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迷陣下

美夢迷陣下

她毫無征兆地呼吸不過來了。

燕過雲彎下腰，因為鼻子的刺痛張開了嘴唇，原想大口大口地吸入這高空的空氣，然而只等來劇烈的咳嗽。

那咳嗽還并非乾咳，明明她現在在高空當中，為什麽口鼻之間猶如溺了水一般難受？

腳下的劍因她的突發狀況而愈發跌宕不穩起來，常祐生在後面，滿臉焦急，一邊順着她的後背，一邊從袖口冷靜地拿出了一顆藥，燕過雲一看便知那是幾年前前去仙山父親給她的保命丸！

怎麽會過了幾年還沒用上過？她不是闖蕩江湖的人麽？難道是她真的太過厲害了？

她的身體一邊在天上飛，一邊體會着水中的溺斃感，如今思考起樁樁細節，她的腦子都快炸開來了！

燕過雲毫不猶豫，吃下了那顆保命丸，一秒、兩秒......九秒、十秒，號稱十秒之內必起作用的保命丸居然沒有顯出任何功效。

她依然頭昏腦脹，口鼻不通。

“常祐生，常祐生...我快死了......”燕過雲倚靠在他肩上，面色發紫，竭盡全力才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也許是面前發生的一切都過于突然，常祐生再是冷靜，看到無力改變的一切也會慌張。

此刻他只有寬闊的胸膛供燕過雲倚靠，對她無端的窒息卻束手無策，他低頭看着她，竟紅了眼眶，眼角留下一滴淚來。

眼淚落在燕過雲的鼻梁窩上，而後順着皮膚滑落，最後挂在了下颌處。

她明明感覺自己剛當上天下第一劍士啊，為什麽這麽快就要死了。

天下第一長劍因她的虛弱緩緩降落在最近的一處平地上，他們二人也随之落在那處空地。

長劍沒有飛出去很遠，他們仍然在蜀山的雪區，這片空地沒有綠色，只有一片炫眼的白。

此刻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一個素袍男子抱着一位粉衣女子，那位粉衣女子單手挽過素袍男子的脖頸，她仍然無法呼吸，她艱難地開口：“我太......厲害了，我可能、被人給害了......常祐生，你、你不要太難過...了。”

說罷，燕過雲拉下了常祐生的腦袋，自己的臉也漸漸逼近了他，二人的距離愈來愈近，直至他們的唇将觸碰到彼此。

燕過雲适時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她是被水嗆醒的。

她撲騰在碧綠的水當中，眼前俨然是仙山半山腰處那個小水池裏頭。

剛才那些是夢嗎？太好了，吓死她了，她就說為什麽會和常祐生那個人成親，而且自己還想要親他。

夢都是反的。

但是她在夢中成了天下第一劍士啊——夢有時候是預言夢。

她安慰完自己，立刻要從水池中爬出來，一擡頭便看見了眼前的小竹，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根碩長的木棍。

“過雲！你終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下水去了！”小竹難得情緒激動，這一切都是因為十分鐘前。

十分鐘前，她掐好休息時間從叢林中出來，快步走回了水池旁，然而她看見的卻是，三個原先還好好的魁梧男子此刻卻一一沉沉倒在了地上。

她先是去搖墨無疾，大聲地喊他的名字，發現一點用都沒有，正想去叫下一個人試試時，小竹便聽見了水池下不尋常的聲響。

“咕嚕嚕嚕”，一連串的氣泡從水底升起，小竹想到離開之前蹲在水池邊玩水的燕過雲，立刻警醒起來，迅速從樹叢中拿了根最長最結實的木棍，便跑到了池邊。

她不善水，所以站在岸上用木棍撈着水下昏迷不醒的燕過雲。

木棍夠長，但是小竹無論如何使力，都沒辦法将燕過雲撈起來，半晌，她換了個思路，改用木棍戳她。

這招居然不一會兒便生了效，燕過雲在水中掙紮起來，碧綠的水面急劇波動起來，而後，她便一下沖破了水面，長大了嘴巴大口呼吸起空氣來。

“到底怎麽回事？我怎麽暈了？”燕過雲看見小竹，迷茫的目光有了實處，她邊往岸邊游，邊問道。

“不只是你暈了，他們也暈了。你先去看常祐生，我去看看墨無疾情況。”在突發情況面前，小竹可謂是冷靜利落。

“好！”得了大概情況，燕過雲立即在空地中搜尋起常祐生的身影來，盡管腦海中浮現出的夢中一幕幕還令她有些尴尬，但此刻不是管那麽多的時候。

她環試了一圈，最後在她掉落的位置旁邊看見了他躺倒的身影。

燕過雲迅速跑上前，被水浸濕了的衣裳影響了她的速度，她只能提着沉重的衣裳。

“常祐生！常祐生！”她一邊搖晃着他的雙肩，一邊大聲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眼前的人毫無反應，他的面頰一片紅潤，燕過雲試探着摸上去，還是滾燙的。

