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45 可你的将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45 可你的将來
梅庭月将寄真當成溫暖的床褥, 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
清晨起床時,他整個人神清氣爽, 一邊哼着歌,一邊開開心心地從寄真身上爬下來了。
寄真也跟着起來,先去院子裏練了會劍,活動開發僵的身體,回來便給梅庭月的痛處又敷了一遍藥膏。
藥膏是寄真的師父雲山散人親自調配的,對治療跌打損傷頗有奇效。梅庭月昨夜敷過一遍,今早就好了大半,這會走路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盡管如此, 寄真還是背起了他,将他背回了寒花苑。
麗娘站在門前迎接, 見此情形,才知曉梅庭月挨了寄真的打, 頓時心疼壞了。
她本是相當畏懼寄真的,然而這會護小郎君心切,看向寄真的目光也變得格外不善起來。
落在寄真眼中,便是女鬼心疼完梅庭月, 忽而滿臉猙獰地瞪向他, 披散的黑發無風自動, 陰森逼人, 眼神裏充滿了怨氣。
“……”
寄真後退了半步。
在麗娘的吩咐下, 今日小廚房為梅庭月準備的早膳分外精細豐盛,然而輪到寄真這裏, 就只剩下隔夜的素面了。
寄真一聲不吭地吃完了素面。
趁着梅庭月吃早膳的功夫,麗娘叫上三四個擅女紅的婢女,風風火火地縫制出了緞面軟褥和幾個軟墊。
軟墊和軟褥的內芯填滿了柔軟的鵝毛, 即便梅庭月坐上去,也不會感覺到疼痛。有了它們,他總算可以穩穩當當地坐好和躺下了。
吃完早膳,梅庭月又休息了半日。
待到下午,他領着寄真出門,到別業四處轉一轉,觀覽深秀幽麗的湖光山色。
出門前,梅庭月本欲和寄真一道坐馬車,卻被寄真拒絕了。
因為寄真看得出來,拉車的白馬乃是枉死之人所化,甚至不僅是馬,那些池中魚、山林鳥,乃至草木中蠉飛蠕動的蟲豸,亦是由亡魂變成的。
整座別業中的活物,唯有他和梅庭月而已。
寄真并未明言,梅庭月還以為他只是想活動筋骨,便由得他去,獨自坐上了轎辇。
仆夫擡着轎辇,寄真步行跟随于旁側,兩人游山玩水,快活了半日,直到黃昏将近才回到寒花苑。
晚上,賀琮設宴為寄真接風洗塵,梅庭月準備換身衣裳再去。
有寄真在,梅庭月便不需要婢女的侍奉,乖乖地坐在鏡臺前,等着寄真為他更衣梳發。
寄真經過案幾,看到幾上擺放的捕醉仙,腳步一頓,将其拿到手中。
梅庭月見他似乎對捕醉仙感興趣,興致勃勃地介紹道:“這是明章君贈予我的禮物,很有趣的。你晃一晃它,它就會發出動聽的聲響,且次次聲響不同。你要試一試嗎?”
“不了。”
寄真搖搖頭,将捕醉仙收入褡裢:“這東西不該由你拿着,離開這裏之前,我替你還給明章君。”
“我不該拿?”梅庭月怔了怔,“這個捕醉仙莫非很貴重嗎?”
其實他還留着做個念想呢。
“是很貴重。”寄真回答,能收容魂魄的法器,的确件件珍貴,“不過不是這個原因,而是這東西有些邪門。”
他不想吓到梅庭月,說得很是隐晦。
這東西豈止邪門,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陰狠殘毒,萬不該留在妙妙手中。
“這樣呀……”
梅庭月略感失落,卻并未阻止寄真,他相信寄真不會騙他,
既然如此,在離開之前,他就再找阿兄索要一件随身之物吧,還有九郎和錦意的……日後思念他們的時候,他還可以拿出來看一看,聊作慰藉。
寄真谙練地打扮好了梅庭月,兩人一道前往賀琮的院子。
臨虛宮一派是清修派,禁葷腥、五辛、飲酒,于是賀琮将接風宴定為了清爽甘鮮的素齋。
正值盛春,各色時蔬野菜都是最新鮮水嫩的,席間有三脆羹、豆黃簽、碧澗羹、蜜漬梅花、牡丹生菜、筍蕨馄饨等齋菜,佐以切蜜蕈、金橘、酥胡桃、生腌水木瓜等各色果子。
席上,賀琮端坐于主座,身側是曲九郎,卻未見齊錦意在。
梅庭月奇怪地問婢女:“錦意呢,他怎麽沒來?”
“回小郎君的話,三爺今晚應是不會赴宴了。”婢女小聲答道,“每年清明前後,三爺都會閉關幾日,期間從不外出。”
梅庭月有些擔心:“錦意是生病了嗎?”
