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子

菩提子

“有人進來了。”小竹扒着窗面的牆壁，極小聲同墨無疾說，說話間，黑亮的眼珠子始終盯着窗外。

墨無疾聽了她的話，立刻挺直了身子，湊近了那個小窗口。他比小竹高出一個頭多一些，此時的視野被小竹的腦袋占去了一小部分。

窗外能看見死城內又慢慢寂然下來的屍氣，還有漸開的城門。大門被打開一小部分，緊接着是三個被推進來的男子，全都身着髒兮兮的囚衣，雙手被拷在身後。

——

“他們是誰？”燕過雲收回想要撞常祐生的手肘，一反常态，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看上去是關押了很久的囚犯。”常祐生背靠牆壁，坐在地上，而燕過雲半蹲在他身旁，看着窗外。

“廢話，我看不出來嗎？”燕過雲可以在他受傷的時候舉止溫和一點，但做不到言語也如此。

“那我也不知道了。”常祐生虛虛搖了搖頭，他投降了。

燕過雲沒心思逗他了，窗外的屍氣膨脹起來，天空驟然烏雲壓頂，那三個人見此情景，四處逃散，跌的跌，躲的躲，可全是無用功。

黑霧從大體中竄出去三縷，将他們抓回放在城門前，恐懼的中央。尖叫聲戛然而止，他們還沒消失，只是被吓到發不出聲音了。

屍氣在暗處壓迫着他們，在他們一瞬的放松間，毫不猶豫吞沒了他們。石板地上，俨然只剩下三具白骨。

那三具白骨蜷縮着，一瞧便知死前遭受了怎樣的恐吓。

屍氣在吃了他們後肉眼可見又漆黑了一些，死城的罪責今日再加了三項。燕過雲握緊了拳頭，憤慨地遠遠盯着城門，渾然不覺常祐生将視線轉移到了她臉上。

“那些囚犯應該是皇室定時派人押來的。”常祐生緩緩開口，聲音比最開始要精神了些。

“定時？”燕過雲很快反應過來，臉上的疑惑随即消散，她改口問道，“他們為什麽要養着這樣的東西？”

“沒辦法徹底消滅它，又擔心它哪一日會闖出這座死城，所以就用這個辦法養着它吧。算是和它達成了同盟。”

——

“我不這樣覺得。”小竹聽了墨無疾對剛剛發生之事的分析，誠實地搖了搖頭。

墨無疾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看着小竹頓了一下，而後問：“你怎麽想？”

“我聽我爺爺說過他們和那個妖怪的恩怨，現在他蘇醒了，皇室也會派人去解決他的。難道那個皇帝會讓這些屍氣留在這裏嗎？”

她說得對。屍氣會增強老屍的功力，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還這樣供養他，很不對勁。

難道這黑霧和老屍無關？

正當墨無疾要開口和小竹讨論黑霧究竟是什麽的時候，他們被它發現了。陰森的黑霧一下子籠罩了他們所在的雜物室。

霧氣從窗口穿了進去，眼見将要觸碰到小竹，墨無疾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用高大的身軀圈住了小竹，随後屏氣念訣。

随着他的嘀咕，那薄薄的藍電通了他周身，白淨的衣服上淺淺流轉着一層亮堂的水色光耀，霧氣才碰上光，頃刻間就灰飛煙滅了。

“待在這裏，不要出去。”墨無疾将這層藍光範圍擴大，施加在了整個狹小雜物間中，這樣一來，霧氣短時間內無法闖進其中。

“好。”小竹連點頭。

墨無疾持劍走出了雜物間，霧氣見攻擊不了小竹，便乖乖換了目标，朝墨無疾沖去。

它忘了最開始的教訓了，以為吃了三個窮兇惡極之人實力大增就能敵過這個白衣飄飄的男子。

遠方的燕過雲早早就看見了屍氣的異樣，如今發現墨無疾在與它正面交鋒，立時就要飛出窗外協助他，但常祐生怎麽辦？

“你一個人可以嗎？”燕過雲語氣急切，她實實在在看見了屍氣的膨脹，擔心墨無疾一個人對付不過來。

“我可以，你去吧。”常祐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臉上沒有血色的唇瓣暴露了他的倔強。

“你拿着這個，”燕過雲從腰間的小錦囊中掏出一塊符咒遞給了常祐生，“這是我爹給我的，要是那屍氣偷襲你，這個可以讓他半死了。”

