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廢武功

自廢武功

回到府上，蕭寒楓久久無法入睡，他想了一夜，最終在書房中決定了讓尉遲沉香暫時離開這片地方。

半夜三更，他打點好了各處，天蒙蒙亮，遠方還泛着薄霧的時候，馬車已在後門處停好了。

而他挂着兩個黑眼圈回了卧房，虛虛半蹲在床前，輕聲卻帶着急切地喚了幾聲“沉香”。

尉遲沉香半睜開眼，睡眼惺忪，只敷衍地應了他一聲，不明白他在搞什麽名堂。

“沉香，你快醒醒，事情突然，我現在來不及說清楚。現在立刻收拾東西，和小煙一起去南邊，馬車已經停在後門了。”

半夢半醒中，她倒是捕捉到了蕭寒楓話中全部關鍵信息。

“發生什麽了？怎麽慌慌張張的。”她的聲音還黏黏糊糊的，不過總算是醒了。

“這事說來話長。我以後再告訴你。”其實蕭寒楓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清楚，但他會說的，“總之，現在離開得越遠越好。”

聽到他這麽說，尉遲沉香沒有再追問下去，但仍然滿心疑惑。

依他說的，小煙和她在房中翻箱倒櫃起來。

而蕭寒楓在門外來回踱步，時不時看看頭上的天，天上陰沉沉的，明明是早晨，卻像夤夜。

他眉頭緊皺，尉遲沉香還留在皇城中的每一秒，他都無比擔憂。

東西不多，去遠方，更重要的是帶多點盤纏，兩個人很快便收拾好了。

幾乎是立刻，蕭寒楓領着她們走出房門，直奔後門而去。

他已為她們安排好了一切，接下來的四日時間只管往南走，總之去到越遠的地方越好，要讓他的師父怎麽找也找不到。

墨老頭不是那種固執的人，也沒多少耐心，很快便會放棄的，在這段日子，他還能拖一拖。

他絲毫不懷疑他師父所說的那句親自替他報仇，他師父向來古怪，又常常意氣用事，這不是不可能的。

穿過長長的走廊，身上還披着早晨的霧氣，他們愈來愈接近後門了。

可誰曾想，他們三個剛要穿過後院的一個小花園時，被一個人給攔住了去路。

來者不善。

那個站在他們拐彎後第一眼看到的花園正中間的石板地上，全身上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正是墨老頭。

蕭寒楓屏住了呼吸，他又握上了腰間的匕首。

還是被他發現了。

“寒楓。”老頭緩緩轉過身來，眼神掃視過他們，最後定在蕭寒楓抓着匕首的手上，他沉重地搖了搖頭，“為師對你很是失望啊——”

“師父。”蕭寒楓不敢直視他。

墨老頭沒有應聲，他目光再次一轉，這次視線鎖定在穿了一身淺色衣裳的尉遲沉香身上。

他定定看了她半晌，開口時仿佛二人很是熟悉：“你就是尉遲沉香？”

“是。”與蕭寒楓相比之下，她禮貌回視他，報以淺淺一笑，場面氛圍凝重，但是在她身上看不到退縮。

“那麽說，你也就是那個羅剎的小王姬咯？”

“正是。”她冷靜地點了點頭，盡管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蕭寒楓的反應，清楚不是什麽好事情。

“你又是？”墨老頭的目光轉到小煙身上。

“她是我的貼身婢女。”尉遲沉香見小煙緊緊攥着行囊，很是驚懼的樣子，迅速邁出半個腳步，擋在了她身前，而後堅定清晰地回答道。

“哦——原來是這樣。我都忘了你們是要人服侍的。”他長嘆了一口氣，似乎很是悲痛地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步入這小花園後，一切鳥叫聲和蟲鳴都消失了，很是死寂。

蕭寒楓聽了這句話，默默低了半個頭，雖說他府上給下人的待遇極好，可師父這麽一說，他還是有些羞愧。

他從前痛恨那些權貴，現在似乎成了他們其中一員。

“你，先走吧，這裏沒你什麽事。”他手指指向越過尉遲沉香，是指着有些不安的小煙說。

遲遲，小煙沒有任何動身的跡象，她雖然害怕，但是不聽別人的。

直到站在她身前的尉遲沉香開口：“小煙，去吧。”

“可是小姐......”她抱着行囊，神色間透露着擔憂。

“我不會有事的，還有蕭司長呢。”

聽到這話，蕭寒楓面色更緊繃了些，他知道他打不過自己的師父。

小煙一步三回頭着往花園外走了，她一踏出小花園的邊界，過了某一條界線，突然發現自己看不見自家小姐了。

而尉遲沉香也看不見她，彼此一下子就消失在對方眼前，那股擔憂又升了起來。

“別擔心，我怕驚擾到旁人，設了一個小小的結界罷了。”墨老頭笑了笑，解釋道，“過段時間就解除了，她好好的。”

