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刺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刺殺
“咚、咚、咚”,已是深夜,上官眇躺在床上,忽然,從她的上方傳來瓦片被輕輕叩擊的響聲。
今日只有她一個人,就在早些時候,她還覺得奇怪,這會兒聽到了響聲心中開始尋思起來,以為是墨無疾又在做什麽,全然沒想到來者是花百殺。
叩擊聲停止,一陣寂靜無聲,不久,屋檐上的人從隐蔽的窗戶外翻了進來。
動作從容利落,身形颀長優雅,一身白色衣裳——不是墨無疾,他許久沒穿過淺色衣服了,上官眇想到。
那會是誰?她生起警惕心,手默默朝着她藏在褥子底下的小刀摸索去。
然而,在她看清了對方後,警惕消失不見,随之而來是眼底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晦暗,身體也往後挪了一段距離。
“怎麽是你?”她話中帶着幾分震驚,是因為他衣裳的顏色。
花百殺瞥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應,他面上一副焦急憤恨的神色,先是跨大步在茶幾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到了夜裏,茶是冷的,入口寡淡無味,無聊至極,只是解渴。
只見他仰頭悶下那杯茶,沉默了幾秒鐘,開口告訴她:
“墨無疾屠了一座廟。”
“......什麽?”她下意識将被子攥在手心中,雖然心裏很想鎮定下來,可話音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沒有懷疑花百殺的話,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着她,絲毫看不出猶豫和遲疑。
只有花百殺和墨無疾才知道這是個荒謬的謊言。
“今夜他去哪了?”他追問道,一派篤定真相的審問樣子。
上官眇搖了搖頭,如實回答:“不知道。”
對方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嗤笑,臉上帶着漫不經心的嘲諷:
“他在那瓶毒藥下都沒有死,真是少見。也不知道廟裏那些和尚是不是他的替代品,他們真是死了個乾乾淨淨啊。”
上官眇頓覺一陣臉紅耳熱,是她在最後關頭放棄毒殺墨無疾的,那麽那群無辜和尚的死,也和她有關。
她間接害死了他們。
花百殺看了一眼她的反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滿意地笑了,而後繼續以悲痛的口吻說道:
“以後呢?我猜只要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天,死在他手下的無辜百姓便會越來越多。”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上官眇看着他,目光看上去仿佛有些遙遠,她的手揪着被褥,褥子上開出花一樣的褶皺。
可沒過一會兒,花百殺又換了一個樣子,突然間軟下聲來,無奈而失望地說:
“算了,我說的話算什麽,你自己想吧。”
說完,他繞過那床被子,視線居然定在床褥底下那把小刀所在的位置,随後他眼神帶着揶揄看向上官眇,開口說:
“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注意到他的目光,上官眇下意識伸手遮掩了一下那個位置,反應過來這個舉動有多“此地無銀三百兩”後,她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尴尬的神色。
她微微擡頭,正視着從凳子上站起身來的花百殺,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悄無聲息的,他淺色的身影消失在來時翻的窗口。
看着他離開,她的內心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去,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而上官眇什麽也不曾得知。
可這只不過是假象。
死水在一個深夜中被石頭砸開,她在夜裏睜開眼,手無聲無息地伸向了藏在床褥底下的小刀。
夜裏靜得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一下一下,猶如水裏擊鼓。
小刀在黑暗中泛着銀光,她的眼睛裏也閃過一絲光亮。
旁邊熟睡的人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眉頭舒展,眼睛閉着,睫毛在睡夢中輕顫。
上官眇久久地看着他,動作緩慢從床上坐起了身,她兩只手虔誠地握着小刀,那樣子不像是要殺人,反而像要祈禱。
身前的人仍然均勻地呼吸着。
她俯視着他,可眼裏有的只是慌張和遲疑,她遲遲下不去手。
就在這會兒,她的腦海中湧現出萬萬千千的百姓,其中就包括那個寺廟裏的和尚。
要是這次再反悔,那就會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
她咬了咬唇,黑夜的寂靜讓人迅速作出決定,小刀被她緊緊抓在手心,上官眇不再多想,将雙手擡高。
