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桎梏和隔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桎梏和隔閡
爺爺告訴她一切就如同大夢一場,爺爺讓她不要因為仇恨迷失了自己。
上官眇把爺爺說的一切牢牢記在腦海裏,可是還是逃不了那麽幾個瞬間,她因恨而手腳冰冷、渾身發抖。
還記得剛醒過來沒多久,墨無疾嘶聲力竭哭過之後,難得冷靜下來告訴她,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好久好久以前開始就是了,只是她忘了這一切,而他剛剛記起來了。
上官眇當時點了點頭,想說也許是吧,最後看着他,卻什麽也沒說。
也許真的是吧,如果是這樣,一切就說得清了,為什麽墨無疾會和那個林宗長得如此相像。
因為他們是父子,所以她會稱呼林宗為林伯伯。這樣下來,他們倆是青梅竹馬反而是常事。
只是那關系絕不如墨無疾跟她描述得那樣單純美好,他跟她說,他們是如何如何地要好,如何逃過大人的眼睛夜晚在街市上玩追捕游戲。
可是,他有着一個滅了她全族的喪心病狂的爹,他怎麽可能一點不知道?他怎麽會只想起來青梅竹馬,卻沒想起來他們之間的弑族之仇?
墨無疾和林宗是一夥的,上官眇篤定了這個猜想。
而林覺在最後寫在地上的小心二字更加深了她心中對眼前人的警惕,若不是他有着毀天滅世的能力,也有着那樣的想法,而這想法還非得靠她來勸說不可,她一定會離開這兒。
“再過幾日就是月夕節了,還記得一年前,我們在伊城,都是第一次過那樣熱鬧的月夕節。”墨無疾松開桎梏着她雙肩的手,轉而牽起她的手,引她往床榻走去。
離破陣那日已經過去許久,眨眼間又到了秋天,也到了一年之中大家團圓的日子。
“嗯,我記得。”上官眇沒有反抗,任由他牽着她的手,順着他坐在床榻邊,低聲回答道。
每次牽手,墨無疾都抓得很緊很緊,仿佛每一次牽手都是最後一次,又好像下一秒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一般。
“我第一次走出蜀山,你第一次走出炟山,我們離了那麽遠,卻能相遇,或者應該說,重逢?”他依舊緊緊牽着她的手,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生怕她消失不見,“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眇眇,你覺得呢?”
“是很有緣。”上官眇無可奈何,一如既往順着他說。
“城裏也會有那樣熱鬧的活動吧,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黑暗中,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小心翼翼的眼神裏又閃爍着不容拒絕的固執,害怕她拒絕,墨無疾又加上一句,“叫上過雲和祐生。”
“好啊。”她點了點頭,嘴角盡力扯出了一抹笑。
墨無疾一下咧嘴笑開了花,撲上去擁住她,雙手毫不留餘力,可上官眇只是空空垂着手。
他過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未曾察覺到她的僵硬。
——
那個林永嘉指給四人居住、坐落于繁華街市的宅邸內,常祐生正端坐在大堂中,手裏拿着一杯熱茶,茶湯熱氣騰騰,掩住了他眼前人的身影。
在他的眼前,燕過雲皺着眉,神色疑惑,雙手拿着一張白色信箋,正一邊在堂中來回踱步,一邊念着信上的語句,聲音不大,正好夠常祐生聽個清楚。
“邀請我們參加月夕節的活動?”他聽了個大概,淺淺抿了一口茶後,擡頭同燕過雲說道。
“信上是這麽說的。”燕過雲放下信紙,一手摸着下巴,眼神往外飄着,一副思索的模樣,“常祐生,你不覺得奇怪嗎?”
