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混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混戰
和尋常的婚禮不同,新娘子毫無牽挂,在大婚儀式上并無父母的歡送。
盡管燕過雲曾提出讓上官眇在他們住的宅邸上度過大婚前夕,然而卻被花百殺以物品搬來搬去繁瑣為由委婉拒絕了。
所以這一日,新娘和新郎是從同一個大門中走出來的。
先出來的是拿着卻扇的上官眇,和他們“商量”的相同,她穿着的便是那身明暗中繡着金絲的大紅色婚服,而手中的正是那把盤金羅面的卻扇。
一切都在花百殺的設想之內,包括她踩着檀木凳一步兩步走上花轎,再由兩邊的侍女掀開垂滿珍珠的簾子,輕輕扶她入內。
從始至終,上官眇手裏的卻扇遮着她的面龐,沒有人瞧見她面無表情的臉,以及她那雙注滿了死水一樣的眼睛,黑沉沉的,灰暗無比。
但凡有一個嘴巴閉不上的人看見了,明日裏,“這樁婚姻是花公子強求來的”這樣的話便要傳遍整個皇城了。
吃上了喜酒的人才不會管什麽吃人嘴短,不談論的好,他們只知道,昨日已經過去了,今天的哪些傳聞才有意思。
花百殺坐在馬背上,走在隊伍的最前端,那雙桃花眼全程滿含愛意地留意着這一切,既是全都如他所料,他懸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些。
他轉過頭來,半束起的烏黑長發自然而然地甩向身後,頗有春風滿面的味道。
“良辰到——起轎!”站在喜轎旁的喜婆清了清嗓子,随後高聲喊道。
唢吶與鑼鼓聲随她的話音落下而響起,震天響地,長街之上,八擡大轎還未到遠方,在幾條街外喜樂已不絕于耳。
自花府為中心,往東西南北逛去,幾條街市上角角落落都挂上了紅綢緞,數十面繡着鸾鳳紋樣的幡旗一一列于道旁,到處都因這場大婚一派紅火氣象。
打從當朝皇帝棄宮逃跑一事傳出來後,皇城已經許久沒有這等熱鬧非凡過了。
和羅剎的仗是勝利了,可是百姓們的生活并沒有多大改善,傳聞中那個從蜀山而來的新執政者,并不理會朝堂上的事。
他日日夜夜與一位女子待在一塊,耽溺于享樂中,甚至沒有人知道那位女子是誰。
其實那傳聞中的女子就是他們眼下目送的喜轎裏頭的新娘。
茶館裏頭的故事已許久沒有更新過了,若這樁事有人知道了一二,說書人必定又能依此編出個花來。
此時此刻,素衣打扮的百姓們早早期盼着今日能吃上官家的宴席,順帶看看熱鬧,眼下一個接一個擠在街道兩邊,烏泱泱的,密密麻麻。
從花百殺的視角看去,那一雙雙或好奇、或不屑、或豔羨、或......的眼睛,都是對上官眇與他的真摯祝福。
他紅潤的嘴唇淺淺笑着,身子随着駿馬微微動彈,那雙桃花眼在看向平頭百姓時,是眯着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衆人時,神色冷淡。
畢竟這些人在他眼裏,什麽也不是。
若是從前的墨無疾,定然是花百殺的反面,蜀山派有一宗旨便是護蒼生,可換成如今的他,一切就不是這樣了。
那一個個攢動的人頭,在他眼裏,活活像是一個個渺小的螞蟻,他甚至不屑于給他們眼神。
自上官眇給了他一刀之後,他醒過來便像失了魂魄,一日接一日混沌度過,大腦更是漸漸空浮起來。
有時候,他坐在椅子上,長久地注視着一處空白,一天一夜眼珠子也不動彈。
而這群人,他們的眼珠子循着同一條路子轉,先是打量最前頭得意洋洋的花百殺,而後企圖從喜轎窗子上簾子随風搖曳的間隙中窺見新娘子的模樣。
墨無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們的動靜,這個騎着馬的人,身前綁着的大紅花比他兩個腦袋還要大,在他看來,簡直十足的可笑。
但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态度,就如他站着的露臺所在的茶樓一般冷清,裏頭的掌櫃和小厮也都去湊外頭的熱鬧了。
不過,他放在欄杆上握成了拳頭的手表明了他的心,那雙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結,用力到微微發顫。
你還在猶豫什麽,去吧,去殺了他......他體內那團黑氣在說話。
她只是被蒙蔽了,等他死了,假以時日,她一定會知道你的用心良苦的......墨無疾心裏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離他越來越近。
他對準花百殺舉起了弩箭。
——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隐秘的角落,也有一個人正在默默地看着這場喜事。
墨無疾想殺的是這場婚禮上的新郎,而這個人,作為新郎的師父——龐文——想殺的則是喜轎中的新娘。
