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朋友

第一個朋友

偌大的撫月層，墨無疾與小竹站在臺前，二人身前即是浩瀚無邊的流月星河。但他們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處上。

“小竹姑娘。”墨無疾剛走過去時，以名字作招呼。

小竹聞聲擡頭，見是墨無疾，眼神閃了一瞬，而後點頭回應。

于是二人這般站在那處地方一言不發了有一段時間。

許久，衆人正為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驚呼時，墨無疾趁亂也緩緩開了口：“伊城的黑氣從前幾十年都沒有動靜。”

“這樣嗎？”小竹不明白他的話中含義，是故不知要如何回應這樣一句有些突然的話，開口顯得有些敷衍，然并非她本意。

“嗯。既是如此，你覺不覺得有些奇怪？為何死城和這裏的所謂屍氣，見到你之後似乎都無法控制地狂作起來了。”墨無疾語速不疾不徐，正如他本人一般，“方才我說他們仿佛喜歡你，就是這個意思，沒有其他。”

“是有點奇怪。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也可能是錯覺呢？比如碰巧趕上他們很餓的時候。”小竹皺起眉頭，思索過後才開口答道。

那些黑團看上去欺軟怕硬，說不定死城那會兒，是看墨無疾他們武功高強，所以身手平平的她闖進去之後，它才會突然狂作起來。

至于伊城的，就比較詭異了。她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墨無疾聞言，微俯首看向她，見她正認真瞧着撫月層的夜空，沒再開口打擾。而且他也大概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情。

其實小竹并沒有多專注于這夜空，她在等待墨無疾的後文。可半晌他也沒再說話，而之前那顆流星引來了更多的奇跡，漸漸，剛才的對話被抛之腦後。

二人再度回到招呼後沉默寡言的狀态，一白一青的身影隔了些距離并肩站在一塊，都擡頭望着成群成群的流星，一顆接一顆劃過天際。

不僅僅處于摘星閣的他們目不轉睛看着頭頂的晚空，伊城中的百姓也都是如此。

但摘星閣的主人——賀迎凜——卻正為家中事務苦惱。

——

每年月夕節，賀迎凜都會和自己老爹好好慶祝一番。盡管無非是一桌菜肴，二人對坐聊上好幾個時辰，也足以稱得上有趣的一天。

可今年月夕節，賀迎凜大搖大擺剛進門，就見到了令她厭煩的人。

廳內圓桌旁赫然坐着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輕男子，正與她的老爹高談闊論着伊城大小事。

“喲，這是？”賀迎凜壓住了心底的怒火，想到今日過節，只是微笑着慢步走過去，同賀老頭打趣道。

“這是你兒時私塾的同學呀！賀丫頭，還記得不？”中年小老頭見他女兒來了，連忙起身，拉着她往身旁坐。

然而賀迎凜根本不配合，她施力甩開了賀老頭的手，一邊環視着廳內，一邊拉了自家爹的椅子，大馬金刀坐了上去，而後面向賀老頭，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于是，她的兒時同窗與她爹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馬俊傑，你月夕節不和家裏人過，跑我家過是怎麽一回事？”賀迎凜指節輕叩桌面，一聲一聲在這府中格外清晰，叩到衆人皆冒冷汗時，她開口揶揄道。

旁邊被叫馬俊傑的男子一臉懵，支支吾吾一句也沒能完整解釋出口，還是他對面的賀老頭開口解了局：“人家是我邀請了好久才肯過來的，你客氣一點。”

“我客氣？”賀迎凜聽此，輕嗤出聲，後假笑客氣道，“行，我是主子，那我客氣一點。”

說完，她便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送到馬俊傑碗中，那男子匆匆接過，聽見賀迎凜囑咐道：“多吃點哈，你是我們賀家的貴客，月夕節都要請過來。”

“欸，好，好......”那男子紛紛應道，細看，他的額間已出了細密的冷汗，對面的賀老頭同樣如此。

桌上唯一吃得惬意的，只有位于主位的賀迎凜。

可小老頭還是對自己女兒的底線沒有了解。

賀迎凜剛放下碗筷，他就咳聲問道：“迎凜啊，你覺得馬公子怎麽樣？”

此話一出，那馬公子急促地咳嗽起來。二人異口同聲向他關心着，他拍着胸迅速擺手說：“沒事，我沒事......”