婢女搖頭:“奴婢不是三爺院中的,也不大清楚,但绛蘇姐姐應當知曉。”
“多謝姐姐。”
梅庭月仍是放心不下,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探望齊錦意。哪怕錦意不方便見他,但他表明自己的關心,想來于錦意而言也是安慰。
二人入席,賀琮和顏悅色地招待他們,全然看不出他昨夜才和寄真撕破了臉皮,甚至險些大打出手。
寄真冷笑一聲,鋪好梅庭月的鵝毛軟墊,扶着他坐了下來。
賀琮與曲九郎的目光紛紛落在了梅庭月身上。
“妙妙。”
賀琮笑意微凝,盯着梅庭月眉心間鮮豔的紅點,問道:“那是什麽?”
寄真撩起直裰後擺,跟着落座,代梅庭月答道:“朱砂。”
“朱砂?”
寄真:“朱砂混合着我的精炁,若有陰邪之炁浸染妙妙的經脈,兩股精炁相沖,便會抹去朱砂。”
“稍有風吹草動,我就會察覺。所以,明章君,管好你手下的人,別讓他們犯忌。”
他嘴上說的是“手下”,實則是沖着賀琮去的,畢竟他才是那個最有可能犯忌的人。
氣氛凝滞。
賀琮靜立不動。
曲九郎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梅庭月。
梅庭月深深地垂下頭,不敢與二人對視。
齋菜鮮美,賀琮還提前吩咐廚房,專為梅庭月準備了幾道葷菜,包括他最愛吃的橙釀蟹,以及乳炊羊、炒鹌子、炙獐各一小碟,梅庭月卻吃得食不知味。
好容易挨完這頓飯。
賀琮叫住梅庭月:“妙妙,随阿兄來,阿兄想跟你說說話。”
梅庭月看了寄真一眼,寄真并未阻攔,只是擡手點了點他的眉心,提醒他別忘了他們之間的承諾。
梅庭月抱着鵝毛軟墊,跟随賀琮來到卧房。
賀琮揮揮手,仆婢們自覺地退出房間,将門關好。
“妙妙。”
賀琮扶住他的手臂,未談其他,而是先關心他的身體:“還是很疼嗎?阿兄竟然将你弄得這麽疼?”
“不是的。”梅庭月臉紅了,“我這是……摔了一跤,才會這樣。”
他在賀琮面前說了謊。
真正的緣由……實在是說不出口。
賀琮看了他片刻,将他抱到床榻上,溫聲言道:“既然身體不适,便躺下來歇息吧,不必在阿兄面前強撐。”
梅庭月側躺下來,賀琮坐在床邊,輕輕撫摸着他的長發,注視他的目光永遠溫柔如水。
同他對視,梅庭月的心頭忽然泛起一陣強烈的愧疚。
他慢慢爬起來,跪在床邊,主動抱住賀琮:“阿兄,對不起……”
賀琮攬住他的後背:“妙妙為何向阿兄道歉?”
“我不該當着寄真的面,稱阿兄為‘明章君’的。”梅庭月蹭着他的側頸,嗫嚅道,“千錯萬錯,是妙妙不好,傷了阿兄的心,妙妙保證今後不會再犯了。”
賀琮輕聲嘆息:“妙妙,阿兄不想怪罪你,但阿兄昨夜确實很傷心。”
“阿兄不是不明白你的顧慮,若你不願被寄真道長知曉你我的私情,阿兄會為你遮掩,可你實在不該與阿兄徹底撇清關系,難道在你眼中,阿兄便如此不堪嗎?”
“不是的!”
梅庭月就是怕他傷心,着急地擡頭解釋:“我只是……只是不想惹寄真生氣。從前我不過是看幾眼龍陽話本,寄真都會大發雷霆,要是被他知道我和阿兄……他真的會……”
賀琮摸了摸他的臉頰,聲音放輕:“原來你是因為阿兄,才會受到寄真道長責罰,落下身後的傷嗎?”
梅庭月遭他看破,面露些許難堪之色,微微點頭:“嗯……”
“是阿兄的錯。”
賀琮握住梅庭月的手,低聲道:“阿兄年長你許多,理應為你遮風擋雨,擔下寄真道長的怒火與斥責,都是阿兄一時疏忽,害妙妙受苦了。”
梅庭月心中一軟,愧疚與愛意交織,令他忍不住親了親賀琮的臉:“才不是阿兄的錯,一切都是妙妙心甘情願的,怎麽能怪阿兄呢。”
賀琮垂下眼眸,也親了親梅庭月的面頰,沉默一會,終是開口問道:“昨晚,寄真道長曾和我說起,你打算十五那晚下山嗎?”
