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68 / 106 章

正文

情敵見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情敵見面,




“你覺得我們在做什麽,我們便在做什麽。”明明上官眇已主動拉開與他的距離,但花百殺依舊肆無忌憚地講話,仿佛有一次勝利便算一次勝利。




墨無疾與上官眇站在一塊,而他分明是孤立出來的,卻還懶洋洋地斜身站着,說話間使了個眼色給好不容易瞧了他一眼的女子,完全不将對方的疏遠放在心上,好像他們才是一隊的。




可事實證明,并非如此。




上官眇沒有理會他的眼神,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她的選擇很明顯了,胳膊肘不往外拐,她朝墨無疾的方向又走了幾步,随後說道:“我們剛才在聊關于難民的事,花公子說可以幫忙。”




肉眼可見,她走過去時,墨無疾陰沉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可等她說完話時,他周身又壓抑了下來,開口時語氣裹着冬日的冰碴子:“聊這個?”




他的話帶了幾分不可置信,墨無疾不是在懷疑上官眇說了謊——她如果說謊,眼神一定沒有個落腳處,而是打心裏覺得花百殺沒有這麽好心。




他向來最瞧不上這些行事浮誇、性格張揚的人,而他也言行一致,在蜀山派,從來是那個最端方斯文、文質彬彬的弟子,能與他一比的,也只有常祐生了。




“怎麽?這個不能和我聊,只能和你聊?”上官眇的解釋沒給他帶來一絲窘迫,好像他說的話不過是随口一提,自己沒有半分引人誤會的意思。




墨無疾握在暗處的拳頭又攥緊了一些,他搖搖頭,發梢處幾根烏黑的發絲飄動着,與他身着的鹄白色長衣尤為和諧,他淺淺笑了下,說:“花公子若能幫忙,我們自然感激不盡。”





在大局面前,他心裏對花百殺的那點厭惡不算什麽,說是這麽說,但現在他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二人之間的氛圍似乎輕松了許多,上官眇打量兩眼,她心中莫名産生的緊張情緒漸漸消散了。




“嗯,改日我就将流民難民的情況上報朝廷,請皇上大發慈悲,救濟百姓。”花百殺唇角扯出一個标準的弧度,可是眼睛卻沒有一絲變化,他擡手虛虛朝皇宮的方向拱了一下,語氣誇張又客套地說道。




?




墨無疾思忖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捋清楚花百殺幫了個什麽忙,就是傳了個話?




那些人怎麽會不知道成堆的百姓在受苦,光是上報有何用處,他以蜀山派弟子的身份去,反而還更有利。




他偏頭瞥向身旁的上官眇,一雙清明的眼睛此刻帶着明晃晃的疑惑,他盯着她,想讓她給出一個解釋,而她似乎對此毫無異議。




算了,他就不該期待她能把其中的錯綜複雜想清楚,就連他對此也常常捋不明白,徒生煩緒。




花百殺興致昂昂站在二人對面,看着他們來回的眼神交流,心中覺得甚是有趣——在冬狩宴上如此沉穩的人,今日卻因為這點事險些失态。




他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在巷子處的情景,心中一下子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只可惜,看樣子,墨無疾本人還對此渾然不覺。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忽略了還站在院中的客人,是墨無疾先記起來,明裏暗裏冷冷對花白殺說道:“若只是上報,我也能做。”




“确實如此,不過,我記得你們修行之人不是不介入俗世紛争麽?”紅衣男子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眉尾上挑,眉頭微微擰着,猶豫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說道,“怎麽現在倒是管起來了?”




“戰争是兩國之間權利與欲望争鬥之物,它摧毀安寧,讓山河失色、生靈塗炭,是一種苦難。赈災卻是一種善行,我想這兩者不能比較。”墨無疾從容應對,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還是說花公子是分不清其中區別的人?”




兩個人身高相仿,在這凝滞的空氣中,花百殺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站直了身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兩把未出鞘的刀,在暗處藏着冷冽的劍光。




“這點區別,我還是知曉的。”花百殺低笑一聲,微微颔首,沒等得到回複,他便後退一步,說道,“今日臨時上門拜訪,多有打擾,那麽在下就先告辭了。”




他因着垂首,一頭烏黑的長發垂下幾條落在兩頰旁邊,顯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膚更是冰肌玉骨,配上他一身紅色,又多了一分鬼氣。




花百殺拱手客套,動作之間,還擡眼朝聞聲轉頭的上官眇看了一眼,他盯着她,最後說了一句:“不等改日了,我即刻便入宮。”




說罷,他便想朝大門口走去,剛邁出步子,連第二步都沒走出,他又站在了原地,二人疑惑時,花百殺轉過頭來,正正看着墨無疾問:“敢問大門在哪個方向?”




被問到的人臉色陰沉,出于禮貌,還是伸出手朝大門的方向一指,若有心觀察,會發現他的指關節都被自己握得泛白了。




那個不速之客終于離開了。




墨無疾等他離開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頭凝重地看着上官眇,那眼神是在說:我不是跟你說過他很危險了麽?