“什麽怎麽樣？”賀迎凜背靠椅子，雙手叉胸，一味裝傻。

“丫頭，你還不懂嗎？你爹我請來馬公子，就是想讓你看看喜不喜歡的呀。”賀老頭苦口婆心。

然而賀迎凜根本不吃這一套。

空氣凝滞了幾秒鐘，而後，賀迎凜拍桌而起，桌上的碗筷因之顫顫巍巍，她掃視二人，冷笑道：“我是不是說過我不嫁！也不會娶。老頭，你聽不聽得懂人話？年紀大了耳朵不行了是吧？那我明日便去請最好的大夫來給你治治！”

“還有，馬俊傑，小時候我就記得你整天就跟頭牛犢一樣，看不懂啥是厲害的就算了，還不懂怎麽躲是吧？我爹叫你來你就來啊？現在趕緊的給我滾。”賀迎凜俯視着那男人怒聲道。

“你，你......賀迎凜，我告訴你，”那男人站起身，離了桌子，模樣是要走，可在走之前，他勢要放話，開口卻是，“我不姓馬，也不叫馬俊傑！”

話罷，他便大步朝門口趕去。

于是，小竹四人回到賀府時，看見的便是一個欲哭無淚的男子急匆匆從賀府中跑出來，賀府管家在後頭趕着送他他也不理會。

四人小心翼翼走進去，只見賀家老小正面對面吵得熱火朝天。

他一句：“人家好歹是客人，你怎麽能這樣直接把人家趕走了呢？”

她一句：“你好意思說人家是客人，你連人家名字都不記得，我說了那麽多馬俊傑你都想不起來解釋一下。”

賀老頭支吾了半晌，繼續說：“那是你的同窗，又不是我的，我記不得那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嗎？”

“平常？是誰邀請他來的？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同窗，那你跨過我邀請人家來做什麽？何況十年前的同窗，你也好意思現在拿出來說話！”賀迎凜勃然大怒，再也不收着怒氣了，句句擲地有聲。

眼看賀迎凜拿起碗就要擲在地上，小竹登時沖了上去，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一場災難發生。

賀迎凜朝門口望去，見墨無疾幾人已回府邸，還正好碰上她與老爹吵架，心中感到待客不周，面上挂了歉疚的笑說：“不好意思，讓你們看笑話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夜也深了，我讓管家送你們回房去吧。”賀家主也收了火氣，面對外人，自然與面對親閨女不同。

小竹見賀迎凜冷靜下來了，也放開了手。此時，還在廳門外的燕過雲抱胸踱步走至廳中，緩緩說道：“賀家主，我們昨日可就是被你以入贅為由給纏上的。”

“唉，老夫那是實在沒辦法了......”他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地開口。

“難道賀小姐一定要成婚才行嗎？”小竹反問道。

賀家主擡頭看向小竹，搖了搖頭，嘴裏還是說舊了的一套話：“普天之下，哪裏有不成親的女子？我也是為了她好啊。”

“為了我好？賀老頭，你告訴我我成親為了什麽？有多少男子經營那些店鋪能比我還厲害？我上趕着送自己去當奴才嗎？”賀迎凜聽了他的發言，怒火叢生。

“你爹我不是這個意思啊。”賀家主手心拍手背，聲音顫巍。

“那你是什麽意思？”賀迎凜直言。

“我老了，你爹我就是擔心你以後一個人......”他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才決定說出口。

“這有什麽好擔心——”燕過雲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小竹扯了手臂。

廳中父女陷入了僵持之中，但看樣子，是不會再吵起來了。

墨無疾與常祐生彼此相視一眼，率先離開了這個氛圍奇怪的地方。

小竹見狀，也拉着燕過雲走開了。二人走之前，不忘朝賀迎凜遞去一個支持的眼神。

——

“你剛才扯我乾什麽？”燕過雲還是有些雲裏霧裏。

“我感覺在那後面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我們還是不要加入進去的好。”小竹解釋道。

“你說得有道理。”燕過雲仔細回想了下那時候的情況，認真點了點頭。

二人就這樣挽着手臂，沒有放開。走過了一段距離後，燕過雲突然開口感嘆說：“小竹，沒想到你居然看得懂那些彎彎繞繞。”

小竹還呆着，沒有立刻回話，燕過雲又開了口：“我以為你一直住在山林中，不懂這些呢。比如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你——”

小竹反應過來了她是要說什麽，迅速打斷了她的話：“那是因為你先沒有禮貌的。”

“那現在呢？”燕過雲沒有反駁，她也知道自己剛開始不太正确。

“現在......現在，我覺得我們是朋友了。”小竹表達得坦坦蕩蕩，還不忘詢問對方，“你覺得呢？”

“我和你一樣。”燕過雲無比肯定地回答。

小竹以前沒有交過朋友，但現在，她有了第一個朋友。

第一件繡了刺繡的衣裳、第一次與衆人一起過月夕節、第一個朋友......一些都令她慶幸自己走出了炟山。

而他們也将離開伊城，趕往仙山路途的下一個落腳點——花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