喜轎側窗內的簾子随它自身前進一上一下而前後擺動,可八個擡轎人走得四平八穩,最多也就讓那簾子擺開一條小縫。
外人幾乎什麽也看不見,更別說要趁着那機會将弩箭射進去了。
龐文搖了搖頭,他淩亂的胡須,蓬亂不堪的頭發以及略顯疲憊的眼神,全都歸功于這段時間來的颠沛流離。
眼下不是時機,還得再等等。
——
不止轎子兩側的簾子在搖曳,轎子裏頭,上官眇頭頂的珠翠也在晃蕩。
她的頭發是今早三個梳頭嬷嬷一起精心打理的,三個梳頭嬷嬷,三個都是全福婦人。
所謂全福婦人,便是父母健在、公婆安康、丈夫在世、有兒女一雙、是原配正房、無改嫁無喪偶......總而言之,一個要比一個更受街坊鄰裏的豔羨。
今早的時候,梳頭嬷嬷往她的發髻上依次簪入單股金簪、鳳凰流蘇金釵、各式各樣的紅絨花簪以及綴滿了寶石的步搖。
現在,這些閃着火彩的發飾在她的腦袋兩側一點點地搖晃,東一下西一下,但引不起她任何的反應。
上官眇漆黑的眼珠子眼下如同枯死了千年的深井一般,随意望去一眼,只會感慨深井的死寂。
她的魂魄無法進入被架空了的軀殼,此時此刻,正在渾渾噩噩地神游中。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在最前頭騎着馬的花百殺可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畢竟在他看來,他永遠是對的那個。
他高高昂着頭,享受着萬人的敬仰和祝福,那眼神分明是把這些普通老百姓視作蝼蟻,可偏偏又需要他們來圍觀他的幸福。
要是上官眇此刻是清醒的,目睹了眼前這個場面,只怕會比那天在山頂上說出“不”的時候更加抗拒和他在一起。
花百殺不是猜不出她的想法,可是,什麽強扭的瓜不甜?他只知道,他就要這個。
想着,他漫不經心地擡了擡眸子,往上一瞥,飄忽不定的,竟險些落在墨無疾所在的位置。
後者站在暗處,心空了半拍。
若是他暴露了,這個狡詐的家夥極可能拿她當盾牌,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幸好,墨無疾握緊了弩箭,可是,他卻也因此錯過了射殺他的最佳時機,往下,花百殺就在市井建築的遮擋之下了。
他緊緊抓着弩箭,另一只手又握向腰間的長劍,內心恨不得飛上前和馬上的浪蕩子比拼個你死我活。
這時候,他體內那股力量又說話了:“去呀......你去呀,拼個你死我活,她就會選擇你了嗎?她只會覺得,你是個肆意殺人的壞東西。”
“她會從此覺得你無藥可救了。”
他的眼眸暗了幾分,心裏的沖動竟真的平複了下來。
這時候的墨無疾并不知道,這個機會一旦錯過,下一次再有機會,就是場面混亂不堪的時候了。
——
在花府附近聚集起來的百姓如最開始等在幾條街之外的百姓一樣,紛紛排着隊探着頭要見識一番這盛大的婚禮。
其中不乏牽着自家孩子來的。
“媽媽,媽媽,新郎新娘怎麽還沒回來呀?”
“快了快了,等下你就能看到新娘子咯。”
“等下是多久?”孩子歪着腦袋問。
“等你呀,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就快了。”
他們的聲音湮沒在人群之中,過了不久,那敲鑼打鼓聲此起彼伏,愈來愈響。
剎那間,人群的聲音消下去了,不論老少一個個皆擡起了頭,觀摩這盛大的婚禮。
喜轎接近了出發的地方,也是接近了終點,唢吶鑼鼓聲空了幾部,那些人走出了隊伍,在百姓面前演奏起來了。
轎停。
墨無疾手中的弩箭對準了花百殺的胸口。
只要他按下去,下一秒,花百殺喜慶的婚服就會染上他暴亡的血。
“嗖”——箭矢飛出,越過人群,穩穩朝目标射去。
然而,這箭對準的是剛剛掀開簾子,正被侍女簇擁着下轎的上官眇。
“砰”地一下,不止一個人的腦子炸開了。
周圍的百姓驚呼出聲,但在眨眼之間,原先還在馬上的新郎子仿佛瞬移一般片刻便到了新娘身旁,并且徒手抓下了那只箭。
那只箭不是從墨無疾的方向飛出來的,而是來自龐文所隐匿的角落。
“咔噠”一聲,花百殺面目冷冽地折斷了手中的箭矢,可下一秒,罪魁禍首便自己出來了。
“花百殺,你可還記得為師教過你什麽!”龐文一副理所應當的做派,好像自己的徒弟犯下了天大的罪孽。
“老頭子,你教我招式武功,難道我沒報答你?那些腌臢事兒都是誰替你做的?別想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了,哪裏有這麽便宜的事兒?”
大抵是花百殺今日成婚,心情好,看清了來者何人,聽明白了他說的話,竟然還笑了一下。
“我讓你取這小女子性命,可不是讓你自己娶她回家的。”龐文根本不聽他說的什麽,繼續指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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