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

眩暈

眇眇？上官眇？

墨無疾心中升起疑惑，于是全神貫注在林無安眼前的一切，他看着那個女孩笑着朝他跑來，到了身前立刻拉住了他的手，随後雀躍地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去哪？”一瞬間，林無安的語氣裏帶上了暗暗的期待，連帶着雙眼也閃了一下。

“去了你就知道了。”上官眇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故作神秘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他們要去哪裏？墨無疾苦苦回憶着，可是沒有一點頭緒，他放下思緒，靜靜看着自己與那個上官眇。

不等林無安反應，年幼的她已拉起年幼的墨無疾，在無人的深夜裏，千年前的月光比墨無疾看見的要明亮許多，他們兩個人跑啊跑，跑啊跑，穿過了黑漆漆的街道，也穿過了還沒來得及鋪上黃土碎石的泥路。

二人的鞋子上濺上了些泥路上的髒污泥土，可誰也沒有停下來看一眼或者因此放慢腳步。

他們奔跑的盡頭是一扇高大的厚實木門，原來她帶着他跑到了自家院子的後門處，這個地方林無安已跟着她來過許多次。

是故他看了眼門頭，便撇了撇嘴，搖了搖拉着上官眇的手，拖着尾音小聲嘀咕道：“我們不是經常來這嗎？”

他還以為是從未去過的好地方。

明明出門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了，可在上官眇面前，小小的林無安總是希望能得到更多、更多，他在她面前完全袒露了自己貪婪的本性，絲毫不懷疑自己會因此失去她。

“這次不一樣。”對方很快接話，先是蹑手蹑腳将木門推開一條縫隙，再将林無安拉到了身前木門的縫隙處，最後才按着他的肩告訴他，“這次有我的姑姑在。”

“你的姑姑？”聽此，林無安扒着門認真往院子深處看去，果然看見院子的空地上有一個人練功的身影，他沒有移開眼神，盯着那個人影放低了聲音問道，“那個人就是你的姑姑？”

上官眇順着林無安的眼神看去，點着頭低聲肯定說：“對，那個人就是我的姑姑。”

“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你的姑姑。”林無安貼近了門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黑夜下的一切都太模糊了。

以至于墨無疾也看不清那個人影到底是誰，但他隐隐約約能從那個人影中看出一種熟悉的感覺。

“聽說她住在山裏，很少出來，我也只見過她幾次呢。”上官眇解釋道，語氣中夾雜着不能常常見到自己姑姑而催生的小小的憤怒。

“她住在山裏？”林無安驚訝地轉過了頭，深山對他們兩個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來說，還是充滿了猛禽走獸的大型迷宮。

上官眇點了點頭。

“那她怎麽吃飯、怎麽沐浴呢？她不害怕山裏的老虎和獅子嗎？”他繼續低聲說着，那震驚的模樣把躲在他身體裏頭的墨無疾都給惹笑了。

他小時候居然是這樣一個傻子嗎？

“我姑姑可厲害了，她比我們所有人都厲害。”上官眇說着，手龍飛鳳舞地畫着高山流水，試圖這樣描繪出她的姑姑到底有多厲害，“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山裏住，和她一樣。”

“嗯......”林無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眉頭短暫地皺作一團，随後說道，“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那我也去。可是我怕老虎和獅子，教書先生說了，它們會吃人的。要是它們把我們吃了怎麽辦？”

“別怕，我長大了肯定就和我姑姑一樣厲害了，到時候我保護你。”上官眇拍着胸脯昂首挺胸，她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二人談笑着，絲毫沒有注意到門縫後的院子中突然便空無一人了，那個練功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意識到的時候，他們的腦袋一上一下擠在木門的縫隙處，眼睛往裏面東看西看，誰也沒有找到消失的姑姑。

“你的姑姑呢？”林無安向上瞟了上官眇一眼。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女孩子往院子深處探着腦袋。

“她該不會回山裏了吧？”林無安猜測道。

“不會的，她回山裏都會跟我說的。”上官眇搖了搖頭，堅定地說。

“那她去哪裏了？”

“我也不知道......”

