平起平坐,他才能真正相信您是有誠心的。”
賀琮久久無言,以審視的目光打量着風翎,問道:“你為何幫我?”
風翎躬身:“這自然是因為屬下是您的手下,理應為您分憂。”
賀琮道:“我恕你無罪,你可以對我說真話。”
風翎:“這就是屬下的真心話。倘若您真要追根問底,便是屬下永遠感念您,當年屬下全族為厲鬼所害,是您替屬下報了仇。”
“我無意替你報仇。”賀琮淡淡地說,“我只是需要抓捕厲鬼,充作我的功德。”
“可事實如此,無論您出于何種目的,就是替屬下報了仇。”
風翎笑道:“也正因如此,這座別業中,有許多人都将您奉為明主,是自願追随您的。”
“屬下等人明知您是什麽樣的人,卻依然願意追随您,所以屬下以為,小郎君也是一樣,他可以接受您真實的性情。”
“您一直有意在小郎君面前隐瞞您冷酷的那一面,唯恐會招致小郎君的厭棄,但這一回,您不妨用最真實的模樣和小郎君相處,不要再對小郎君有所欺瞞。”
“旁觀者清,屬下很清楚小郎君有多愛您,而他最需要的只是您的一顆真心。”
聽風翎說完。
賀琮生出一絲恍惚。
他忽然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看清過風翎的臉了,因為無論是風翎,還是麗娘,亦或是府中所有的下人,他們總會在他面前深深地低下頭,不敢流露出任何表情和真實的想法。
良久,他開口:“你說得很對,風翎,多謝你提醒我。”
“難怪妙妙會對我失望,是我做錯了太多,也錯了太久。”
“希望我如今醒悟,還不算晚。”
說罷,賀琮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你去命他們做好準備,待我沐浴更衣過後,便即刻出府,去見妙妙。”
“這一回,不是将妙妙接回我的身邊,而是我要傾盡全力,留在妙妙的身邊。”
作者有話說:
妙妙:(每天在太宮團團轉)(等着賀琮來找他)(被老二、老三和竹馬勾走)(又被賀琮勾回來)這個老賀一旦醒悟,成為正宮也是勢不可擋了…!感謝一語春寒的火箭炮,hann的地雷×5,一顆小烏梅的地雷×4,yuyu下大雨了、一個比較文藝的名字、邪惡貓貓章魚教、Sheey、文內詐騙的全都躺板板、布嚕布嚕喵、是予予啊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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