“覺得。”他放下茶杯,只思忖了幾秒鐘,便鄭重地點了點頭。
自從他們完成了殲滅黑氣的任務回皇城之後,墨無疾便一日比一日變得更加陌生,他們能聚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少,墨無疾身上那股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力量也得不到解釋。
“我們真該給蜀山傳個信了,墨師兄如今也變得太奇怪了。”燕過雲停下腳步,順勢在常祐生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可是燕掌門特意叮囑過,我們在外歷練,只要不到生死關頭,都不允許同他們聯絡。”常祐生腰杆挺得筆直,嚴肅而認真地說。
雖然鎖世陣破了,他們出山的任務也完成了,理應回蜀山去,可是鎖世陣背後發生的一切,還有上官塵所說的事情,他們一點也沒得到證實。
所以他們現在依舊留在皇城中,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做什麽都盡心盡力,力求完美,一方面是要觀察墨無疾的情況。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墨師兄怎麽着也不至于變成那個逃荒的皇帝吧。”燕過雲單手撐着下巴,低着頭自言自語道。
常祐生蹙着眉,不知道該說什麽,之前那個他們熟悉的墨無疾也許永遠做不出太壞的事,可現在這個無人能敵的他,大概沒有人能懂,至少他們不懂。
他拿着茶杯的手無意識用了力,骨節分明的手上指節泛白,杯壁似要被捏碎般。
“你怎麽了?”燕過雲察覺到他的異樣,直接開口問道。
“沒事。”常祐生搖了搖頭,終究沒有說出他心底那股隐約的擔憂。
——
幾日時間晃眼便過去了,很快來到月夕節當天,皇城的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形形色色的燈籠,各式各樣、五彩缤紛,那景象好不熱鬧。
中原同羅剎的戰争早在林永嘉逃跑不多日之後便結束了,羅剎灰溜溜退回了他們的領地,卉城還是中原的卉城,只是經此一戰,屋舍焚毀,焦土遍地,雙方都損失慘重。
好在掌權者已不是林永嘉,性格大變後的墨無疾雖然對這一切毫無波瀾,可上官眇很上心。
她說服了墨無疾,于是兩個人利用國庫資源救助了許許多多的難民,這一次沒有百姓知道是誰幫了他們,那天衆人的審判早被衆人遺忘了。
至于林永嘉逃跑一事,也經過朝廷的矯飾掩蓋得七七八八,沒有人知道當權者竟是那日救下“妖女”還殺了一個“無辜”百姓的男子。
一日接一日,皇城逐漸恢複了往日欣欣向榮的模樣,所以這個月夕節并不比以往的月夕節辦得差到哪裏去。
要說皇城前後的變化,還不如墨無疾的變化來得大。
從皇宮出發,墨眇二人同乘一輛馬車,二人肩并肩坐着,身體是那樣接近,可心卻有隔閡,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狹小的空間內氣氛頗為壓抑。
窗口的簾子随馬車行駛而輕微晃蕩,秋日外頭雖沒有雪落,可路上還是有不少有趣的景致,但這一次,上官眇看也不看,絲毫沒有了當初看雪那樣的心情。
墨無疾總忍不住瞥眼看她,心裏暗暗期待着哪一次會與她對上目光,可一次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
他率先下車,帶着報複心,一眼也沒往她那兒看去,可下了馬車,墨無疾還是朝她伸出了攙扶的手。
那只手纖長勻直,看上去不沾染一點煙火氣,虛虛停在空中,只等着她扶上去。上官眇看了一眼,半晌,還是借了他的力走下馬車,鞋尖點地的時候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燕過雲與常祐生早在那地方等着了,見到他們倆,前者小跑着迎了上來,準确說,是朝上官眇迎了上來。
兩個人雖說不上好久沒見,可一個在皇宮裏頭,一個在宮外,此時聚在一起,都笑得開懷。
“咳咳。”墨無疾發出來的。
“墨師兄。”燕過雲看向他,簡單打了個招呼,話裏帶着淡淡的疏離。因為墨無疾的變化,大家總歸還是有了隔閡。
幸好常祐生是個溫和慣了的人,每每遇上這種事,他都會出來調和氛圍。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幾個還在伊城呢。眨眼間一年就過去了。”他輕笑了一聲,說話依舊那麽溫潤,如同涓涓細水。
“對啊!不過皇城真不愧是皇城,過來的時候我看了一圈,這兒的月夕節還要比伊城熱鬧上不少。”說起好玩的,燕過雲暫時将那些不對勁和擔憂都抛之腦後了。
她一言他一語的,三個人慢慢恢複了一種以往才有的融洽氣氛,在他們嬉笑之間,上官眇松了口氣,墨無疾的注意力被短暫占去,不能再從頭到尾死死盯着她了。
她終于有了一個人呼吸的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餘光中,街市的暗處,某條巷子口前忽然閃過了一抹熟悉的紅色,剎那間,她的心口一悸,在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呼喚着她——快,過去那看看。
鬼使神差中,她真趁着三個人對話的間隙,提着裙子,收着腳步,自己一點點後退,最後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那條巷子中。
她不知道,這些小動作都被墨無疾收歸眼底。
上官眇剛走進那條昏暗寂靜的巷子,便看見正中央俨然站着一位身穿翩翩紅衣的高大男子,他背對着她,墨黑色的長發傾瀉而下,蕩在精瘦的腰間,在月夕節這日,莫名讓人聯想起天上的嫦娥。
還未等他轉過身來,上官眇已猜到了他是誰。
這般張揚的打扮,還能是誰?
當然是那個帶着林永嘉逃跑,消失了有大半年的花公子。
眼前人漸漸轉過了身,烏黑長發飄蕩着,在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比起幾月之前,他身上的意氣風發如今蒙上了一絲疲倦。
花百殺難得沒拿着他那把精致的扇子,雙手抱在胸前,一雙長情的桃花眼遙遙望着她,二人再次見面,他的第一句話是:
“好久不見,上官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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