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日時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五日時間
去死吧。
那句“吃飯吧”更像是這個意思,上官眇心中噔地一下想到,不禁為即将發生的一切感到恐慌。
墨無疾舉筷,為她夾了菜,而後給自己夾了,可桌子上的佳肴再如何色香味俱全,此時此刻,在上官眇眼中都是黑白的,她沒有一點胃口。
眼前的景象,惟有他手邊那一個盛了酒的杯盞有着全部的色彩。
裏頭的酒帶着淡淡的琥珀色,在清光流轉之間大致映照出上方墨無疾的臉,她怔愣地看着裏頭虛虛的人影,還在為生死問題恍惚。
她的內心極其虛僞地祈禱他不要喝那一杯酒,實際上卻沒有任何行動。
突然,酒裏頭的人動了,伴随着身旁傳來遙遠的聲音,聲音向她靠近,上官眇恍然驚醒。
“眇眇,你今日似乎一直都沒什麽興致,在想什麽?”是墨無疾扭頭看向了她,一臉關切,那模樣仿佛他真的什麽也不知情,然而他可太清楚她是為什麽這樣了。
“沒什麽,”她頓了一下,迅速找好了理由,“就是想起來上次都沒和過雲他們好好說說話。”
哪止沒有好好說說話,連話都沒有說上幾句,花百殺搞砸了一切,她心中對他埋怨道。當然,墨無疾更是如此,上官眇在心裏補充着。
他輕笑了一聲,右手向酒杯伸了過去,動作平常,可放在上官眇的眼裏,每一寸的移動都令人膽戰心驚,猶如一切都變慢了。
她險些要脫口而出——不要喝!
但墨無疾只是拿着酒杯,并未送入口中,他将她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裏:“他們就待在城中,要是想,随時可以見。”
說是這樣說,可分明她被軟禁在宮內,一舉一動都受到他的監視。
她沒有那個自由,也根本不敢拿衆多人的生命去賭一個自由。
他真的拿準了她這一點,上官眇越想越覺得他可惡,心裏那一份愧疚被沖散了一些。
喝下去吧,喝下去吧。
去死吧。
她的心裏不由自主地默念起來,仿佛一個深谙邪術的妖女正在下詛咒。
現實似乎受她影響,如她所願,墨無疾拿着酒杯,緩緩将它靠近了嘴唇。
再下一秒,被毒藥浸透的清酒就會灌入他的口中,流經他的咽喉,下到他的胃,随後不出十秒,墨無疾便會毒發身亡。
然而,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只聽見屋內“哐當”一聲巨響,他的手裏空了,呆呆地維持着原樣。
原先在他手中的杯盞被重重摔在了地上,裏面的酒濺灑了一地。
是上官眇乾的。
她還站在椅子前,眼神空空地盯着墨無疾空下來的手,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究竟乾了什麽,但已經感受到了一道熾熱的目光。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喝下去了。
那兩秒鐘她比瀕死的人更先在腦內閃過走馬燈,而閃過的一切都與墨無疾有關。
布滿迷瘴的山林,疏密有致的竹林掩映着在瘴氣中迷路被野獸咬死或餓死的行人的屍骨,他們三個人被困在那裏,有一會兒了。
她在炟山那片竹林外生活了十幾年,對那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日很巧,他們三個剛進來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大概和此前進到那片竹林裏的所有人一樣,迷失在瘴氣之中,被蒙上了雙眼似的只會原地打轉。
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領頭的那個人,似乎她見過的,只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起來。
她拎着竹籃觀察了他們很久,看他們真的束手無策了,才終于從暗處現身。
還有在死城那一回,因為擔心闖入了城內,險些死在那團黑氣手上......
在她最無助的時刻,墨無疾從天而降,他寬闊的胸膛将醜陋的黑氣完全遮了去。
那一刻,她完全懂了他們站在竹林中茫然四顧而不知往何處去的絕望。
也大概明白了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能帶他們走出去是多麽令人慶幸和狂喜。
墨無疾救過她。
盡管她也救過他,可這并不是能扯平的事情。
更何況,要是她殺了他,那不就更扯不平了嗎?
