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安樂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安樂鄉
在他們五人走上天階之前,如在仙山腳下一樣,隊伍中有二人也起了一次争執。
只不過上次的争執是蕭寒楓和墨無疾産生的,而這次是墨無疾與小竹。
墨無疾想要小竹留在半山處,可小竹卻執意想同他們一塊前往玄冰泉。
他是邀請小竹一起前來仙山的人,初心已經算得上自私自利,有了上次花鎮中龐文的教訓,他不能再讓小竹處于危險之中。
就算那個叫花子算命的說帶上她便能夠逢兇化吉,可既然已經抵達了這裏,那應該也夠了吧?
“無人知曉玄冰泉處的情況,盡管有關上官塵的兇惡傳說可能是假的,可萬一傳說是真呢?你暫且在這裏等待一日,若我們沒有任何動靜,你再上來——不行,你得走。”
角落處,只有他們二人面對面站着。
墨無疾如此說,是因為之前四人因龐文而懷疑着千年老屍傳說的可信度,可他們無從确定,當然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按理來說,小竹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畢竟她向來清楚自己确實不曾習武學劍,在那種危險的情況下,還要麻煩他人保護她。
但是她心中卻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讓她這次一定要去。
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個聲音,只能試着問他:“你一開始為什麽要邀請我加入你們?”
她就算再不谙世事,也會對此覺得奇怪,此前并不深思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果然,墨無疾沉默了半晌也沒有回話。
那麽那個理由多半是有些淵源在裏頭的了。
她的爺爺就同她說過:“小竹啊,世間萬事萬物都是有因果在裏面的,要是你以後遇到了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你不要害怕,讓它發生吧。”
就在她回憶之時,墨無疾下定決心,将那荒唐的原因坦白告知,以阻止她上山:“實不相瞞,是因為在進炟山之前,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說,若遇孤女,一同前往仙山可逢兇化吉、化險為夷。”
“如今我們平安抵達仙山,已經不需要你了。”為了說服她,他補充道,言語絲毫不留餘地。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的意思是,我必須要和你們一起走到最後?”小竹一點也沒有為墨無疾邀請她的原因感到生氣,反正她本來也想出山看看,但她必須去那玄冰泉不可,于是回話難得步步緊逼起來。
如今,她的心也開始無端慌張了。
她為了說服墨無疾,也補充道:“你也說了,那個傳說有可能是假的,何況還有兩支隊伍,你讓我去,我就待在你們身後。”
小竹漆黑有神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直視着墨無疾,後者被她看得竟不知該如何勸阻,就算他強硬将她留在這裏,她也有可能一言不發地跟上去。
“那你保證,一定要跟在我身後。”墨無疾比不過她犟,只好退而求其次。
“好。”小竹立刻點頭應道。
随着墨無疾将一個錦囊遞給小竹,并說:“裏面有一個護身罩,若情況兇險,你便打開這錦囊。”
小竹接過點頭。
二人的争論就此結束。
——
于是,才會有現在這一幕。
仙山頂部出現在五人視線之中,然而比玄冰泉更先一步出現的,是站在玄冰泉前的一位枯瘦的白發女子。
她直直地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似乎是早預料到了他們的到來,正在那裏等候着他們。
走在前面的四人心中或多或少有些驚訝,蕭寒楓甚至環視着四周,發現确實僅僅有眼前這一個“人”,才肯定她便是傳聞中那個渾身長滿白毛的骷髅——千年妖屍。
這傳說中無惡不作的妖物,居然是一名眼神滄桑的女子。
她沒有渾身長滿白毛,只是生了一頭及地的白發,她并不如傳說之中是一個可怖的骷髅,只是兩頰深陷、乾瘦無比。
盡管如此,蕭寒楓還是極其提防對方。看見她的瞬間,他便摸上了腰間的羊骨匕首,但對面的“人”沒有任何動靜。
她神情反常,眼神一直盯着某一處,他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那妖屍遙遙地看着小竹,眼角似乎,還流下了淚水。
小竹遵守與墨無疾的承諾,一路上一直跟在他的身後,現在也不例外。
墨無疾更是見狀直接将她護在了身後。
沒有人知道上官塵為何哭泣,被她死死看着的小竹也覺得奇怪,只是不知為何,她并不感到害怕,甚至天階一路走來的心慌在見到面前的白發女子後,莫名地消失了。
