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87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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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屠廟




結界頃刻間破了,早晨的鳥叫蟲鳴霎時出現,空氣清新,微風吹拂,一切都變得更加真實了。




包括着急忙慌落着淚朝尉遲沉香跑來的小煙,也在告訴着原先在結界中的三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




眼下這個結果是墨老頭萬萬沒想到的。




蕭寒楓這小子居然真的為了一個那樣傷害過他的人廢了自己苦心學成的武功。




他登時心情複雜,重重地嘆了口氣,留下一句:“既然你決定了不追究,那為師也沒有理由再替你報仇。只是,你不要後悔。”




說完,他就離開了蕭府後院的小花園。




離開之後,墨老頭不知道蕭寒楓有沒有如他所說的那樣後悔,他只清楚,一把年紀的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後悔了。




好好一個徒弟,怎麽被他逼得自廢武功了呢?




他坐在自己随意找到的一棵大樹上,一邊喝着壺裏的酒,一邊想着怎麽樣才能不丢面子地補救。





——




“蕭司長的情況,脈象虛浮紊亂,氣血耗損過甚,目前看來......唉——”太醫為蕭寒楓把完脈後,忐忑許久,才惶恐地開口說道,說到最後,他還不敢直言“無力回天”。




這話聽在尉遲沉香耳邊,一個個字她都認得,合在一塊卻徘徊在她腦海中,怎麽也聽不進去。




她怔愣地站在床邊,若不是有小煙攙扶着她,恐怕下一秒她就要摔倒在地了。




尉遲沉香沒有哭泣,但眼底翻騰着死寂的絕望,她看着太醫,那瞬間想起了什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神起來,直起身探問道:




“太醫,沒有別的法子了嗎?什麽仙草,還有雪蓮花,這些總該有一味是管用的吧?”




然而太醫只是搖着頭嘆了口氣,禮節性地後退了一步,随後微微彎腰解釋道:




“自廢武功,便如抽梁斷柱、伐本竭源,輕則終身纏綿病榻,重則引動心火而亡。此傷不在皮肉,而在根本,損易補難,幾乎再無複原之望。”




“不過......”卧室內死寂了半晌,太醫又斟酌着開口說道。




“不過什麽?”尉遲沉香此刻已帶上了一種賭館裏頭的粗人賭上興頭時的亢奮,無論是什麽事情,只要有一點點可能,她都會為了救他而做的。




“夫人,蕭司長的體質并非常人所能比,雖則武功無法複原,但若是好好調養生息,有朝一日能夠如常活動,還是有望的。”太醫恭敬地說道。




幸好如今的掌權者不再是永嘉帝了,不然,要是他知道了這件事,定會借此機會好好發洩他心中對蕭司長的怒火。




就連他一個小小太醫都知道,這麽些年來,永嘉帝忌憚着蕭寒楓高強的武功,在朝堂之上吃了多少回癟。




而他又在背地裏多少次罵過蕭寒楓仗着自己有那麽一點實力,便目中無人、心高氣傲如此雲雲。想到這裏,太醫暗自為蕭寒楓捏了一把汗。




“太醫,那需要多久?”尉遲沉香不禁問道,知道了大概,心裏有個盼頭,時間也就顯得沒那麽磨人了。




“這就沒有定數了,幾月或是幾年,都是有可能的。”太醫話中帶着幾許幫不上忙的歉意說道。




尉遲沉香剛想追問下去,這時,床榻上傳來了蕭寒楓的咳嗽聲。




“......太醫,你先回去吧。”他傷勢嚴重,咳嗽後準備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來。




太醫微微垂首,告過禮後便退下了。




“沉香......”他聲音細微,受了這麽重的傷,原本那木頭一樣的聲音現在成了羽毛了,輕飄飄的。




小煙自己識趣地退下了,屋內只有他們二人。




“我在這呢。”她走近床邊,半坐在床榻上,話音中帶着顫抖。




“你......”他原本想告訴她他的身份,還有從前發生的事情以及他在師父面前說過的話,可看見她這樣關心他,一瞬間,又擔憂起來。




萬一他把事情都說明白之後,她讨厭他了該怎麽辦?




反正事情都已經解決了,要不就這樣瞞下去算了。




“嗯?”




