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73 / 106 章

正文

無安無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安無安




火刑臺處,難民将受火燒的上官眇圍成一圈,柴木在火中發出轟隆隆的刺啦聲,這聲音覆蓋過臺面上的一切。




因為她沒有叫喊,沒有哭泣,衆人最開始高聲的叱責在大火愈燃愈高的景象前轉變成了細聲的嘀咕,有尚存一絲善心的人垂着眼皮擡眼試探着問別人:“她是不是已經死了啊?”




別人也許壓根不認識提問的那一個,奇怪地瞥了問者一眼後,便悻悻向別處走去了幾步。




“媽媽,那裏在做什麽?”離人群好幾米遠的地方,路過一對母子,那孩子眼神懵懂,年紀尚小,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場面,他踮起腳尖一邊往人群看去一邊天真地問道。




那母親吃過的鹽可比孩子走過的路還多,她遠遠就看見了這裏的一切,大致也猜到了又在鬧什麽幺蛾子,聽見孩子的問題,瞬間拉下了臉呵斥道:“別問這麽多!這不是小孩子該看的東西。”




她更拉緊了孩子的手,挎着籃子加快了趕回家中的步伐,那孩子的目光卻始終跟随着那個臺子,而在這對路過的母子的上方屋檐處,正有一個身着紅衣的男子站在那裏看着他。




花百殺目睹了他們把上官眇架上臺子、綁上杆子甚至點火的全過程,他沒有任何動作,自始至終都站在屋檐上,就像在茶館裏頭看戲一般,從容自若、氣定神閑。




不是他冷血無情,他嘴角似笑非笑扯起一個弧度,只是他太想知道,這個“心地善良”的人是怎麽做到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此種境地的?




不說過于久遠的幾世,單就幾十年前她被綁在村子裏頭的杆子上做的那個選擇,也是那麽令人匪夷所思。





關于那一日的一切記憶都模糊了,可上官眇的神情花百殺記得清清楚楚——她面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和杆子綁在一塊幾乎要成了杆子的同類,她就這麽奄奄一息地垂着頭,面對要燒死她的人,竟真的看不出她有一絲害怕與怨恨。




而今也是,竟沒有任何掙紮,一聲不吭地被火燒着,不是傻子就是......花百殺想不到還有什麽人會如此。




他收回思緒,眼看那臺上濃煙飄飄,花百殺知上官眇就快撐不下去了,正準備跳下屋檐去救她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快速靠近火刑臺。




一襲月白色的長袍,袍身上繡着流光溢彩的雲紋,身着這身衣裳的人本該是儒雅從容的,可墨無疾腰間的玉佩此刻正随他的腳步前後晃蕩,比它的主人還要慌亂。




在上官眇發生意外的這段時間裏,他在府裏頭練劍,因着心中煩躁無比,所以心無旁骛。




怎知這心無旁骛差點讓他悔恨終生。




“快滅火!”還沒走進人群之中,墨無疾便對着那個方向放聲喊道,聲音裏滿是焦灼,細看,他的額角已滲了細密的汗珠,拳頭緊緊攥着,似乎在以此克制心中的怒火。




大家先聞其聲還沒見其人,聽了這麽一句高歌,紛紛轉頭看向他,竟連火燒活人的大戲都不看了。




“憑什麽?這可是那個妖屍的同夥!”那個負責點火的人站得離火刑臺最近,還沒瞧見墨無疾,便開口反駁道。




百姓們看着墨無疾,正好方便了他撥開人群走近火刑臺,聽了這句話,他面上再度冷了幾分,甚至眼底的怒氣說得上惡煞了,墨無疾怒視着那個人,厲聲開口,語速極快:“你是從何得知的?”




“她手上戴了一個镯子,”這點火人原本還中氣十足,被他這麽一看,竟腿都有些發抖,可他有骨氣,心裏再怕也還是硬着頭皮說了下去,“......那,那镯子就是那個妖屍的......”




“蠢貨。”墨無疾漠然瞥了他一眼,眼神鋒利得可以将眼前的人淩遲一遍,他低聲罵了一句,随即不再與他們糾結,擡腿想直接沖上臺子滅火。




然而,他剛擡起腿,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有了無數個分身,天地颠倒,陰陽錯序,他晃了晃腦袋,手扶上臉,用手掌大魚際處使勁按了按太陽xue,也沒能擺脫一絲暈眩感。




周圍的人一臉驚訝地看着他,見此紛紛往後退了一步,他們的心裏雖是害怕,但心中隐隐約約的好奇勝過了恐懼,大家還是抱着看戲的心态留在原地——都想知道這個衣裳華貴的人怎麽了。




撲通一聲,只見墨無疾雙膝跪地,又晃了晃腦袋,随後沉沉暈死在了離火刑臺幾步路遠的地方,也正巧在那個點火者的面前。




在那個點火者看來,剛剛還是那麽跋扈狂妄的人,轉眼間倒在地上躺得如同一具屍體一般,簡直是上天看不下去來幫他的。




他顫抖的雙腿一點點恢複了原本的樣子,衆人默契地齊齊安靜了有數十秒鐘,數十秒鐘,火刑臺處只剩火的噼啦聲,點火者的勇氣漸漸在俯視着躺倒男子後重新升了起來。




周圍人看着他挺直了腰背,一改剛才瑟瑟發抖的害怕樣子,趾高氣昂地說道:“看,擺明了他們都是和那個東西一夥的,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可昏迷過去的墨無疾并不知曉這些事情,在那短短的數十秒鐘,他眩暈着,靈魂仿佛飛回到了遙遠的已被遺忘的過去。