只有上官塵知道,她并不是無故落淚。
——
千年之前,世間還沒有皇權與大富大貴之家,衆人和樂融融,生活在兩個書香門第世家治理的安樂鄉之中。
那兩個書香門第世家,一個是上官氏族,一個是林氏。
他們百年交好,從未有過沖突的時候,百姓都對他們敬信無比。
兩族之間甚至沒有你我之分,人們常常認不出上官家跑出來的孩童究竟姓上官還是姓林,因為他們自小便玩在一塊,形影不離。
但這和諧的局面在林家小少爺出世後變了。
他沒有任何玩伴,做任何事情都是自己一個人,就連他的嬷嬷都不對他親近,甚至是厭惡他。
不止一個住在林家附近的人看見過,林家小少爺出門玩沒多久,便被一個惡狠狠的嬷嬷拖着扯着強硬地拉了回去。
大門一關,那小少爺便大哭起來。
那個時候,哭聲是很可怖的存在,哭象征了痛苦,可沒有多少人體會過痛苦,大家甚至不明白苦的感受,只知道什麽是痛。
連活到七八十歲的老奶奶老爺爺都可能一輩子除了剛出生當嬰孩的時候,就沒有別的日子哭過了。
是什麽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哭得如此令人動容?百姓自此對林家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這議論持續的時日不長,很快,林家小少爺不再日日的恸哭,因為他終于有了一個朋友,那便是上官家的小小姐。
他終于可以去更遠的地方玩了,那地方便是上官家。
林家和上官家都很大,因為他們的後人衆多。只是到了小少爺和小小姐這一代,不知什麽原因,竟只有他們兩個孩子。
這兩個孩子一成為朋友,也同曾經的孩童一般,開始形影不離。衆人經常能夠看見他們手拉着手,走街串巷,不落下一處。
百姓也開始能夠區分出跨出上官家的孩童哪個姓上官,哪個姓林,因為只要是熟悉這一片土地的人都知曉,上官家生的是個女孩,名叫上官眇,林家生的是個男孩,名字......
名字無人想提起來,沒有一個百姓知道為什麽林二掌門要給自己唯一的親生孩子取這麽一個無福無祿的名字,那名字是——無安。
無安,無安,沒有安寧,還是無法安定,又或者永無安生之日?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寄托了愛與期盼的名字該有的涵義。
那個時候的百姓都并不知曉,林無安代表了什麽。
直到平靜安寧的日子又過了許久,突然有一天,上官家上方升起熊熊黑煙,十公裏外看去也知道,他們遭遇了大火。
這火災必定是人為制造的,因為點點火光很快便迅速蔓延至廣闊的上官宅邸,猩紅的火焰遍及每一處角落,沒有一處雜草存活了下來。
明明上官家是那麽受人敬重與愛戴的存在,周邊怎麽會沒有前去幫忙救火的人?
可就是沒有,上官全族就此覆滅,無一幸存。
那天過後,天空下起了大雨,烏雲密布,風吹過大火燒毀了的上官宅邸,吹得焦黑的柱子嘎吱作響,四處的聲音合鳴在一處,猶如幾百號人在哀嚎與悲鳴。
林無安也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但他竟沒有哭。
其餘的林家人見了這般景象,立即是悲恸大哭,無一不嚎啕大哭、涕泗橫流。
衆人更覺得林無安是不祥之人。
這件令蒼天也動容的慘事,随時間漸漸翻過去了,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林家趁這個機會,開始獨自治理着這個“安樂鄉”,盡管這安樂鄉已不如往常,大家都知曉了什麽是痛苦。
滄海桑田,其實不過五年。
安樂鄉不再是安樂鄉,林家二掌門徹底管了家,他大號四方,與一位外地來的人稱龐先生的一起建了個林氏皇族,林家二掌門,本名林宗,便是皇族的掌權人。
逐步逐步,溫水煮青蛙,百姓在他的統治之下,不知不覺分為了三六九等。
攀附權貴的、懂得看人眼色的、虛僞的、善于左右逢源的......無一不處于上等人之列,反而那些出身貧寒但勤奮的、努力得有些笨拙的再如何勤奮與努力都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到頭來什麽也無法得到。
在更高貴的上等人與更低賤的下等人出現之前,一個令他們恐懼的人更先出現了。
林宗身邊的龐先生預言了這個人的出現,當初上官氏族其實并沒有死絕,其中在外修煉數十年法力高強的掌門人,從頭到尾沒有現身過。
她一直在深山當中閉關修行,兩耳不聞山外事,若有朝一日出山,見了這變化,必定會殺進宮中,取了他們的性命。
他們口中那個可怕的人,便是看見世間劇變後心中絕望也怒火叢生的年輕女子——上官塵。
——
上官塵的淚水被不停的寒風吹乾了,淚痕留在她的臉上,她便如此向小竹走近了一步,不顧她身邊四人的警惕。
她并不是生來便一頭白發的。
在出山之前,甚至殺進那林氏皇宮中時,上官塵還長着一頭烏黑的長發,她會用一根繩子将頭發簡單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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