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04 這是誰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章 04 這是誰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覺
未見面之前,梅庭月對明章君的印象大抵是溫文爾雅、君子如玉,而今相見,想象化作現實,剎那間,他恍若看到了從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皎皎鸾鳳姿,飄飄神仙氣”,應當如是。
明章君眉眼含笑,扶着梅庭月入座。
他一身潔白的大袖寬衫,衣擺繡着飄逸的雲紋,外罩深灰色紗衣,腰間墜着玉璧、玉珏、魚符等玉飾,甚至還有一盞小巧的水晶杯,玲珑剔透,新奇而罕見。
玉飾光華清瑩,輕碰時發出悅耳聲響,正是梅庭月方才在門前聽到的聲音。
兩人坐定後,明章君率先開口道:“我本想早些探望梅郎君,只是念及你身體未愈,尚需靜養,故而不曾打攪,直到今日才送上邀請。先前若有招待不周之處,萬望梅郎君海涵。”
梅庭月感激言道:“大公子言重了,公子救下晚生性命,又收留晚生多日,此等恩情,晚生銘感五內,又豈會心懷不滿?”
“今日便是公子不曾相邀,晚輩也欲登門拜謝,還請公子受晚生一拜。”
說罷,他起身向明章君施禮。
明章君立刻托住他,寬慰他不必行此大禮,怎奈梅庭月堅持,最後也只得松了手,受下梅庭月這深深一拜。
待梅庭月重新坐下,随着寒暄,兩人逐漸變得親近起來。
明章君笑道:“稱你為‘梅郎君’未免太過生疏,我虛長你幾歲,不知可否喚你一聲‘庭月’?”
梅庭月欣然同意:“當然可以。”
他是非常願意和明章君結交的,且不論對方的權勢地位和給予他的恩情,光是其品性才學,就足以讓他仰慕向往。
兩人相談甚歡,大有相見恨晚之勢,用過午膳後,明章君一盡地主之誼,邀請梅庭月參觀別業,梅庭月自然不會拒絕。
因梅庭月腿上有傷,不宜行走,他們還是乘馬車游覽。
明章君先上了馬車,伸手攙扶梅庭月,未料梅庭月腳下踩空,又沒能及時抓住明章君的手,整個人立刻向前撲去。
“當心!”
匆忙間,明章君将梅庭月攬入懷中,手掌搭住他的後腰,關心地詢問:“還好嗎,有沒有磕碰到傷處?”
“沒碰到。”梅庭月小聲回應,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挨着明章君坐了下來。
只是明章君仍不放心:“我看看你的腿。”
梅庭月越發羞澀,攥住衣袍下擺:“怎好麻煩大公子,我真的沒事。”
在明章君的要求下,兩人平輩相交,他沒有再自稱“晚生”。
明章君輕嘆道:“你來到府中那晚,腿受了傷,又渾身濕透,發着高熱,着實可憐。我于心不忍,照顧你一夜,為你擦身喂藥,尚不覺辛苦,現在又何來麻煩可言。”
梅庭月臉紅了,總算回憶起來,麗娘是提過他的傷口都是明章君親手包紮的,原來明章君早就把他看光了。
既然明章君通曉醫理,早就為他看過腿傷,他就沒什麽好避嫌的了。
梅庭月乖乖地脫下錦襖,又解開圓領袍和下裳,只穿着中衣,露出兩條光溜溜的腿。
他膚色如雪,雙腿纖長,穿着羅襪的腳輕踩鞋面,盡量擡起受傷的右腿給明章君看。
明章君摘下墨翠扳指,輕柔地握住梅庭月的腳踝,擡起右腿。
掌心摩挲嬌嫩的肌膚,審視片刻後,他颔首說道:“幸好無礙。”
借着這次機會,他又拆開紗布,檢視傷口的情況。
确認傷口恢複得很好,明章君的神色終于舒展開來,重新為梅庭月換藥包紮,并調整了湯藥的藥方,吩咐麗娘按新的藥方煎藥。
梅庭月穿回衣裳,整理中衣的時候,他頸間佩戴的銅錢從衣襟中滑了出來。
銅錢由紅繩系着,質地溫潤,泛着淡淡金光,其上所刻的紋路是八卦圖和道家咒語。
這不是一枚随處可見的通寶,而是道家的護身法器。
明章君看着銅錢,開口問道:“你這枚銅錢是從何處而來?”
