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蘇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蘇醒
一千年前,在這片厚重的黃土上,雖算不得多繁榮昌盛,可好歹人煙阜盛、五谷豐登,百姓們安居樂業,在上官家與林家的一同管理下,說得上是一方桃花源。
那一陣子,連喜事都成雙成對地上門,為首的兩家大夫人都懷了孕,衆人津津樂道着若是一男一女,便許訂婚約,結成親家。
要是都是男子或女子呢?那時候又怎麽定?當時有人樂呵着這樣說。
這有什麽!若是男子,就是兄弟,若是女子,就是姐妹——有一家豪爽放話道。
可這些話,在林無安出生之後,都算不得數了。甚至兩家慢慢斷了來往,盡管誰也沒想到,這兩個小娃娃還是玩到了一塊去。
——
林無安出生在一個聒噪的夜晚。
不過人是安靜的,連孕婦的哭喊聲也沒有,吵鬧的是天上頃刻間烏雲密布後落的大雨。
雕花的木制窗子外邊一片靜悄悄的死黑,嘩啦啦的雨絲幾乎把外面的一切都給遮蔽了,只偶爾能從其中的間隙裏看出原本的寂靜來。
一片雲紋暗花軟煙羅簾從檻上垂落下來,隔絕了聲啞的孕婦與她的丈夫林宗。他在羅簾外背着手來回踱步,眉頭緊緊擰成一條黑蟲。
周圍的嬷嬷和接生婆們進進出出地忙活,端水、拿布、遞藥,愣是連呼吸聲和腳步聲都沒發出一點,一是生怕在這種情況下被拿來當了撒氣的,二是夫人對她們極好,她們也不忍看到這事情發生。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仿佛下的是碎石子,一下一下,吵鬧的聲音更蓋過了屋內的一切。
就在這樣嘈雜的雨聲之中,接生婆拽出的嬰兒在她的輕拍下發出了一聲啼哭,“嗚哇嗚哇”,響亮得能與這傾盆大雨相比。
嬷嬷們有的圍上接生婆,有的跑到外頭跟家主道消息,剩下幾個年紀輕的小侍女見夫人沒個人照料,一左一右迅速湊上前去照顧她。
然而,竟然就在林無安的啼哭聲中,他的母親咽了氣,無聲無息,甚至嘴角還帶着笑意。
她連自己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還沒看上一眼,就這麽走了。
林宗嘴角剛揚起來還沒有三秒鐘的笑,立刻拉了下去,他不顧阻攔闖進羅簾內,那雙眼睛先是充滿哀情地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随即直直瞪上了接生婆手裏抱着的孩子。
頃刻間,所有人就如同砸下石板地的雨絲一樣,“咚”地一聲便齊齊跪了下來,腦袋死死垂着。
嬰兒的啼哭聲與瓢潑大雨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成了林宗記憶中最恐怖最不祥的存在。他背在身後的手顫抖得幾乎不成樣子,在衆人的屏氣聲中,林宗往接生婆的方向走了幾步。
沒有人敢擡起頭來,直到他猛地抱過那個孩子,而後不加猶豫地舉過了自己的頭頂,作勢要把那個襁褓中的嬰兒給生生砸死,大家才紛紛擡起了頭,哭着替那孩子求饒。
不知何時,那嬰兒已停止了啼哭,這漆黑的夜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林宗最終還是放下了那孩子,自己一個人掀開了羅簾,恍若失了魂魄一般走出了屋子,任由濕冷的雨絲澆在身上。
接生婆重新抱起了那孩子,那孩子不再哭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那孩子沒有名字。
——
自那一日起,林宗便跟換了一個人一樣,他的眉毛時時刻刻擰成一條大黑蟲,見了那個孩子,非但不會松開,還會擰得更緊。
漸漸的,嬷嬷們都不帶他往林宗面前湊了,那孩子所住的院子一日比一日蕭條冷清,嬷嬷們偶爾離開一個,補進一個,于是慢慢人也都換了一批。
墨無疾記得,林宗的性情再次大變,是因為一個來林家自薦的說書人,那說書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張闊面臉底下留着長長的胡子,時不時還愛拿着把扇子扇來扇去。
時間長了,他也從嬷嬷們的口中知道了那個人姓龐名文。
龐文有一種能力,他讓行屍走肉一般的林宗變得比他夫人在世的時候還要激昂,兩個人經常聚在林宗的書房裏,一呆就是幾個小時,期間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得到了一個名字,林無安。
墨無疾徹底想起來是為什麽了,他想起了林宗的所有罪行,也想起了他自己的罪孽。
原來他當真是極為不詳的東西,不說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單單說他的命格——劫煞為災不可擋,一生兇禍連綿,輕則家破人亡,重則血光纏身,六親緣薄如紙,一切都如鏡花水月,稍觸即碎。
“哈哈哈哈......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一個掃把星?我怎麽就生了你呢?......”某日林宗喝醉了酒,碰上了他,一手揪着他肩膀的衣服一手拿着酒壺指着他罵道,“不過幸好,你,你——掃把星,天生的孤煞,做陣眼,越是慘,就越好......”
那個時候的林無安根本聽不懂自己的父親在跟他說什麽,他眼底最開始因期待升起來的光漸漸暗了下去,林宗繼續說着:“太好了,太好了,你這個掃把星,你......我,為了我的大計,林無安、林無安......你一定要永世不得安寧......”