“......謝謝你。”常祐生小心翼翼地接過錦囊，而後将它包在了手心中。

“你腦子壞了是不是？我走了，你小心。”話音剛落，燕過雲便跳窗沿瓦房飛向了墨無疾所在的高牆上。

只見一衆灰瓦房上陡然出現一個粉衣少女，高高的馬尾随風甩在身後，她手握長劍，來到了屍氣的後方，墨無疾的對面。

墨無疾看見了她，二人對視，相顧無言，但心中已有數。

黑霧沸騰起來，墨無疾猝不及防一個劍令，便朝黑氣中心刺去，燕過雲接了他的招式，迅速将它囚于電光火花之間。

黑氣受限在燕過雲制出的球體之間，怒火中燒，橫沖直撞，燕過雲屢屢要撐不下去。

就在此時，墨無疾朝她喊道：“收手！”

燕過雲收回控制，黑氣沒了限制，原先壓制在裏頭的力量現在全釋放出來，那股力量帶得她退後了幾步，随即半跪在地上。

墨無疾沒有給黑氣攻擊燕過雲的機會，他已發現，黑氣層層隐沒的最中央，有一個散着幽光的點，每每劍氣劃過那個點，黑霧就會退卻。

想必那個點就是它的致命之處。

白衣躍向半空，墨無疾舉着劍朝黑霧中心刺去，劍光凜凜，眸光閃爍，速度之快黑霧來不及躲避。

一剎間，長劍從上至下刺穿了黑霧，墨無疾收劍下落，穩穩站在了城門前。

黑氣搖搖晃晃，死城上空的陰雲漸漸散去，遠方哪裏吹來一陣風，于是黑霧徹底散開消逝了。

中心那顆漆黑點也清晰起來，那是一顆珠子，遠遠看不清長什麽樣，它正要從空中掉落。燕過雲利落起身，抓過了那顆珠子，從空中跳到墨無疾身旁。

她站穩，張開手掌，瞧了眼那顆珠子：“一顆菩提子。”

“嗯。”墨無疾并未拿起那顆菩提子，“你先收着，我去接小竹。”話落，他便再度跳上了高聳的城牆。

燕過雲也不等他，将菩提子放在錦囊中便轉身原路返回了破落的小旅店。

“小竹。”墨無疾離那雜物間還有段距離時，開口輕喚着她。于是他便看見她從雜物間中走了出來，動作間偶爾蹦跳着，似乎很興奮的樣子。

但她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二人相對而行走到跟前了，竟沉默下來。小竹低着頭，似乎在猶豫着要說些什麽。

“你想走樓梯下去，還是我帶你下去？”墨無疾率先開口說。

小竹擡起頭，漆黑的瞳孔認真地盯着墨無疾，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緊張地說着：“你剛才好厲害，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厲害的人。”

“謝謝。”墨無疾常年抿着的嘴角由于訝異而松開，他屬實沒想到眼前這個女孩在糾結說這番話。

“你可以教我那些招式嗎？”小竹問得很突然。于是城牆上二人相對站立着，氣氛莫名奇怪。

二人之間沉默了有一陣，小竹內心忐忑着，終于等到墨無疾開口：“蜀山派的招式不能随便外傳，但是我可以教你一些簡單的。你還想學嗎？”

她聽了這話，只顧着點頭，明明一言不發，墨無疾卻覺得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鳥。

——

“常祐生——”彼時，燕過雲扶着窗，正要從窗戶踏進那最尾的房間，她看見常祐生手中摩挲着那塊符咒。

燕過雲一下子拉下了臉，狠狠在常祐生的腦袋上敲了一記，冷笑着說：“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變态。”

常祐生倒也不窘迫，側過頭來将手中的符咒遞還給了燕過雲，眉目之間楚楚可憐，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只有燕過雲知道他是個怎樣的僞君子。

“別在這裝可憐。傷怎麽樣了？”燕過雲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剛才運了氣，現在好多了。無疾他怎麽樣？”常祐生仔仔細細看着燕過雲從他手中拿過符咒，而後認真地放回自己的錦囊中，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你笑啥呢？別逼我在你受傷的時候打你。”燕過雲一臉嫌棄地看着他，但依舊和他挨得很近。

“沒什麽，覺得你很可愛。”不出意外，常祐生的腦袋又榮獲一記敲擊。

常祐生吃痛過後，燕過雲才單手撐着下巴，幽幽吐槽說：“無疾去找小竹了，大家都很好，只有你受傷。真弱。”

“是是。”常祐生不反駁，輕笑着附和。

“也不知道我爹他怎麽同意你出山的，我看那保命咒更應該給你。”燕過雲還在繼續吐槽道，奈何這對常祐生沒有一點攻擊力可言，她自覺無趣，安靜下來。

“我真的沒事，那就是一點小傷。”剛說完，他就咳了兩聲。

燕過雲立刻轉頭看他，猝不及防同他對視上，一時惱怒，嘲諷道：“對對，你真棒，真厲害，我看你死了都還活着。”

常祐生放開笑起來，他向來在燕過雲面前才能做到這樣自在。盡管最開始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