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迷失竹林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迷失竹林中
北邊炟山的小徑上,正有三個俠客打扮的人緩步走向炟山遠近聞名的竹林。那片竹林占地近一座小城,當地人都知道無論如何也要繞開它走,就算要多走上三天三夜。
畢竟那竹林從來有吃人不眨眼的傳聞,無數人走進去後便再也走不出來了。屍骨留在竹林內,葬禮上祭着空冠。
“無疾,你覺不覺得這片竹林有蹊跷?”竹林入口處,那三人并排站着,最左側的女子側身同中間的白衣男子說,“像被一團黑霧罩着,太詭異了。”
白衣男子還在皺眉看着竹林,另一邊披着藕灰色外袍的男子率先應了她的話:“是有一些。”
“常祐生。”女子身穿淺粉缂絲長裙,裙擺處織着一只晃眼的金絲勾邊大燕,聽了那常祐生的話,她雙手抱胸下巴揚起,盯着他說,“我問你了?”
“沒問。”常祐生聽她這樣怼他,只是垂下眼眸認錯一般低聲說。
那個被女子喚作無疾的——蜀山劍術第一人——墨無疾,好似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只是撥開他們走近了竹林,而後說:“時間緊迫,真有妖物,除了便是。”
“好。”那二人異口同聲道。粉衣女子見這默契,心中不爽,實打實對常祐生翻了個白眼。
——
竹林一片寂靜。沒有妖物,沒有動物,倒是堆了很多死物。每走一段路,他們便會看到一根竹子底下堆滿白骨。有些風乾了有十年了,有些剛腐化不久。
“怎麽回事?這些人看上去不像被攻擊過。”粉衣女子遠遠看了那些屍骨,摩挲着下巴問道。
“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看上去是活活餓死的。”常祐生說完後,擡頭觀天,發現竹葉密密麻麻幾乎要将白日遮成黑夜。
“嗯。這竹林起了霧,我們離近些,不要走散了。”墨無疾點點頭,放慢了腳步。另外兩人并肩緊跟上墨無疾。
他們踏入了迷霧之中,身子漸漸被迷霧給隐去,很快,他們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過雲,祐生,等等。”過雲,自是那粉衣女子的名字。名過雲,姓被她穿在身上,那只大燕,她是蜀山派掌門燕上的女兒。
墨無疾停了下來,這霧越來越大了,零零散散的煙霧聚成純白色屏障,他都分不清自己白色衣袖垂在哪處了。再這麽走下去,他擔心會有走散的危險。
他閉眼默聲念了一個訣,再睜眼時,一團淺藍色半透火焰已飄在他們眼前了。火光照散了一小部分霧氣,如今,他們至少能夠看清彼此了。
“無疾,這樣會不會太耗心力?”常祐生一臉擔憂地看着那團藍色火焰。自千年前那場大戰之後,修行之人所能以訣等形式學的招式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難了。世界的能量似乎在衰減。
“這還不值一提,不必放在心上。”墨無疾搖搖頭。那火焰在前方引路,他們一點點穿過了迷霧,并未走散。
其實不久後他們就會知道,迷霧不是來使他們分離的,而是來迷惑他們使他們找不到出路的。
最後一點迷霧就在前方,穿過去,便是另一處地方了,燕過雲看着眼前逐漸稀薄的霧氣,不禁揚起了嘴角。這一幕被常祐生收在眼底,他也染上了她那份開心,淺笑起來。
然而,霧氣的前方是他們的起點。他們是在霧中繞了一圈,懵懵懂懂又走回原地來了。
燕過雲不再笑了。常祐生也認真起來。肅穆之中,墨無疾率先開口安慰道:“也許是剛在那幾個岔路口前選錯了方向,沒事,我們再走一遍。”
三人看向彼此,眼中都是對大家的鼓舞,于是三個年輕人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不安,現在全飄向他處了。
他們再次踏進了白霧之中,這一次,他們在岔路口選了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方向,然而邪門的事并不是換了些方向再加上心中隐隐的祈願就能夠變得尋常的。
一圈又一圈,他們已經是第三次看到相同的白骨了。事到如今,三人心中都對這滿地屍骨的疑問有了答案,這些人都是找不到明路,走不出竹林,才被餓死的。
沉默間,墨無疾拔出腰間佩劍,往屍骨邊的竹子上劃了一刀,約一指長,而後他垂眸看着那堆白骨說:“我們最後再走一次,看看這到底是迷宮還是幻影。”
三人再次穿過迷霧,仍是回到原點,不過這已是他們意料之中的結果了。沒有一個人在嘆氣,只是不約而同看向那根竹子,上面俨然是墨無疾剛才留下的劍痕。
“是迷宮。”常祐生握緊了腰間長劍,如果實在走不出去,只能試試砍倒這片竹林了。這樣的迷陣依賴于外界環境,若是竹林本身被破壞,迷陣被破解的可能性會大大提高。
只是要是如此,又不知道會迎來什麽變數。他們耗不起時間,一切都得謹慎對待。
“別沖動。”燕過雲看出了常祐生心中所想,用劍炳抵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發瘋——在她看來是發瘋。
就在墨無疾劍眉緊皺思考之時,那堆白骨方向的竹林背後傳來悉悉簌簌的響聲。三個人都握上了劍柄,已經做好了拔劍戰鬥的準備。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唯獨剩下那竹林暗處的聲響,會是什麽妖物嗎?是設下這迷宮的罪魁禍首嗎?