“是我朋友送給我的。”
梅庭月彎起眼睛:“他是道士,這本是他自小佩戴的法器,一共有兩枚,後來他将其中一枚分給我,既能養氣,又可護身,我幼時體弱多病,但自從戴上它,身體就好多了。”
明章君微微一笑,擡手為他整理衣襟:“的确是好東西,要仔細收好才是。”
馬車緩緩駛動,沿着寬闊平坦的灰磚路行進,明章君掀起簾子,為梅庭月介紹府中的景致。
梅庭月這才發現,別業大得不可思議,他從寒花苑來到明章君的院子,原來只領略到了一片微不足道的風光,而天地之色、四時之景,似乎已悉數收納于這座廣袤的邸宅之中。
登臨高樓,可遙望遠方雲霧缥缈,春山似黛;至于水色,則有池、溪、潭、湖,明澈湛清,澄碧一泓,粼粼波光下,魚影輕盈游弋。
蒼松、古柏、梅花、寒菊、月丹花交相輝映,即使是初春,亦不失浮翠流丹之色,待到春盛之時,更有姹紫嫣紅、花簇錦攢的絕景。
一個多時辰下來,梅庭月可謂大飽眼福,游賞得十分盡興。
饒是如此,他們也僅僅轉完了小半座別業,顧念梅庭月的身體,明章君決定今天到此為止,改日再去觀覽。
回去的路上,他們從湖邊的另一側路繞行,周圍忽然起了薄霧。
“叮鈴……”
梅庭月側耳傾聽,感覺有鸾鈴之音在耳邊若隐若現。
乳白色的霧氣安靜地流動着,勾勒出人形輪廓,那些人影仿佛憑空出現,緩步向他們走來,離得更近些,梅庭月才看清她們的身影,原來是府中的婢女。
婢女們眉眼低垂,無法看清神色,她們身後,赫然是一座高大沉重的步辇,須得十數名身強力壯的健仆擡行。
陰沉木的步辇造得長而窄,頂蓋呈拱形,蓋緣垂落流蘇,四角懸挂漆黑鸾鈴,厚重的黑緞帷幔垂落而下,嚴密地遮住辇中景象,甚至連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梅庭月覺得這步辇好生古怪,簡直就像是……一口棺材。
天陰沉沉的,冰冷的白霧飄蕩彌散,将這座棺材似的步辇映襯得越發怪異,甚至透出幾分可怖。
步辇靠近,兩隊人馬剎那間交彙了。
擡辇的健仆眼神掃過幾匹拉車的白馬,麻木的臉龐突然露出一絲竊笑,仿佛在嘲笑它們。
一匹白馬怒罵:“滾你娘的,笑什麽笑,你不也就是個擡轎子的!”
白馬說話了?!
梅庭月瞪大眼眸,從車門探出身子,緊緊盯着那匹口吐人言的白馬。
可不管他後來怎麽盯着白馬,它的馬嘴也閉得緊緊的,再沒有開口說話,似乎剛才只是梅庭月聽錯了而已。
難道真是他産生了幻覺?對了,大公子聽見沒有?
他不安地回頭望向明章君,明章君身體前傾,握住他冰涼的手:“怎麽了,庭月,我見你臉色不好,莫非腿傷發作了?”
梅庭月見他神情如常,顯然沒有察覺到怪異之處,便搖了搖頭:“多謝大公子關懷,我腿不疼,只是有點頭暈,想透口氣,這會已經好多了。”
“若再有不适,一定立刻告訴我,不要逞強。”明章君扶着梅庭月坐好,輕輕攬住他,叫他枕着自己的肩頭,憐惜地說,“休息一會吧。”
梅庭月順從地依偎着他,畏懼的目光落在步辇上。
如果白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覺,這架怪異的步辇呢,難道也是幻覺?
正此時。
步辇的帷幔被人從內掀開,露出一張若冰雪雕琢的年輕面孔。
青年容止矜莊,神儀清冷,一雙寒眸黑如點漆,鬓發極烏,膚色是泛冷的蒼白,缺少血色,唇色也淺淡。
他端坐于棺材般的步辇中,人也似陰廟裏的泥塑,鬼氣森森的,那幽冷的目光掃過下方的健仆,将他們看得個個噤若寒蟬,複又看向明章君和他懷中的梅庭月。
“大哥。”他向明章君颔首致意,聲似寒潭流水,蕩開徹骨的冷意。
明章君莞爾:“沒想到會在這裏巧遇。”
他向雙方介紹彼此:“這位是我的義弟、府中的二公子,曲家九郎。”
“這位是梅小郎君,我的貴客,受我所邀,在府中居住一段時日。”
梅庭月聽聞對方原來是二公子,而非幻覺或鬼怪邪祟之流,悄然松了口氣,向曲九郎問好:“見過二公子。”
曲九郎神色冷淡,開口言道:“你不适合留在此處,還是盡快離開為妙。”
“九郎,慎言。”明章君笑意轉淡,語含警告之意。
“抱歉。”曲九郎放下帷幔,“我還有事,先不奉陪了。大哥,告辭。”
步辇漸行漸遠,隐沒于霧氣之中。
明章君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庭月,我代九郎向你道歉。你不必在意九郎所言,他性情孤傲,一向拒人千裏之外,對我和三弟錦意也罕有悅和之色,方才只是一時失言,并非有意針對你。”
“沒關系,我不介意。”
梅庭月搖搖頭,自然不會讓明章君為難,何況他對曲九郎的感受,與其說心存芥蒂,倒不如說他很懼怕這個人,總覺得對方……不太像活人。
深夜。
梅庭月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遍遍地回想着今日發生的事,越想越害怕,甚至不敢合眼。
下人們看他如看肉的眼神,口吐人言的白馬,棺椁般的步辇,比鬼好看、也比鬼可怕的二公子……
為何他才走出寒花苑,就見到這麽多怪異的景象,還是說別業本身就不太正常?