一剎那,事情已經無法扭轉。
小刀刺破墨無疾的深色衣裳,劃開他的皮膚,紮進了他的胸膛。
而後是血,大量的、鮮紅的血,在黑暗的屋內竟也無比刺眼。
她全身上下都在發抖,血味夾雜着她自己的恐懼,在夜裏放大了一百倍。
墨無疾在死亡中睜開了眼睛,他眼底翻湧着錯愕,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眇眇......”他的眉毛擰得仿佛冬日枯死的樹葉,呼喚的聲音沉悶而痛苦。
小刀并沒有刺入他的心髒,他卻覺得心髒抽疼得勝過不斷湧出鮮血的創口。
屋內只有角落處還燃着燭火,兩個人在幽微的光亮中看着彼此,緊張的氣氛不斷蔓延。
上官眇抓着小刀的雙手一直在不停地顫抖,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由得她控制,小刀遲遲無法再刺向深處一寸,但她也做不到放手。
“連你也覺得我是個禍害嗎?”墨無疾深深喘了口氣,話語像是一個個咬着牙說的。
上官眇怔了怔,而後緩慢地搖了搖頭,其間還夾雜着幾下顫巍巍的點頭。
誰也不知道她的答案,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的心似乎也在刀尖下,一秒接一秒地抽疼,甚至牽連到肺部,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随即把她往他自己的方向拉。
她抵抗着他的力道,抗衡之下她輸了,上官眇極力想松開那把小刀,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又是無法挽回的境地。
小刀再次更深地沒進了他的胸口,血液源源不斷向外流出,鮮紅把那一片深色衣裳給浸得更深,不透露一點紅色,只從血腥味聞得出來那是血。
痛......好痛,感覺哪裏都好痛......墨無疾咬着牙,但依然反本能地握着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而上官眇已不再想他為什麽這樣心甘情願一般去赴死,她一心只想抽出自己的手。
“你快放手!”她低吼出聲,一字一句在安靜的夜裏十分清晰。
“你不是想我死嗎?”他哽咽着,怒聲中帶着委屈,“居然連你都想我去死......”
墨無疾的手依舊不放,上官眇心中漸漸生出一陣絕望,還有對自己的怨恨。
往他的酒杯裏下毒藥,她後悔了,于是把那杯下了藥的酒掀翻在地,而後,她又後悔了。
現在,終于拿起了刀,刺進了他的胸口,她再次後悔了。
她永遠都在後悔,在猶豫,她恨上了她自己。
眼眶倏地一熱,上官眇垂着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而後視線模糊了。
水汽蒙住了她的雙眼,眼前的景象變得朦胧,只是血味是怎麽也遮不住的,這股味道提醒着她而今的一切。
不知不覺間,淚珠奪眶而出,滴落在墨無疾握着她的手上。
一剎那,他的力道松了下來。
趁着這個機會,她抽出了手,也拔出了小刀,因着視線模糊,她甚至沒有看清發生的過程。
上官眇只知道沾了血的小刀在手裏變得無比燙手,另一邊,她身旁的墨無疾在血流不止。
情況混亂時,門外漸漸傳來一陣穩當的腳步聲。
來者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一瞬間,兩個人都不意外。
一襲紅衣,仿若是黑夜的中心,只要他無意隐藏,誰都能一眼看到他。
“花......花公子?”上官眇本想直呼對方的名字,反應過來這過于熟絡後,迅速改了口。
她不知道今夜他會出現在這裏。
“事到如今,不用再隐瞞了吧?”他自以為躺在床上受了重傷的人一無所知。
聞言,墨無疾冷笑了一聲,心中想到,這算什麽隐瞞,除了今夜的事,從始至終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過,今夜的事情竟然又和花百殺有關,他一時間妒火從心頭湧出,剛要開口,只聽見散漫的聲音傳來:
“愣着乾什麽?走吧。”
那樣子仿佛早和上官眇約好了一般,這暧昧的态度着實令墨無疾心頭的火燒得更旺了,他怒聲質問眼前的人:
“你真要和他走?”
上官眇無聲地看着他,她純淨的雙眼裏的堅定已回答了一切。
她放下手中的小刀,銀刃上的血跡将褥子給染紅了。
在墨無疾的雙眼中閃過一絲晦暗,随即他伸手拉住了上官眇的手腕。
雖然他受了重傷,但不至于死。
“別離開我......”他說這話不是要她的回應。
說完,他放開了手,先是單腳點地,而後行雲流水般站在了地面上,要不是他的胸口深乎乎一圈血色,外人大概看不出來他剛被捅了一刀。
他伸出左手,置于他左側木桌上的長劍受了主人的召喚,眨眼間的功夫飛向了他的手掌。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墨無疾已拔劍朝花百殺斬去。
後者反應迅速,立刻側身躲開了他的來勢,随即拔出了劍,絲毫沒有退縮之心。
一黑一紅,二人扭作一團,身影交疊難分,刀劍交錯間只看見兩道糾纏的輪廓。
“墨公子,眇眇的刀看來傷不了你。”刀劍相抵時,花百殺笑着調侃道。
他刻意加重了眇眇兩個字,就是為了看對方扭曲痛苦的樣子。
這一點,他和他的師父龐文可謂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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