上官眇躲開他的眼神,走去她放下水壺的位置,拿起它便開始澆水,她一邊澆水一邊說:“別看我,是他自己從天上飛下來的,我攔不住。”




男子站在原地,默默盯着她盯了半晌,剛想開口問清楚,卻突然清醒——還有什麽好問的?他還要知道什麽?連他自己也詭異自己的怒氣了。




于是他閉上嘴巴,最後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




皇宮內,林永嘉的寝殿,傳來一聲聲瓷器砸在金磚上的清脆聲音,單聽還只是響,但一下接一下,便成了刺耳的噪聲。




花百殺言出必行,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便立刻往皇宮去,見到林永嘉的第一件事,不是行禮不是問好不是寒暄,而是苦哈哈地同他說了近日城中的難民情況。




他那難得不張揚的神色剛擺出來,林永嘉心裏還得意着,以為終于有花百殺需要求他的事情了,沒想到是近日城中災民的事。




而他剛說完,就是請求他撥款赈災,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威脅!




明知道他知道這些事情,非要在他面前說一遍,真是愚蠢!林永嘉心裏罵着沒有眼力見的花百殺,滿臉都是怒氣。




“這一個兩個的,全都不把我放在眼裏!朕是天子、是皇帝!真是反了天了——”林永嘉剛想拿起又一個青花瓷瓶往地上砸去,這時,那瓷瓶卻被一雙手及時奪了過去。




原來是小圖子,他臉上一片赤誠的擔憂,話語中的谄媚和急切都溢出來了:“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為這種沒大沒小的人動了肝火,實在不值當。您可是萬金之軀,是天底下最為尊貴的人!”




“朕怎麽能不氣!又是一群難民,你還記得上次赈災,從國庫撥出去一大筆款,結果呢!還要被他們罵我是個摳搜的皇帝!”他本就長了皺紋的臉因滔天的怒火顯得更加蒼老難看。




“這些難民流民,一個個都往皇城裏跑,把這裏搞得烏煙瘴氣!一堆賤民——就該跟卉城同生同死。”他越說越氣,明明是一國之君,卻咒罵起了自己的子民,甚至希望他們乖乖等死。




小圖子卻好像已經習慣了一般,面對這樣的君主,始終默默侍候在側,甚至等了一會兒後,待林永嘉的情緒稍稍好了些,他還能神神秘秘地說道:“說起這個,奴才倒是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蒼老的男人面上一喜,兩個精明渾濁的黑眼珠子亮起來,像小孩子的眼神。




孩童的眼神安在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極度不合時宜,極度不和諧,也如林永嘉這個人本身一樣,蒼老的身軀內卻是一個幼稚的靈魂,所以乾不成任何大事,中年也還是極度自負。




小圖子見此,先是小心翼翼放下青花瓷瓶,再是左右張望了兩眼後,才走近林永嘉,站在他的身旁,湊近了他耳畔私語。




他的手翹着個蘭花指遮住了他的嘴巴,除了他們二人,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




與此同時,充斥着檀木香氣的書房內,蕭寒楓正坐在書桌前,兩只手無意識拿起了腰間別着的羊骨匕首把玩。




知道了他被派去與羅剎交鋒的事後,他的心情一言難盡。




一方面是暢快,另一方面是害怕。




暢快是因為他本就對羅剎懷恨在心,一想到有一個光明正大報仇的機會,他心中就隐隐激動起來。




而害怕,則是因為尉遲沉香。




她還不知道他要離開的事情,更加不清楚他将要去做什麽。




他将要去與她的母國交戰,還是作為領導将士們的将軍。




蕭寒楓壓根不敢想象她的反應,何況她這幾天身子剛好一些,不會再發燒咳嗽了,但那就更不能受到刺激了,所以他暫且将這個消息瞞了下來。




隐瞞得膽戰心驚。




一聲敲門聲都能把他吓個半死,比如現在從門外傳來的“咚咚”聲。




“誰?”他把玩着羊骨匕首的手一顫,險些劃傷自己,與此同時,下意識開口道,語氣中帶着些許被打擾到的不耐煩。




收好匕首後,正好傳來了外面敲門人的回複:“是我。”




那是尉遲沉香的聲音,柔潤,因為前些天不慎滑落水中,她近來的聲音很輕,聽上去沒有力氣。




他一下子就為自己不耐煩的語氣後悔了,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急切開口,語氣與剛才全然不同,現在全是欣喜:“你怎麽來了?”




推開門,蕭寒楓一看見她,又看到她那有些蒼白的面龐,立刻伸手攬過她的肩将她帶進了室內。




“今天天冷,怎麽不在床上休息?”他握起她的雙手,又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傳遞着暖意。




尉遲沉香的嘴角稍稍上揚,挂着一個淺淺的笑,她任他包着自己的手,自己擡眸看着他問道:“我聽高管家說,明日大清早你得出遠門?”