梅庭月怔了怔,其實他不想在此刻與賀琮提起此事,然而賀琮問他,他沒法說謊。
“是的……寄真很希望我和他下山,而且我想也是時候回書院看看了。”
他寬慰賀琮:“阿兄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等到寄真一走,我就上山來找你們,再和你們待上兩三個月,你說好嗎?”
賀琮看着他的眼睛:“若阿兄說不好呢?”
“那……那就四個月?”
梅庭月其實還有點為難,離開書院四個月,他真怕書院将他除名,只好到時候好好求一求山長了。
賀琮搖頭:“四個月也不好。太短。”
“可是真的不能再久了呀……”
梅庭月央求地拉了拉賀琮的衣袖:“我可以以後再來呀。”
“‘以後’是什麽時候呢?”賀琮問,“妙妙,你有沒有想過自己能在潭州待幾年?若你考取上功名,遠赴任地為官,你還會再回潭州嗎?”
梅庭月沒有多想,只是順着自己的心意,理所當然道:“我當然會回來呀,只要一得空閑……”
“‘空閑’又是多久?”
賀琮說:“你一行作吏,豈能輕易擅離職守、離開任地?所以你要阿兄等你幾年?三年,五年,還是直至你七十致仕?”
梅庭月隐隐聽懂了他的意思,睫毛驀地顫了顫。
他輕聲說:“其實……我還沒有想過那麽長遠的事。”
“我想三五年內,我是不會離開潭州的,何況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
“說不定我根本就考不上功名,只要我一直不中,就會一直留在潭州念書,到時我還會多多來找阿兄,還是會跟阿兄在一起呀。”
賀琮卻只是搖頭:“可你一旦考上功名,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抛下阿兄,對嗎?”
“你不會為了阿兄放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前程,阿兄要排在他們之後。”
梅庭月被賀琮問得怔然:“我沒有想過抛下阿兄……”
“可你的将來沒有阿兄的位置,對嗎?”賀琮猝然發難,猛地扣住他的肩頭,“你還說你不是要抛下阿兄?”
“可是……”
梅庭月的眸光陡然一顫:“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阿兄長久呀。”
就像他當初與錦意親近,其實他很清楚他和錦意不是一路人,他們不會長久的。
可他實在喜愛錦意,他想親親錦意、抱抱錦意,所以還是那樣做了。
既然長久不了,那就不去追求長久,哪怕只是短暫地在一起,對他而言也彌足珍貴,足夠他回味一生了。
“阿兄……我只是一個凡人,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青春年華更是短暫得如同露水,轉瞬即逝,我便是這樣,你又叫我如何追求與你長長久久呢?”
“待我青春不再,垂垂老矣,阿兄卻還是這般絕世超倫,我又拿什麽跟阿兄長久?阿兄對我的喜愛又能剩下幾分呢?”
賀琮瞳孔微收,握住他的手,罕有地流露出一絲迫切:“我當然會永遠喜愛妙妙,我會用我的精炁供養妙妙,助妙妙長生不老。”
“可是,若阿兄厭棄我了呢?”
梅庭月傷感地說:“我離開我的親朋好友,受你們的供養,便只能依靠你們,一旦你們厭棄我,不再做我的依靠,到了那時,我又該何去何從?”
“阿兄日月經天,長生不滅,可我……可我只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不是我不想和阿兄長久,可我不敢對阿兄許諾。我擁有的太少了,若要與阿兄長相厮守,我就要抛下至親、抛下我擁有的一切,将我的身心全部奉獻給阿兄。”
“阿兄……我不敢,也不能,更不願與阿兄共享孤獨的長生。”
“我于阿兄而言,只是流光瞬息,我什麽都許諾不了阿兄。”
“我能給予阿兄的,便只有現在和阿兄在一起,把阿兄當做我的情郎,将我所有的喜愛都獻給阿兄。”
“所以……”
梅庭月傾身上前,抱住賀琮,吻上他的唇:“阿兄,不要再想将來的事了,就趁現在,再來親一親妙妙吧……”
賀琮輕輕閉上雙眼。
“妙妙。”他接受了梅庭月的親吻,在唇齒交纏間,低聲呢喃,“你真殘忍。”
梅庭月鼻尖一酸,心中同樣難過不已,沒有回答他,只是親吻他而已。
作者有話說:
賀琮:(遭受暴擊)(倒地不起)微酸一下,馬上就甜回來…!其實妙妙很喜歡三個鬼老公,也很想愛他們,但是現實的問題擺在這裏,所以他有顧慮,索性也不去想長久了,只是想着現在快樂一下就好了感謝小豬妹寶愛好者的火箭炮,z、AAA狗鼻子專業補漆、狗腿加我一個、向種子呢喃^、松海聽濤(被捂嘴版)、月兔藤、添望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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