——




那個時候,他還不叫墨無疾,無疾無疾,這是祝福的話,希望他沒有疾病,平平安安地長大,這本該是再常見不過的父母對于孩子的祈福,可放在他身上,卻費盡心思也沒有得到。




當然,墨無疾最開始是不知道的。




奈何曾經的無數個夜晚,墨無疾反反複複做着一個噩夢——那個噩夢他誰也不敢告訴,明明只是一個夢,他的心卻總升起一股讓他冷汗直冒的恐懼。




那個夢永遠是模糊的,可這一次,卻清清楚楚。




月黑,風高,某處大氣的宅邸,朱紅銅環的大門漆光锃亮,越過大門,可以瞧見一個看上去約莫八九歲、衣着單薄的小男孩正孤零零跪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坎坷又堅硬的地面壓得他的膝蓋生疼,但他面上木木的,沒有任何表情。




“林無安!——”洪亮的聲音從男孩的身後傳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步伐矯健,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男孩,定定站了兩秒鐘,随後是一連串不停的罵聲:“你個下賤東西,就一會兒沒看住你,你又跑到哪裏去了?林老爺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能出門,你都聽到哪裏去了?”




老婦說着說着,便舉起手來要向那男孩打去,男孩的身子下意識顫了一下,他想躲最終卻沒有躲,林無安知道,躲也是躲不過去的。




夢中模糊的老婦此刻清晰得連她的眼角長了多少條細紋墨無疾都數得出來,而一向聽不清的那個名字,也終于分明了。




原來是林無安,那個他千百次努力聽清的名字,一聽清,塵封的記憶頃刻間如洪水一般侵蝕了他的全身。




墨無疾一下一下承受着老婦重重打在他手臂、肩背上的厚掌,她的力道極大,每一下都像是奔着他的性命去的。




那會兒雖不是冬日,可入了夜的風依舊帶着砭人肌骨的涼意,鈍痛在冷風吹拂下往四肢中鑽,風吹起落葉的沙沙聲像是在替他哭泣,墨無疾跨越了時間重新感受那一切。




卻沒有什麽感覺。




因為在那一下又一下的鈍痛當中,他猛然想起來,林無安的從小到大,似乎都是這麽過來的。




無安無安,無論怎麽解釋,從這兩個字中都找不到任何關于祝福的解讀,而為他取了這個名字的人,也曾直白地告訴過他,無安,就是希望他不得安寧。




思緒飄啊飄,飄啊飄,墨無疾暈眩着,眼前的一切轉着圈圈,轉眼大變樣,更年幼的他站在一個中年男子面前。




墨無疾以小小的林無安的視角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但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動作,都無法真的由他自己控制,這大概是因為,他眼前這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站在書房中間,雙手握成拳頭貼在大腿兩側,手心全是汗。




他的父親正在和什麽人說着話,那個人站在書房的暗處,林無安又唯唯諾諾,只敢迅速往上瞟一眼後立刻低頭,是故墨無疾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




男人一看見林無安,原先還笑容滿面,轉眼便拉下了臉,他朝着自己的孩子怒聲呵斥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看樣子,他是闖進去的。




“爹,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林無安再次攥緊了手,他心中有的不是憤怒,而是緊張。




他為什麽會冒着挨打受罰的風險走進書房?




墨無疾左思右想,在那股眩暈感中苦苦回憶着,終于,他記起來,是這一日來家中教書的先生說到名字是蘊含了父母對孩子的祝福的......




無安無安,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呢?




他那會兒雙眼帶着光問教書先生。




“這,”只見教書先生虛虛移開了眼珠子,看向一邊斟酌再三才提議道,“小公子,你還是去問你的父親吧,他會比老夫知道得更清楚。”




于是就有了林無安闖進書房的這一幕。




在他開口問完那個問題之後,屋內便沉寂得如棺材內一般,而他的父親——林宗——的臉上也恰巧鐵青得仿佛死人。




林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笑了一下,随後立刻便有兩名護衛上前按住了林無安的肩膀,墨無疾待在林無安小小的身軀中,無法反抗,眼睜睜看着自己被用力拖出了書房。




他是面對着書房被拖出去的,那兩個護衛對他沒有一絲對小公子的尊重,按着他肩膀的力道幾乎能生生壓扁兩只疊在一起的老鼠。




在那之前,林無安一個不經意間的擡頭,正巧遇上林宗身旁那個心腹從暗處轉過頭來,于是,墨無疾借着年幼的他自己看清了那個人的長相。




林宗身旁的那個人,竟然與他們在花鎮茶館中遇見的說書先生——龐文——生得一模一樣!




他心中一滞,幾乎是一瞬間,墨無疾腦海中各個無頭無尾的碎片快要串在一起,連成一條完整的線——這時隔千百年,他們是同一個人嗎?他疑惑着。




可就在此時,那股強烈到令人作嘔的暈眩感又侵蝕了他,他思忖的一切又被打亂,甚至是撕碎了丢到腦海四面八方,他又什麽都不明白了。




墨無疾的眼前轉啊轉,轉啊轉,等到他再次從暈眩中醒過來,才猛然發現眼前的一切又變了個樣子。




不是院子,不是書房,還是林無安的視角,依舊是九、十歲的身形——墨無疾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而他卻走出了宅邸,孤零零游蕩在入了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林無安在一處地方徘徊着,似乎是在等待什麽人,可墨無疾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起來自己曾經等過什麽人。




他乾脆不再想,本本分分困在年幼自己的身軀之中,聽着他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頓住了,再過兩秒,他竟跑了起來,墨無疾立刻醒過來,與林無安一塊看着眼前的畫面,不遠處有一個與他一般大的孩子正朝他跑來。




黑暗中遠遠看不見那孩子的模樣,離近了墨無疾也沒能認出對方是誰,直到他自己稚聲喊了一句:“眇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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