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山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山洪
月夕節過去後,伊城的裝飾慢慢拆了下來,一些損壞的被孩童撿回家中去,而尉遲沉香所住酒家前那個巨大的兔子燈盞,一動不動。
仿佛店家仍活在節日那一天,只有蕭寒楓和老板知道,那是他看巨大的兔子燈盞長得如尉遲沉香所挑選的河燈一樣,心中覺得有紀念意義,所以花大價錢讓店家保留了那個裝飾。
這一舉動讓伊城難得留住了一角節日氣氛,按往常來說,他們會在過節那天熱熱鬧鬧,也會迅速在過了子時後,回到原來平常的生活狀态,而這一次,路過那間旅店時,他們會産生一拍的恍然——過了月夕節了,怎麽還不收拾好?
可惜尉遲沉香并非伊城人,她是羅剎過來的,那邊多的是草原與荒漠,一片片全是遼闊的東西,所以她習慣了看茫茫的一切,而疏于注意細節上的巧思。
所以一大早,梳了簡單發髻的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門前的兔子燈盞,再無任何表示。
蕭寒楓沒有什麽想法,這不過是一個無趣至極的行為。他拽緊了缰繩,在目視尉遲沉香安全上馬後,便駕馬行至隊伍前頭,是要和鎮邪司隊員們吩咐些什麽。
于是鎮邪司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趕赴仙山的路程。
彼時,小竹與墨無疾等人還未上路,按理來說,應當是蕭寒楓一行人率先抵達花鎮,然而花鎮并沒有他們的蹤影,而這一切都得從王大石的判斷說起。
——
“蕭司長,前方大路山體塌陷,好像是要發洪水,是否要原路返回?”前方帶路的領頭兵騎着馬趕到後方,急急向蕭寒楓禀告道。
蕭寒楓吩咐過事情後就回了隊伍後方,即尉遲沉香所在地方,此時聽了領頭兵的報告,放慢了速度,思索起來。
他對山中自然災害并不熟悉,王大石出身大山農村,比他懂得多,于是他驅馬行至哼着山歌的王大石身旁,同他商量着此事。
“嗐,都是小事,俺家那邊洪水多了去了,總是有路走的,蕭司長,俺們直接過去就成。”王大石村裏有引洪道,他不懂那是啥,只知道洪水沒啥可怕的,于是理所當然認為別地的洪水也都如此。
蕭寒楓見他說得篤定,并沒有産生懷疑,何況前方僅有那一條路可走,若是原路返回,必定要浪費許多時間。
遙遙看去,那一小列馬隊在放緩了一段時辰後,又變回了原先的速度踏在沙塵土路上,而他們看不見的前方,洪水潰堤,正往他們沖來。
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如上古猛獸一般的黃洪朝他們撕開了嘴,王大石高聲叫着蕭寒楓:“蕭司長——洪水——”
他力氣大,聲音大起來也恐怖如斯,全隊人還未從洪水的可怕中緩過來,就掉入了王大石的驚悚叫聲中。
蕭寒楓心中一緊,迅速環視過周圍的山,右手側的山有一處高高凸起的土坡,足夠平坦也足夠廣,幾乎是一瞬間,他就震聲下令道:“全體跟着五條走高處往西南方向土坡趕,王大石和我殿後。”
他的後一句帶着一點怒氣,對王大石更對自己。
白馬上的尉遲沉香面露驚訝,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山洪,果真如書上說得一般,如噬人猛獸,叫人不知往何處逃去,但她聽了蕭寒楓的指令,知道要跟着五條走。
她剛轉頭關心地看了眼阿泰和小煙,蕭寒楓急切的話語便傳到了她耳中:“沉香,跟上去。”
她沒有回應,不過行動表明她聽見了蕭寒楓的話,因為她立刻拉繩調轉了馬頭往五條的方向走。
那條較高處的路是不會被洪水吞噬,可是它陡峭難行,衆人騎着馬,都小心翼翼。他們是常年在馬背上訓練的人,再不濟,也是隔三岔五上馬去獵場打獵去的,可尉遲沉香并非如此。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坐上過馬背了,盡管她仍然擁有久遠的記憶,可在陡峭的路上行走,對她來說,依舊有些難度。
這樣危險的情景下,洪水泛濫在側,上方一個滾落的石塊,都有可能要了馬兒的命,随之馬背上的主人被甩下來,或死或傷。
尉遲沉香沒能逃開她的那塊滾落的石頭。
白馬措不及防被忽然下落的石子拐了腿,伴随着一聲尖叫,毫無征兆側倒下去,馬背上的尉遲沉香心中驚慌,握緊了缰繩,然而沒有用處,她依然從馬鞍上摔了下去。
“王姬!”小煙與阿泰同時喊出聲。