情況實在嚴重，抱歉了，常祐生。

燕過雲狠下心，高擡手掌，三秒蓄力，最後對準他的臉狠狠扇了下去。

只一下子，常祐生的睫毛便撲扇起來，沒過十秒，剛剛還在死死昏迷的人便睜開了雙眼。

“嘶——”他捂着自己快速紅腫的半邊臉吃痛了一聲，“過、過雲？”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從躲閃到震驚花了沒有一秒鐘。

“你怎麽渾身都濕了？冷嗎？快把衣裳脫下來，這樣會生病的。”疼痛被瞬間轉去注意力，他連忙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下來遞給她。

“先別管這些了，墨無疾還暈着，還有那鎮邪司來的人。”燕過雲沒有接過那件袍子，不過匆匆将自己最外面濕透了還向下滴水的衣服脫了下來，随意丢在了一根樹枝上挂着。

“你們醒了！快過來，他怎麽都不醒。”小竹聽聞身後的動靜，立刻揮手求助他們。

她方才試了許多辦法，甚至掐他的脖子，但他仍然沒有一絲醒來的跡象。

話音剛落，常祐生已經趕了過來，他屏息念訣，一股力量從他手掌心不斷傳至平躺在地的墨無疾身上。

一旁的燕過雲見他這般舉動，面色飄忽了一下，但不多時，常祐生便提醒她道：“過雲，你去看看蕭司長的情況。”

“好。”燕過雲立時起身去找蕭寒楓，她剛轉身，便遠遠看見前方隐隐約約倚靠着大樹的人影，迅速跑了過去。

而後和常祐生一般屏息念訣，用內力嘗試喚醒對方。

兩邊的情況似乎都不容樂觀，尤其墨無疾這裏。

他嘴角含笑，卻皺着眉頭，似乎完全困在了他自己的迷夢中。

——

“林無安——”古樸的街道上，古色古香的住宅門前站着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婦人樸素打扮，似乎是那家宅子中的下人。

街道的巷子走出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低着頭，有些畏縮。

“不要每次都要我來叫你。”那個老婦人對那名為林無安的孩子絲毫不客氣，等那孩子走前，她一把便抓過了孩子的肩，扯着他進了宅子內。

“無疾，無疾，你在這看什麽呢？回家吃飯了。”墨無疾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他疑惑地回頭，只見對方比她高了不少。

于是他驚惶地低下頭看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傻孩子，走吧，回家了。”那個女人似乎是他的母親，她輕輕牽過墨無疾的手，笑盈盈地拉着他走回了家中。

他是墨無疾？他就是墨無疾？

林無安為什麽會是另外一個人？

飯桌上，他的“父母”都笑語盈盈地面對着他，那種溫暖和他殘存的記憶并不相符。

不，事實并不是這樣的。

他低頭吃着飯，腦中正極力回憶着發生了什麽，在周圍的大人們看來，這個小小的孩子似乎有着無盡的煩惱。

他的母親坐在他身旁，溫暖的掌心撫上了他的發頂，她關切地詢問他：“小無疾，今天是怎麽了？愁眉苦臉的。”

他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飯桌上竟無一人責怪他，他周圍的所有人都出奇地好。

直到夜晚，他帶着疑問獨自溜出了門，來到那間古色古香的宅邸側門外，莫名的，他對這家屋子的一切格外熟絡。

墨無疾努力踮起腳尖，一下便看見了裏頭的“林無安”。

那個孩子正直直跪在庭院當中，他的周圍沒有一個人，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是事情似乎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明明他才是林無安啊。

為什麽會突然有一個人替他成為了他？這個孩子是誰，不對，他為什麽現在會是一個孩子呢？

他不是在仙山嗎？

一切後知後覺，就在他疑惑和驚訝之中，突然，有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然轉過頭，巷子太黑，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通過身高，他判斷了對方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你怎麽在這裏？”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充滿稚氣與活力。

很熟悉，墨無疾知道這個聲音，這個聲音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裏，他隐隐約約知道，那是他很重要的人。

“我，我随便走走。”墨無疾用稚嫩的聲音撒着謊，他在這副身體裏，一言一行都還有些別扭。

“哦。既然這樣，那我們一起去玩吧。”那個女孩子拉起了他的手，院中的林無安仍然跪着，墨無疾最後看了他一眼，和那女孩一起走了。

他們手牽手走出了狹窄而黑暗的巷子，剛走出去，那個女孩便要轉過身來。

她長什麽樣來着？墨無疾只記得她的聲音，不記得她的模樣了，因此有些期待和緊張。

然而，他卻着實被她的臉吓得呆在了原地，渾身都僵住了。

那個女孩，面對着他，實實在在，長着一張空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