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78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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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驟變




昏暗的地下室內,一口鐵爐內燃着的焰火勉強照亮了這逼仄的天地,空氣在裏頭發酵,哪裏都充斥着一股悶臭味。




林覺低着頭,如往常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他昏昏沉沉地倚在牆角處,沉重的鎖鏈限制着他的行動,盡管下肢殘缺的他在大多數情況下根本不想動彈。




暗室中央那口爐子仍然死死地無法撬動,一切似乎都與往日一般絕望,可又與往常不同。




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豎起了耳朵,經年累月在這樣死寂的環境中活着,他比誰都更能察覺出輕微的聲響。




一下一下,腳步聲是輕巧的、緩慢的、平穩的,那個人絕對不是林永嘉。




林覺擡了擡眼皮,費力朝鐵門處看了一眼,他的頭發結成一绺一绺,從他額角處耷拉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他的心提了起來,不知道将要發生什麽,失去日月與時間,林覺已經沒有預感這種東西了。




鐵門被緩緩推開了,那一剎那,肉眼可見的,他如死水一般的雙眼忽然泛起了波瀾。




來者是上官眇,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素衣,手上提着一個燈籠。





林覺看了她一會兒,便本能察覺出了不對勁。眼前的人雖然略有顫抖,可神色自然,不像是上次那樣偷偷溜進來的。




這次她大概是光明正大得了允許的。




這段時間裏,外頭又發生了什麽?




林覺雖然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可林永嘉消停了半輩子沒來這對他謾罵羞辱,其中身體的平靜他還是能感知到的。




說不定林永嘉已經死了?是不是世間終于有人在某個角落某個夜晚知曉了真相?義憤填膺後揭竿而起,然後就改朝換代了?




林覺只說對了一半。




皇帝沒有死,不過确實有人知道了真相,雖然那真相不是關于他的。是有人揭竿而起了,只是他沒有改朝換代,因為他根本不以皇帝自居——于是朝廷大臣們對此也無可奈何。




揭竿而起的墨無疾,來自蜀山派,有着通天的法力,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變成了如今這樣,連上官眇也不知道。




那日她從昏迷中剛醒來,還沒看清自己身處何處,墨無疾就沖了上來,攬着她的雙肩,先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随後一言不發緊緊抱住了她,沉默過後是長久地恸哭,堪稱撕心裂肺、震耳欲聾,可她不明白為什麽。




他突然就恨上了林氏的所有,他恨着這個金碧輝煌的皇宮,也毫無差別地恨着所有百姓,墨無疾幾乎變了一個人,連燕過雲和常祐生也覺得匪夷所思。




他不再可以溝通,整日整日說得上是喜怒無常,那模樣和所有暴戾的皇帝沒有區別,唯一一個不同是,他有着前人從未有過的法力。




墨無疾的功力一日之間突飛猛進,按燕過雲的話來說,蜀山派的掌門也就是她爹燕上都只能是他的手下敗将了。




他們都在想為什麽,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關聯,那一日,鎖世陣破了。




可是鎖世陣和墨無疾有什麽關系?三人想來想去,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與此同時,墨無疾變得愈來愈奇怪了,他抗拒外界的一切,獨獨只能接受上官眇的靠近。




一日複一日,燕過雲慢慢真的可以想象,有那麽一天來自蜀山派的正人君子墨無疾,忽然大發雷霆将全天下翻攪成滿目瘡痍的樣子。




事實上他每天都想那麽做,是上官眇一次又一次阻止了他。




就連可憐的林覺,下肢殘缺、被割去了舌頭,整日整夜困于地下室之中,被林永嘉死死恨着的人,幾乎是站在林氏的對立面的林覺——墨無疾都對他沒有一點同情與好感。




林覺見了上官眇,啊啊啊地發出聲音,雙手無力又着急地比劃着,後者勉勉強強看出來了,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事情說來話長,總之,你可以離開這兒了。”上官眇放下燈籠,拿了鑰匙解着他的鐵鏈說着對他的安排,“等會兒會有人來接你,他們會帶你出城,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回來了。”




這麽一番話說完,林覺更是滿心疑惑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是真相贏了還是那群人的虛假贏了?