“剛才那個人,是我的師父。”他話鋒一轉,解釋起顯而易見的事情。




“看出來了。”她點了點頭,對着這麽一個虛弱的病人,語氣都放得無比輕柔。




“哦......”蕭寒楓有些心虛地應下來,不知應該再說些什麽,生怕多說一句暴露從前的事。




“你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尉遲沉香看出來了他的猶豫,試探着問道,要是說不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那當然是假的。




更何況,他的師父和他說的顯然和她有關系,關系還不淺。可是她想了好久,都沒有想起來他們曾經有過什麽聯系。




“......沒有了。”遲疑了一會兒,他還是決定繼續隐瞞下去。




尉遲沉香垂頭看着他,見他不打算告訴她,心裏有些許的失落,但很快便被她掩蓋過去了。




她淺淺地笑了一下,雙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柔聲細語地說道:




“沒關系,你想說便說,不想說就罷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別的什麽都不要想。”




“好。”他心中忐忑地應道,而他剛放下心來,就開始咳嗽,“咳咳——”




“好了。傷成這樣,不要說話了,從現在開始,好好休息。”她急忙分出一只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語氣柔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持。




目睹他為保護她那樣的堅決,尉遲沉香的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無論這件事到底是什麽,她都不會因此和他産生隔閡。




事實上,她也确實做到了。




因為這件事,本就只是個天大的誤會。




——




陰風陣陣,夜半三更,在皇城角落處一座寺廟內,悄無聲息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夜晚,寺廟內只有微弱的光線,花百殺那身晃眼的紅色在昏暗的環境中也暗了下來。




與此同時,另外一層東西被放大了,那便是他的殺氣,來勢洶洶而毫不遮掩,他今日來這,是為了發洩的。




花百殺一腳剛踏進廟堂,在廟堂一側跪坐着守廟的小和尚就緩緩睜開了眼睛,沒有起身,只是開口問道:




“這位施主,這麽晚了,前來寺廟,所為何事?”




然而小和尚看着的人沒有回話,他只是一步一步慢慢朝小和尚走了過去,靴子與廟堂地面在寂靜的黑夜裏發出沉悶的聲音。




一切都是那麽安靜,甚至到小和尚死在花百殺的劍下時,也還是那麽安靜。




手起刀落,在眨眼之間,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隕落。




從頭到尾,花百殺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他只是走到小和尚的身前,随後冷冷地俯視了他一眼,便毫不猶豫地拔了劍。




小和尚年紀尚小,在目睹他殺氣騰騰地拔劍的時候,還不能保持将世間萬物一視同仁的那種平靜和空性,他瞳孔直直盯着那把鋒利的劍,臉上寫着恐懼。




但花百殺可看多了這些,見到這樣的場面,他只覺得習以為常,這在他的心中甚至掀不起一絲漣漪。




人對死亡無聊的恐懼——所有人都有。




唯獨上官眇,他想起生生世世她面對死亡時的樣子,那懵懂得仿佛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麽的樣子,他沾着血的嘴角上揚了一分。




小和尚倒在血泊之中,廟堂正中的大佛垂眸慈悲地看着他,佛沒有阻止這一切。




花百殺擡頭看了一眼佛像,眼底裏的輕蔑明晃晃浮現出來,他沒有收劍,提着劍直直往和尚的休息室大步走去。




劍上的血一點一點往地上滴,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紅點,稀稀疏疏,宛如冬日雪地裏零零散散開放的紅梅。




他一聲不吭破開房門,三兩下将那房中的和尚又屠了個乾淨,但他自己因沾上大把大把的鮮血而變得無比肮髒。




鮮血比他身穿着的紅衣還要刺眼,濺在他的靴子、白皙的臉以及烏黑的長發上,更為奪目。




老主持撚着一串菩提走入房中的時候,率先注意到的就是他臉上的血跡。




“阿彌陀佛。”他靜靜注視着一身血的花百殺,嘴上輕聲念誦着。




“都要死了還在這念經。”花百殺開口說了今晚第一句話,這也是他以屠殺為發洩方式以來對這些将死之人說的第一句話。




對蝼蟻而言,話語是不管用也是無意義的。




可這個老主持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令他仿佛全然置身于水下,再不開口說點什麽,就要窒息而亡一般。




可說完之後,他仍舊感到喘不過氣。




這個老主持竟然比那個女子還要懵懂天真,渾然不知死亡是何物,不然怎麽會毫無懼怕之心?




花百殺心中想到,同時更握緊了手中劍。




“有什麽遺言現在就說,說不定,我還能好心幫你實現。”說着,他撇了撇嘴,扯出一抹輕蔑的笑。




“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老住持語氣平靜無波,連手上撚菩提的速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花百殺嘴角的笑意在聽到這句話後徹底消失不見,他緊緊攥着劍,朝老住持揮去。




自始至終,老住持沒有産生過一絲恐懼,他在刀劍之下平靜地死去了。




他手中那串菩提仍好好地在他手中。




花百殺拿着劍的手破天荒地顫抖起來,他收起劍,任鮮血染滿了寺廟,自己慌忙從這清淨地逃走了。




走出廟門,從頭到尾,他沒有回頭看過哪怕一眼。




于是花百殺自然而然也沒有注意到這座廟的大門兩旁刻着這麽兩句話:




問菩薩緣何倒座,嘆衆生不肯回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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