你一定要永世不得安寧。
墨無疾什麽都懂了。
林宗受了龐文這個亂臣的挑撥,想要除了上官家一統天下,為此,他設下了兩個血陣,用來對付上官塵與世人。
這兩個血陣,一個是殺光了上官家上上下下,活活燒死了上官眇,用他們的命設下的噬魂陣。
他們越是善良、無辜、純真,林宗的做法越是殘忍,這噬魂陣對上官塵的壓制能力就越大。
不僅如此,墨無疾不知道的是,噬魂陣的陣眼,将踏入永世的輪回之中,在每一世的輪回裏,陣眼再死一次,這噬魂陣就會更強一些。
而這噬魂陣的陣眼,也就是上官眇。
還有一個,是以他做陣眼,用他的軀殼吸食全天下人的陰氣與怨念而造就的鎖世陣。
那些陰森一團的黑氣,就是這千年以來滿溢而出的陰氣和怨念。
鎖世陣,顧名思義,将全天下鎖起來,不是鎖在一方天地之中,而是鎖在一個靈氣的圈子中,所以漸漸,大家學不會禦劍飛行,一些需要靈氣才能習得的招式,也慢慢失傳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鎖世陣的限制。
如果那一天蜀山派的墨長老沒有路過這一片血光遍布的黃土,沒有看林無安可憐救下他,那麽他如今,估計會和林覺一樣,被關在皇宮中隐秘的地下室裏,不得見天日。
而那些黑氣也不會形成,因為所有的陰氣、怨念,林宗欲偷來的靈氣都會加諸林無安的身上,他會徹徹底底成為一個讓鎖世陣存在下去的傀儡。
幸好,墨長老救下了他,問了他的名字,随後沉思了半晌,給他取名為——墨無疾。
墨無疾一瞬間全都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關于千年前的一切,恰在此時,他周身又如陷入了漩渦一般,眩暈的感覺再次統治了他的身軀,回憶的畫面被眩暈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而後扭在一起。
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的,等能看清眼前畫面的時候,墨無疾發現自己躺在火刑臺前,而身前站着的正是放火燒上官眇的人。
身體無法控制......
手也無法控制......
全身上下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只見那個暈倒在地的男人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子與那放火人面對面,更顯出對面的小巧來。
被綁在架子上的上官眇在火中若隐若現,墨無疾晃了晃腦袋,想擺脫那種軀體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
可是無法擺脫。
到最後他也不知道那個迅速拔劍出鞘,随後毫不猶豫便抹了眼前放火人的脖子的行為是不是他自己做的。
那個人和剛才的他自己一樣躺倒在了地上。不同的是,如今倒着的人被血染了一身紅色,而那鮮紅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從他的脖子往外冒着。
“啊——有人殺人了——有人殺人了!”周圍看客的尖叫聲早傳開了,只是現在才漸漸傳進墨無疾的耳朵中。
他們跑的跑、躲的躲,不過站得遠遠的依舊留下來看戲的人還是不少。
呵,好像火燒活人這件事和他們毫無乾系。聽着他們的叫聲,墨無疾心中嘲諷道。
他的白衣沾上了放火人的鮮血,一點一點的,穿在他的身上顯出一種詭谲的豔麗來,尤其是他的嘴角還無意識挂着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
衆目睽睽之下,墨無疾手持長劍,一個飛身來到了上官眇面前,随後三兩下便砍斷了鎖鏈與麻繩,攔腰将上官眇抱了出來。
他抱着她來到臺下,看着她的雙眼閃爍着淚光,但也埋着深深的陰鸷。
火刑臺上的柴火不多,火并沒有燃得太熱,只是在冷風的輕拂中向上一升再升,看上去格外唬人,是故上官眇僅僅是受了些皮外傷。
“眇眇!眇眇,眇眇......”他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呼喚着她的名字,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着他急切的聲音,可沒有回應。
無論墨無疾用什麽方式喚醒她,叫她的名字或是搖晃她的肩膀,上官眇都雙眼緊閉,仿佛——死了一般——這想法在墨無疾的腦海中閃了過去,剎那間,他紅了眼睛,剛記起來的一切又在他的腦海中波動了。
要是她不再醒過來......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抱着她,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可他的身上又有一股陰森可怖的殺氣不斷往外冒着,那股殺氣無形無色,卻能逼得讓那些最愛湊熱鬧的人紛紛逃竄着離開了現場。
獨獨剩下一個人還看着這一雙男女。那便是将這一切看得最清楚明白的,昂首站在房檐上的花百殺。
他單手抱胸,另一只手托着将手指抵在下巴上,眼底帶着極深的探究意味。
可花百殺探究了沒有一會兒,便從墨無疾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反應過來了一件大事。
又是一反常态,又是殺氣騰騰。
這兩件小事發生在一塊,花百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他扭頭朝皇宮望去,凝神細細感知了一番。
果然,他最不想看見的事情發生了——鎖世陣破了。
什麽時候破的?是誰?用了什麽辦法?他怎麽會毫無察覺?......一個個問題從心底冒了出來,可他這會兒已來不及思考任何事情,事已至此,花百殺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不過不是他自己跑,是讓那蠢皇帝林永嘉跑。
他雖看不到林永嘉身上有任何活下去的價值,可他的師父對他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保護好在位的皇帝。
花百殺搖了搖頭,心中無奈想到,要是真發生了什麽意外,他的師父非叨叨他幾句不可。
于是他決定離開這兒。在他離開之前,他的目光反複停留在昏迷的上官眇身上。
他真想自己去試一試,叫她的名字,看她有沒有反應。
可來不及了。
花百殺憤慨地咬着唇,最終還是沿着房檐,朝皇宮飛去了。
墨無疾沒有察覺到房檐上發生的變化,他一心撲在上官眇身上,見她仍有呼吸,可遲遲不醒,心裏颠簸着,如赤足行走在布滿碎石子還凹凸不平的路上,而頭頂還懸挂着一塊大石頭。
思忖了兩秒鐘,他再次抱緊了她,決定先帶她去找這皇城中最好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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