他“啊啊”地出聲,手仍然虛浮地比劃着,看上去很沉、很累。




江山易主了?林覺梳理了半天,心中只能大概得出這個結論。




上官眇看着他的樣子,深深地嘆了口氣,思忖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娓娓道來了近期發生的一切,如在說書人口中的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切。




墨無疾,也即上次同她一起到這來的男子,一日之間心性驟變,從善良穩重的一個人變成了如今暴戾狂躁的樣子。




他用他無邊的法力威懾了皇城內外的一切,雖不以皇帝自居,可執掌的就是皇帝執掌的一切。




盡管如此,朝廷依舊動蕩,內憂外患依舊存在,似乎什麽都沒比之前更好一些,只是墨無疾總歸是沒有林永嘉那般嗜殺又懦弱。




當然,這其中多虧了上官眇在他身邊,但她對這一切緘口不提。




林覺背靠暗室的牆壁,地上放着的小燈籠勉強照亮了他們的臉龐,他望着那盞燈籠,認真聽着上官眇的講述。




突然,她的手腕處在昏暗的環境下亮了幾秒,那光亮是如此突兀與奇異,令人心生疑惑。




光亮愈來愈強,到最後上官眇只好用另外一只手覆蓋上去,遮掩住那光亮,原來那是一只木镯。




木镯怎麽會發光呢?




可她似乎并不覺得奇怪,面上只一副早已習以為常的模樣,上官眇提起燈籠,看着林覺說道:“我該走了,您保重。”




墨無疾在喚她回去。




他性情大變的頭幾日,便常常因找不到上官眇而心煩意亂乃至惱怒,一次兩次,墨無疾想出了一個辦法,那便是送她一個可尋蹤的器物。




其實也就是在一些物什上施以尋蹤術。




想來想去,墨無疾看上了那個镯子,讓她另戴一條項鏈或是一只手镯都太累贅了,不僅如此,還會分去上官眇的注意力。




若不是那木镯可以保她平安,他寧願她什麽多餘的飾品都不要戴。




他可以牽着她的手腕,他的手可以充當她的飾品,可這一切只能是他的臆想。




上官眇剛走沒兩步,林覺又用嘶啞的聲音“啊啊”地喚了兩聲,聞聲,前者轉過身去,燈籠下昏黃的光中,只見林覺用手在布滿灰塵的地上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小心。




——




明明還是白日,奢華的寝殿內卻昏暗無比,上官眇緩步走進其中,放眼望去,偌大的空間裏除了金磚鋪就的地板與精雕花的窗戶、器具外,再無任何昂貴的裝飾品了。




“只是去一趟禦書房,怎麽花了這麽長時間?”寝殿昏暗的中央站着一具高大的身軀,那人身着玄色長袍,面朝上官眇的來向,凜冽的雙眼越過了黑暗直直看向她。




“那裏的路彎彎繞繞,又沒有燈,很難走,難免要多費些時間。”她早已見怪不怪,回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朝他走去。




上官眇停在墨無疾的身前,不遠不近,離他剛好兩步距離,這距離被後者一個跨步便拉近了。




他垂頭盯着她,目不轉睛,二人如此沉默地站了約莫三十秒,墨無疾率先開口:“別低頭。看着我。”




“......”半晌,她都沒有回答一個字,只是默默昂起了頭,用那雙黑色的眼眸直視面前的人。




可沒一會兒,她又移開了視線。




“眇眇,你為什麽總是不看着我?”幾乎是她移開視線的剎那,他便握緊了她的雙肩,與她平視着,近乎忿恨地說道。




上官眇扭過了頭去,握緊了交疊的雙手,她要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如實告知他,她每每看到他的臉——略顯淩厲的眉眼、利落的鼻尖,乃至唇角的弧度——都會想起她回憶中那個滅了她全族的林宗?




越看,她越覺得墨無疾與林宗脫不了乾系。




更何況如今的他變得這般可怖,與她記憶中的那些惡人更是一脈相承了。




“今早那些人又在鬧了,他們說我是外姓賊子,讓我早日把他們的皇帝交出來,”墨無疾輕嗤了一聲,二指随意繞着上官眇的黑發問道,“你說,我要不要殺了他們?”




他的語氣中盡是輕佻與高傲,誰都知道,自那日起,沒有誰再是他的對手,若是他想,他大可以将整個皇城毀了。




詢問她,不過是又要讓她用無時無刻不陪在他的身邊來交換他的善良罷了。




聞言,上官眇擡起頭,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其中的幽深能與這房中的昏暗比拟,她緩慢地搖了搖頭,她在說不要。




“是啊,我怎麽會知道那個林永嘉跑去哪裏了,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他。”墨無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肉眼可見心情好了起來。




他依舊緊緊握着她的雙肩,在自言自語中,二人越靠越近,漸漸地,墨無疾幾乎是貼着上官眇的臉龐說:“放過那些愚蠢的大臣當然可以。那你要一直看着我,好嗎?”




墨無疾無法忍受離開她的時間,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他都會慌亂、暴怒,快要無法自控——但幸運的是,這段時間下來,他還沒有真正失控過。




二人鼻尖相觸,彼此的呼吸打在對方的臉頰上,然而一個只覺渾身發冷、手腳顫抖,一個卻覺得那樣才是真正地活着。




“嗯。”上官眇極力抑制着自己的顫抖,點了點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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