聽此,蕭寒楓一怔,兩只手都僵住了。




“高恒告訴你了?”他低下頭,問出這句話時,垂着眼睛,視線随着他內心的緊張,是飄忽不定的。




她點點頭,眼睛中無悲無喜,是,高恒并不知曉他要去哪裏,所以沉香還不知道,蕭寒楓松了一口氣。




“你要去哪裏?”尉遲沉香的大眼睛靜靜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是一潭小小的深水湖,被這麽一雙眼睛看着,給人一種能洗淨靈魂的感覺,包括洗去謊言,看見底下的真相。




若是她不問,他的隐瞞還好說成只是沒說而已,可要是問了,再隐瞞,那就真成了撒謊了。




蕭寒楓真不情願在她這樣的目光下撒謊。




“公事,還不确切,目的地随時可能會變。”可他還是選擇了後者,短短一句話,說得他心跳加速,若不是現在是冬日,他可能還得滿頭大汗。




幸好現在是寒冬,讓他拙劣的撒謊能力增色了幾分,蕭寒楓沒有被懷疑。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她抽出一只手,撫上眼前人的眉眼,被蕭寒楓暖了許久,她的手現在也是熱的了。




“春天前肯定會回來。”




“開春前......”尉遲沉香喃喃道,停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有些驚訝,“這麽久?”




“嗯。”他悶悶地應答了一聲,又暗暗為自己撒的謊緊張起來,尉遲沉香的手緩緩撫過她的額間,他心裏害怕着額間冒出冷汗來。




“這次任務危險嗎?”她追問道。




危險嗎?同一群自小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生長的羅剎人打,算是危險吧。




“不危險。只是時間長。”他平靜答道,每次在她的目光中撒謊,他都覺得自己體內的血液會流得慢一些,所以他的身子才無法動彈。




“那就好。”她沒有看出來,也可能是不屑于揭穿這點小謊,蕭寒楓看不出來是哪一個原因。




......




二人在書房內你侬我侬時,渾然不知就在窗外那棵大樹上,正坐着一個瘦削的老頭,他留着長長的白胡須,被皺紋包裹的雙眼興味盎然地遙望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在他的身旁的枝乾上,還站了一只烏黑的鳥,仔細看去,每一根羽毛、羽毛的每一處紋路......都與蕭寒楓養的那只喜鵲一模一樣。




“喜鵲喲,你家主子,和他的媳婦,天天都這樣的呀?”他手裏拿着一個破酒壺,看着看着,他舉起酒壺,遮住了自己半只眼,也遮住了喜鵲的半只眼,“啧啧啧,真是不敢看。”




喜鵲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明明只是一只烏鴉,從它的眼神中卻好像能看出對老頭的嫌棄。




許是因為那老頭衣衫淩亂,頭發也是亂糟糟,遠遠看去和叫花子沒什麽區別,而喜鵲的羽毛光亮着、尊貴着。




“和你主子一個狗德行,天天背宗忘祖,你忘了是我把你撿回來的?不孝的東西。”老頭指着喜鵲罵罵咧咧,其間還不忘仰頭喝幾口破酒壺裏的陳年老酒。




喜鵲終于不耐煩了,它撲騰了幾下翅膀,雙腳剛剛離開枝乾一會兒,忽然又合上了翅膀,複又站回枝乾上。




正當老頭疑惑這黑鳥想乾什麽的時候,它面無表情地叫了兩聲:“噶——噶。”




它的叫聲在入夜的寂靜環境中尤為突出,連書房裏卿卿我我的人都吸引得了。




蕭寒楓聞聲朝窗前走去,他手扶窗棂,往外仔細一瞧——除了那棵日日夜夜待在那裏的樹以外,別無其它。




“怎麽了?”尉遲沉香走上前,站在他的身後關心道。




“沒什麽,回去休息吧。”蕭寒楓順勢關上窗,轉過身來扯出一個溫柔的笑。




見她也回了一個笑容,他牽上她的手,是要往書房外走。




......




那間書房的屋頂瓦片上,站着一個狼狽的老頭,他的衣衫更淩亂了,他的頭發也亂一層樓。




這叫花子老頭提溜着一只黑色的鳥,那黑色的鳥每一根羽毛、羽毛上的每一處紋理,都與蕭寒楓的喜鵲一模一樣。




“噓,你想害死我是不是?”老頭是在喜鵲開口後立刻帶着它飛到屋頂上的,他甚至來不及顧及他的酒,酒壺在他飛身躍向屋頂時瓶口向下,陳年老酒都灑在了那棵樹下。




“真是便宜了那棵樹了。”他松開喜鵲,失落地晃了晃空蕩蕩的酒壺。




喜鵲眨了一下眼睛——又是一聲烏鴉叫。




老頭沒有再躲藏,因為這次蕭寒楓沒有理會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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