墨無疾在腦海中設想了許多種答案,獨獨沒有預料到來人僅僅是一個挎着個竹籃的女孩,看上去和燕過雲一般年紀。
他收了攻擊的姿态,不過仍是防禦的樣子。那女孩身着一身素衣,全身上下的布料沒有一點繡線樣式,此刻正呆呆地看着他們三人。
未等墨無疾斟酌完,那女孩先開了口:“你們是迷路了嗎?”她的聲音和竹林一樣清透,只不過不是這片陰森的竹林。
“你是何人?”燕過雲見對方是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子,跨步上前替了墨無疾的位置,她不似墨無疾那樣斯文,長劍明明白白舉在身前。
“如果你們是迷路了,我可以帶你們出去。”那個女孩并不回答燕過雲的問題,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瞳看着墨無疾溫吞地說。
另外兩個人的劍一直舉在身前,她不喜歡。這個白衣男子最有禮貌。
“姑娘,你別生氣。我們被困太久,下意識以為這迷霧是妖物布下的陷阱。”墨無疾拱手向女孩道歉,又向她走近了兩步,再次誠懇開口,“如若姑娘能帶我等走出這竹林,我等感激不盡。”
“現在太晚了,我要回去吃飯,你們先在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帶你們出去。”那個女孩低頭看了看竹籃中的蘑菇,面上終于露出了別的神情,不再是毫無波瀾的呆滞模樣。
那是一種接近母性光輝的神情。畢竟這一個個蘑菇都是她剛才自己摘的,從死去倒下的樹木旁到草垛深處,她認真捕獵了很久。
“敢問姑娘是住在這片竹林中嗎?”墨無疾微躬身問道。他不想懷疑對方,但這片竹林看上去實在不是能夠住人的樣子,又是大霧,又是連太陽都遮蔽了去的大片竹葉。
“這裏走出去有條河,我住那條河旁邊。”女孩回答得坦坦蕩蕩。
“那條河離竹林出口很遠嗎?”此時,燕過雲開口了,這次的語氣并不像前一次那樣強硬,奈何鑒于之前她給女孩留下的壞印象,女孩并沒有理會燕過雲的問話。
“姑娘,我們時間緊迫,要是路途不遠,能否等到了那條河附近後給我們指明方向呢?我們自行出山。”墨無疾明白燕過雲想表達什麽,他也有這個意思。
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家中待上一夜,其中有太多變數。
“不行。”女孩拒絕得很乾脆,語氣雖平淡,但明顯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們自己走不出去的。”
“你——”燕過雲沖上前剛想說話,就被常祐生拉住手臂扯了回來,于是她心中的不耐煩轉向了常祐生,“不許扯我——”她聲音不大,只是帶着一股威脅的意味。
常祐生看她沒有再想怼那個姑娘的意思,緩緩松開了手。那緩慢的速度逼得燕過雲伸出手來自行拍開了他,附送一個白眼。
“那在下就先謝過姑娘了,請姑娘帶路吧。”墨無疾對身後發生的一切裝作不聞不問,只是一味地拱手道謝。
女孩自然接受了他的道謝,帶着他們走向那團迷霧之中。
——
明明是一樣的霧,一樣的路,連岔路口都是一樣的。可在那個女孩的帶領下,他們漸漸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那是一條寬約三米的小河,中間用石塊搭出了一條過河的路,很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
小河的對面生長着一棵樹齡估計有百年的樟樹,在那粗壯的樟樹下,是一個簡陋的木屋,屋子前還用栅欄圍出來了一個小院子。那估計就是女孩的家了。
他們走出那片竹林才知曉,那迷霧竟耗去了他們大半日時間,彎月已經高挂于空中了。
“我要去做飯,你們吃嗎?”女孩剛把他們帶進院中,便轉身問向他們,還順帶展示了挎籃中的蘑菇們,眼神中隐隐約約帶着一股驕傲的感覺。
“我不吃。”燕過雲雙手抱胸,正環視着周圍環境。
墨無疾和常祐生也委婉謝絕了女孩的邀請,出門在外,剛剛認識,他們始終還無法放下心中的戒備。
不過現實會告訴他們,他們會為自己的戒備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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