梅庭月撫摸着中衣下的銅錢,忽然一骨碌坐起來,披上外袍坐到書案前,研墨提筆,寫下一封新的書信。
這是他寫給寄真的第二封信,信中,他寫下今日所見的怪象,并直言自己內心恐懼,希望寄真收到信後,能盡快趕來找他。
寫完信,梅庭月等待墨跡乾透,憂愁地嘆了口氣。
要是可以,他也想盡早離開,可一來他腿傷未愈,行動不便,二來外面還有安平世子這個威脅。
就在今晚,他和明章君一起用晚膳的時候,下人送來了一封安平世子的拜帖,拜帖中提到世子在找人,所尋之人應當就藏在別業,希望明章君予以他方便,允許他入府找人。
見到這封拜帖,梅庭月不得不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十有八.九,安平世子派了人守在山下,只待他一露面,便即刻将他擄回侯府。
他寧可和鬼魂似的二公子朝夕相對,也好過慘遭安平世子折辱。
梅庭月封好乾透的書信,正準備回到床上睡覺,目光掠過窗邊,卻突然發現窗紙上投出了一道怪異的黑影。
看起來像是人影,他遲疑片刻,輕聲詢問:“這麽晚了,是誰在屋外?”
無人回應。
梅庭月握住銅錢,大着膽子走到窗邊,将窗戶打開一條縫隙,卻發現外面沒人。
再關窗時,原先的黑影也不見了。
他的心陡然跳得飛快,正欲開口喚人進屋,床邊竟響起了“吱嘎吱嘎”的動靜。
如若尖利的指甲抓撓床板。
床下傳來幽幽的嘆息:“梅郎君。”
“梅郎君啊……”
一聲又一聲的嘆息重疊在一起,越來越密集,将梅庭月吓得骨顫肉驚,“啊”的一聲,轉身奪門而逃。
室外冷如冰窟,梅庭月急促地呵出白霧,跑得右腿痛極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卻不敢停下,生怕被那邪祟抓回去。
“咚。”
一記悶響過後,他撞進了一個泛着涼意的懷抱。
來人的衣裳熏過華貴的四合香,散發出微甜而涼的味道,伸出結實的手臂,摟住梅庭月的後腰。
頭頂,少年人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喲,這是誰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覺,對我投懷送抱來了?”
梅庭月一怔,擡頭望過去,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他看了看少年的錦衣華服,尤其是肩披的白狐裘,可謂千金難買,便試探地問:“閣下可是三公子?”
齊錦意眉梢微挑,松開了手:“你認得我?”
他上下打量一番衣着單薄的梅庭月,随手解開狐裘,披在他身上:“別凍死了。”
“多謝三公子。”梅庭月攏緊狐裘,并沒有推辭,他都快凍僵了。
齊錦意漫不經心地問:“深更半夜的,怎麽跑得這麽急,見到鬼了?”
“我……”
梅庭月臉色微白,他認為這只是齊錦意一句無心的調侃,可正如對方所言,他是真的撞見鬼了。
“看來還真碰見了。”
齊錦意環抱手臂,慢悠悠地說:“我可沒逗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我們這兒啊……”
他露出戲谑的笑意,低下頭,朝梅庭月的耳朵吹了一口涼氣:“有鬼。”
作者有話說:
皎皎鸾鳳姿,飄飄神仙氣。《贈瑕丘王少府》,唐,李白這篇文裏凡是出現詩詞的地方,一定都是引用了古詩文,我自己是編不出來半句詩詞的…所以後面如果有不小心忘記标出處的,寶貝們可以提醒一下我,我會第一時間補上的感謝你的夏天永不落幕、哈喽甜筒、別再打着狗血的旗號虐受了好嗎、杏仁糖小豬、佩奇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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