這一幕也被蕭寒楓看在眼中,他同王大石行在隊伍的最後方,聽了馬兒的驚呼,剎那間便跳下了馬,跨過幾人飛身來到白馬後方,可不夠快——他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幸運的是,尉遲沉香行在陡峭路徑的邊緣地帶,白馬側身遠離了硬土路,她掉入了低處中,也就是那滔滔洪水之上。
千鈞一發之際,她那白淨的手死死攥緊了高低落差石壁上蹦出的一株草,那野草長而鋒利,手掌很快便釋出鑽心的疼,尉遲沉香無心去理會那痛苦,她另一只手正往石壁上摸着,要靠自己爬上去。
“牽住我的手。”上方傳來蕭寒楓的聲音,水中自救着的女孩擡頭往上看,瞧見男人的暗紋長靴踩在石壁上零碎的凸起點處,單手扒着高處,另一只手向她伸來。
她沒有猶豫,摸索着石壁的手一下抓住了蕭寒楓的手掌。
二人緊緊握着彼此,蕭寒楓擡手拉起尉遲沉香,眉眼中夾着擔憂示意她踩住石壁上的不規則凸起。
她讀懂了他眼中的話,身子從滾滾向前的洪水中掙紮出來,好不容易顫顫巍巍挂在了石壁上,腰上就被溫熱的手掌攬了過去。
那是蕭寒楓抱緊了她,随後便輕蹬石壁,帶着衣衫濕透了的尉遲沉香躍回了高處。
鞋尖剛點地,她便忍不住擡頭看向那個救下她的人,而對方也在看着她。
那雙平時深不可測的眼睛,在這一刻,盡是外露的擔心與恐懼。蕭寒楓這副模樣令她心生困惑,但在困惑之中,心裏還有一絲奇怪的波動。
沒等二人相視多久,低處的洪水轉眼間再度洶湧起來,沖刷至他們來時不平的路面,騰起的波濤點點跳上他們所在的高處,尉遲沉香被聲音吸引了去,瞧着洪水還有些後怕。
而蕭寒楓依然盯着她看,一刻也不願移開,他也在後怕。
——
“現在還會冷嗎?”蕭寒楓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往面前的火堆中添着高處砍來的乾燥樹枝——都是王大石帶人去砍的,他對洪水判斷得大錯特錯,自己心中也愧疚惶恐,于是攬下了大部分的活乾,希望能将功抵過。
蕭寒楓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确實在看見她落馬時,心一下一下,慌得仿佛将要跳出來,全身上下到現在還留有當時因害怕而發抖的感覺。
“不冷。”尉遲沉香已換了衣裳,坐在火堆前伸手烤着火,她回答得不加猶豫,可隔了許久,她帶了猶豫跟蕭寒楓說,“就是有點害怕。”
許久沒有騎馬了,再次上馬竟遭遇了這般倒黴的事,還不慎落入了之前從未見過的洪水之中。
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堆積許久的思家之情與當下的害怕混雜在一起,激起了她心底的委屈,尉遲沉香想和蕭寒楓說點什麽,和眼前這個平時忽冷忽熱,在危難關頭卻救了她的英俊男子傾吐些什麽。
她不想要害怕。前些日子剛到中原,蕭寒楓離開不多日,她在府中碰上那猥瑣的三皇子登門,現如今又差點失掉性命,她想要安心。
火堆上架着幾根杆子,杆子上放着蕭寒楓剛打來的鳥,烤到現在,已經熟透了,往外飄出一陣陣香氣。
蕭寒楓往火中添完木頭,聽了她的話,沒有立刻說什麽,只是默默将架子上的鳥串了起來,拿起轉了一圈觀察完後,遞給了一旁的尉遲沉香。
她立刻接過,低聲說道:“謝謝。”
空氣沉寂下來,尉遲沉香低頭小口咬着烤鳥,雙眼看着面前的火堆,漸漸失焦,眼中變成一片零散的光點。
鎮邪司一隊人暫時被這山洪給困住了,大部分圍在坡中央處一個大火堆周圍,而蕭寒楓所在的位置,是那高處的角落,臨一面低矮的峭壁。
一隊人雖然親歷了突如其來的山洪,可無一受難,本該有說有笑,但仍在自責當中的王大石難得的沉默在無形中将大家夥限制住了,沒有一個人敢說笑的。
此時,角落中凝滞的空氣被打破了,蕭寒楓看着吃着烤鳥愣神的尉遲沉香,她的發尾還有些濕,他情不自禁伸手撫了她的發尾,開口說的話卻和動作毫無關聯:“你想回羅剎嗎?”
“......有時候想。”眼前的光點漸漸落在實處,她回過神來,任蕭寒楓撚着她的一縷頭發,雙眼漸漸看清了火焰後才回答說。
“只是有時候?”蕭寒楓察覺自己不合禮節,收回了手,話中疑惑明晃晃。
“想再多也回不去,所以很多時候我會告訴自己不要想。”她垂着腦袋,微濕的發絲搭着肩膀,散了一背的烏黑。
蕭寒楓愣住了,她難得不掩藏脆弱,直白坦率的話語倒讓他無所适從起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沉木一般的聲音加上救她時的利落,令她覺得安心,所以說了許多話。
火焰時高時低,在這黑夜下,無所适從的蕭寒楓忽然想起久遠的從前,那時候的他,也直白坦率,并不恨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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