兩個孩子絮絮叨叨間，話裏話外那個姑姑已然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的身後，正背着手垂眸掃視着這兩個暗中窺視她的小屁孩。

她沒能隐蔽多久，下一秒，墨無疾便在林無安的餘光中瞥見了這個姑姑的身影，除卻了遙遠的距離，沒了昏暗環境的阻礙，墨無疾看清了她的模樣。

上官眇的姑姑，竟然是那個傳說中無惡不作的妖屍——上官塵。

與此同時，林無安低低驚叫了一聲，這一聲還沒傳開，姑姑已半彎下身子，一聲“噓——”便讓二人安靜了下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你們兩個小孩子在這裏做什麽？”她雙手一邊按着一個人的肩膀，眼睛來回盯着二人，身上散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彼時的她，還與那個仙山上的白發“妖屍”大相徑庭，頭發是烏黑發亮的，雙眼是炯炯有神的，若不是眉眼處的固執勁千百年來也沒有變化，墨無疾也許認不出她。

“姑姑，他是我的好朋友！”上官眇拉着上官塵熱情地向她介紹着林無安，說話間，上官塵一直眼睛彎彎笑着看着她。

聽完，後者收回手，背回身後，随即笑着打量了一眼林無安，看向他的眼神顯而易見不如看向上官眇的和藹，她挑了挑眉，說道：“林家的小子？”

林無安被她這麽一打量，緩緩低下了頭去，于是墨無疾只能看到他自己的鞋尖，聽着自己磕磕巴巴地應道：“是，是的。”

“你叫什麽名字？”上官塵的聲音從林無安上方傳來，不帶任何情緒的。

“......”空氣沉寂了幾秒鐘，他攥着手猶豫再三，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搖頭是什麽意思？沒有名字？”只見上官塵打趣着笑了兩聲，再次彎下腰來，往垂着頭的林無安看去，戲谑地問道。

上官眇見自己的好朋友突然沉默了，戳了戳他的手臂，板起臉湊近他，打趣道：“你怎麽突然啞巴啦？”

半晌，見林無安還是沒有說話，上官眇拉着他的手臂，自個兒跟姑姑介紹了起來：“——姑姑，他有名字，他叫林無安。”

這話一出，不知怎麽，林無安猛然甩開了上官眇拉着他的手，随後擡起頭來看了二人一眼，純黑色的眼瞳在黑夜中震顫着，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咬着唇紅着眼睛要哭不哭地跑走了。

到頭來還是一聲也沒吭，被他抛之身後的兩個人一高一矮面面相觑，各自的眼裏都是疑惑。

“這小家夥，怎麽突然就跑了？”上官塵轉過頭去，望着林無安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道。

她活了這麽久，其實大概也能猜到孩子的想法，而林無安心思敏感，無來由就是這麽覺得的。

他心裏認為她一定聽出了他名姓背後的含義，她一定從林無安三個字當中知道了他不被愛甚至被厭惡的事實。

她會如何跟上官眇說？

她會不會告訴她，這孩子是不被祝福的、令人讨厭的，讓她不要再和他玩了？

林無安想着想着，眼淚便滑落了下來，豆大的淚珠在他這一段迎風奔跑的路上一點點飛去了鬓角，有的溜進了他的耳朵中，濕潤的感覺更使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狼狽的。

墨無疾待在千百年前的自己的身體裏，和他一起晃蕩在無人的夜裏，他的心也同樣地揪了起來。

道路在林無安慌亂的腳步中延伸得仿佛沒有盡頭，在他颠簸的視線裏，忽然又是一陣沒有任何預兆的眩暈，墨無疾眼前一黑，随即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等他第四次睜開眼，他眼前的一切又翻天覆地了。

——

這次他不在林無安的身體中了，他虛虛一個魂魄漂浮在一間房屋的上方，高度足以俯瞰那房屋周圍的一切。

那間房屋正熊熊燃燒着。

墨無疾往那房屋的周圍看去，不多時，視線停在了一處地方——宅邸的後院處。

雖是俯視，但是他從那院子的的地磚、植被，尤其木門的樣式中看出來了，這宅邸就是上官眇的家。

昏迷之前，他跟着幼時的上官眇跑，雖沒有踏入宅邸當中，可從後門處窺視的一角也能知道，那時候的上官府，絕對比這個時候的鮮活。

因為眼下這處莊嚴的宅邸中，大大小小各個角落，無一例外堆滿了人的屍體。

鮮紅的血跡染紅了木色的房屋與石塊鋪就的路徑，火焰在屍體堆成小山的地方叫嚣着上升，他透明的魂魄都快被熱焰燒出了個窟窿來。

恰恰就在此時，墨無疾看見了令人渾身發冷的一幕。

站在大火前的人，赫然是他的父親林宗，與他的心腹龐文。

他們身後不遠處站着幾列訓練有素的護衛，不用想也能猜到，這近乎滅門的慘案與這樁火災都跟他們脫不了乾系。

那麽他們死死盯着的大火中有什麽？

墨無疾望向火焰，恨不得能飛進去看個清楚，然而他的魂魄被定在那個地方，只有眼珠子可以轉動。

火焰裏頭隐隐傳來小女孩的哭聲——斷斷續續的，一聽便知是已經哭岔了氣。

這聲音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而又熟悉，沒用兩秒鐘，墨無疾便徹底想起來了，在一千年前，這片土地上，關于上官家與林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