“結界？”蕭寒楓疑問。

“這不是怕別人看到了害怕嗎？而且對你不好。”老頭癟起嘴，縮着脖子，一副覺得蕭寒楓不懂事的樣子說道。

尉遲沉香來回打量着他們二人，她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師徒。他從來沒跟她提過自己還有一個這樣的師父。

她暗戳戳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等過了今日，就要找他好好說道說道，卻不曾想待會兒她就連重聲跟他說話都會舍不得。

“蕭小子，是時候了，動手吧。”老頭背過手去。

“師父，不是說好了五日嗎？”他還在想辦法争取争取。

聽見這話，墨老頭氣狠狠地哼了一聲，随後伸出一只手指着後門罵道：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我發現了，你還要被她坑蒙拐騙到什麽時候？居然還打算送她離開，你啊，就是太愚蠢了！”

在墨老頭的眼裏，尉遲沉香就是默許下人們溺死蕭寒楓的狠心之人。

蕭寒楓沉默不語，他扭頭躲着尉遲沉香，一眼再不敢看她。

老頭這番話一出，站在一旁的尉遲沉香也隐約察覺到了什麽。

只是，她何時坑蒙拐騙過他？

她來回打量着兩個人，蕭寒楓躲着她，而墨老頭大大方方對上了她的視線：

“姑娘，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他與你成婚，哪裏是喜歡你，那可是要報複你。只是他心軟，現在居然下不去手了，老夫就是來幫他的。”

他直言直語，一番話雖沒有說出背後的故事，但已把蕭寒楓那些心思攤開在了陽光下，他再也不能掩藏了。

小花園內似乎更死寂了一點。

尉遲沉香剛想開口問他，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嗎，可才一張口，就被老頭搶了話頭去：

“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師父......我不會動手的。”

“好啊，很講情意，是個男人。但一碼歸一碼，仇還是要報的。既然你下不去手，那就讓為師來幫你......”

“師父，若你要動手，那就休怪我無情無義。”蕭寒楓握緊了匕首，似乎下一秒就要和他大打出手。

“你打不過我。”墨老頭犀利出口。

“是。徒弟無能，這幾年來武功也沒多大長進。”他松開了匕首，話裏夾雜着些許哽咽。

面對救他一命還傳授他武功的人，他始終微垂着頭，一副恭敬的模樣。

而現在，悶響兩聲，他雙膝着地，腰板直挺挺地朝墨老頭跪下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的雙親早已離世，一直以來，徒弟都當你是親生父親。”他擡起了頭，隔了一段距離仰視着墨老頭，後者目光有些躲閃。

蕭寒楓沉默了一段時間，他昨日無眠，眼下烏青，而此時唇瓣被自己抿得發白，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又脆弱。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

“當初我說恨她，說有朝一日要把他們都殺了，那份恨意是真的。但是我現在後悔了，是我懦弱、任人擺布，怎麽樣都好！徒弟只知道，自己下不去手。”

他一字一頓，深沉的嗓音此刻輕得仿佛快死了：

“徒弟知道，若當初不是我向你發誓，有那般堅決的意志，你不會收我為徒。”

“既然如此，師父，那徒兒就把這些年來的武功都還給你。以此能否請你放過她？就當我從前所說皆是胡言亂語。”

說罷，他低下頭，舉起手，疊着抵在額間，而後朝墨老頭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嚴肅、認真、沉重。

墨老頭雙手背在身後，見此本想松手去扶他，可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沒能做到。

他這蠢徒弟太認真，也愚鈍！

當初他就是沒有那份堅決，他也會教他走江湖的本領的。

一個孤兒，被人丢在亂葬崗，多麽可憐，他又不是沒有善心的人。墨老頭心裏“哎喲”起來。

這不過是他的一場玩笑，雖然看上去嚴肅，那也不過是他演得太好了，但現在來看，這個玩笑似乎開大了。

要是他現在仰天大笑兩聲，然後跟這小子說別那麽認真嘛，還來得及不？老頭仔細思量了一番，發現極不可行。

這樣一來，他們的師徒情誼還能繼續嗎？

如此想着，老頭昂起了頭，繼續僞裝出一副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失望模樣。

而這樣僞裝的後果就是，蕭寒楓磕完了頭，閉上眼睛，沒有一絲猶豫，擡手一掌拍向了自身丹田。

“蕭寒楓——”對武功不甚知悉的尉遲沉香此刻也反應過來了，她再顧及不上剛才他們談論的一切，只能看見眼前的他。

結界內看不出時間流逝，最開始天上周圍彌漫着一片晨霧，現在也還是朦朦胧胧的。

要是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就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彎了腰，烏黑長發紮成的馬尾滑落在肩，他一口血噴在石板地上，鮮紅的血液在上方顯得格外刺眼。

蕭寒楓對自己毫不留情，只一掌，已內力崩散，武功盡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