走馬燈閃到這裏,她毫不猶豫站起身,動作迅速到連墨無疾都沒能反應過來,下一瞬間,上官眇就伸出手打落了他拿着的杯盞。
局面也就成了現在這樣。
“眇眇?”他在一旁輕聲喚着她,看似眉頭緊皺,實際上在拼命壓抑嘴角的笑。
她果然還是舍不得他死,她沒有按那個花百殺說的去做......他的心裏蕩漾起一波春水,暖融融的。
半晌,她好似才聽見他的呼喚似的,慌張地看向了他,眼神飄忽不定,看得出她正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但她混亂的話語還是暴露了她的內心:
“啊?哦對,我剛才看見有一只蒼蠅飛進去了,髒了,不能喝的。”
她扯了一個極其拙劣的謊,雖然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可仍在為此忐忑不安,她的手垂在身旁,顫抖不止。
相比之下,墨無疾表現得就跟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那真是辛苦你了,手沒事吧?”說罷,他牽起她的手,那雙手還在顫抖着,此刻被他牽起,抖得更厲害了。
“無礙。”
“只是一個蒼蠅罷了,就算我剛剛喝下去了,也不會怎麽樣。你不要太擔心了,對自己的身體不好。”
上官眇點了點頭,想收回手卻發現已被他隐隐握緊了,收不回來。
她低頭看向他,映入眼簾的只有他無比溫和的笑。
至今為止,他說過許多大逆不道的話,也拿自己滔天的能力威脅她留在他身邊,可是,他還什麽都沒做。
他不該就這麽死去的,上官眇在心中安慰着自己,也回以他微笑,很勉強的微笑。
——
與此同時,皇城內的外圈,高高的城牆之下,周圍一片寂寥,幾乎沒有光亮。
這周邊一片的房屋都是破舊不堪的,林永嘉在很多年前便說了要收回來好好整改修葺一番,卻遲遲沒有動工。
于是就這樣荒廢了下來,一進城門往右走上十幾分鐘,便能看見這麽一出破地方。
大半年前,羅剎攻邊那會兒,流民難民将此處地方占滿了。
後面林永嘉跑了,如同話本子裏的故事一般,從蜀山來的墨無疾上了位,也是因為他,住在這裏的流民們的生活好了起來。
但稍微知情的人都知道,墨無疾做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上官眇的吩咐,他自己不知有多恨這些人——一群嚷嚷着要燒死上官眇的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他們得了路費補貼,回了自己的家鄉,或者乾脆拿着補貼在城裏落腳。
總而言之,這處地方又荒涼了下來,不過要比之前活了一些,舊塵破網都被打掃了個乾淨。
蕭寒楓剛遇到了巡邏隊,此刻走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是往蕭府的方向。
尉遲沉香大概已經入睡了,他到時候的動作得輕一點,不能吵醒她。他邊走邊想到。
思緒雖已飄到了遠方,可他仍本能地注意着周身的情況。
周圍寂靜無聲,但似乎,能聽到極其細小且不和諧的動靜。
——有人在跟蹤他。
是誰?竟然武功高強到連他都不是對手,他竟現在才察覺到對方的存在......蕭寒楓下意識摸上了腰間的匕首,全身都豎起了防備。
風吹草動,四下無人,适合動手。
他抓緊了匕首的柄部,眼神向兩邊張望了一霎,在深黑的眼珠子轉動之間,一個暗器如他所料朝他飛來。
“唰”的一下,蕭寒楓一個迅速的轉身,堪堪躲過了暗器的正中處,他的袖子被劃出了一道破口。
匕首早已被他握在手中,他轉過身,眼神落在四處每一個暗角。
是誰?在哪裏?
眼神一轉,他餘光中瞥見了一處微小的變化,那個人就躲在他身旁的破屋的柱子後方。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他往柱子後方喊話,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那裏。
柱子後許久沒有動靜。
等到局面快僵持不下了,才傳來蕭寒楓熟悉的聲音:
“蕭小子,幾年沒見,連你師父我都不記得了?”
聽見這聲音,他的眉間一下子舒展開來了,同時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又驚又喜地開口道:“師父?”
“诶,正是為師。”墨老頭從柱子後緩緩走出來,手中仍然拿着他那個破酒壺。
“師父,你怎麽會在這?”蕭寒楓嘴角咧着,笑得毫無收斂,像個孩子那般。
“路過此地,來看看你,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了,你這功夫還沒多大長進,怕是連為師都比不過啊——”
“你是我師父,徒弟比不過師父有什麽稀奇。”他無奈地說,想起剛才的暗器,又追問道,“師父,你怎麽使起暗器來了,你從前不是說那都是小人行徑麽?”
“哎喲,什麽小不小人的,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之前裝君子,死都不用,誰成想,用了一次才知道,暗器真是個好東西!”
墨老頭擰着臉拍了一下柱子,在為自己死要面子不用暗器而後悔,但這實實在在的一掌讓破屋承受了無妄之災。
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蕭寒楓看了,欲言又止。
“小子,還記得你那日拜我為師,說過的話嗎?”老頭忽然一臉深沉,擡眸盯着他,淡淡地開口道。
氛圍一下變了,夜色忽然間顯現出它的黑暗來。
蕭寒楓低頭認真回憶起來,他的記憶力好,十年前的事情都還記得,幾年前的事更不用說。
尤其是這個承諾,他不敢忘,可現在卻也實在沒臉說。
“......記得。”他的聲音弱了下來,氣勢也低了。
“那就對了。”老頭肯定地點了點頭,猛猛喝了一大口酒,又繼續說,“我聽說你和那個王姬已經成婚許久?”
“是。”他知道這瞞不過自己的師父,索性很快便承認了。
老頭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附帶着搖了搖頭,那模樣似乎很是失望。
“怎麽,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還是心軟了?”半晌,倚靠在柱子上的老頭開口問道。
“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老頭直起身來,也不喝酒了。
“是徒弟心軟了。”
“心軟?你忘了她當初是怎麽對你的了嗎?”他哼了一聲,鼻子裏噴出氣來。
“徒弟沒忘。”蕭寒楓握緊了拳頭。
當初,他向面前這個老頭承諾,一定要把這些玩弄他性命的人全都殺了不可,尤其是他如今的妻子,尉遲沉香。
“你要記得,若當初不是你這麽說,我可不會傳授你武功。”
聽者沉默地垂頭站着,聽此只點了點頭。
墨老頭眯上眼睛,昂起了頭,語氣強硬且不容置喙:
“既然你沒忘,那想來我也不必多說。蕭寒楓,限你五日時間,我要看見傷害我徒兒之人的屍首。”
蕭寒楓猛地擡起了頭,他驟然之間僵在原地,只剩下震顫的瞳孔中滿是不可置信。
“師父,我......”做不到。他說不出口,又低下了頭。
“這事沒得商量,你是我的徒弟,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墨老頭在說這話的時候背過了手,眯着的眼睛悄悄睜開了一些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站在他對面的年輕男子失了魂魄一般,對他說的話已毫無反應。
“記住,五日時間。不然,為師就親自替你報仇。”
墨老頭丢下這句話,眨眼間消失在蕭寒楓眼前。
空蕩蕩的街道,威嚴的城牆之下,只餘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宛若多年前在亂葬崗上。
蕭寒楓握緊了拳頭,但渾身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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