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行清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一行清淚
對了,他不記得她的長相了。
所以現在這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這是什麽幻術?居然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真的有那麽一瞬間,墨無疾懷疑自己腦海中的記憶是憑空浮現的了。
但眼前這個沒有面貌的女孩告訴他,是這個世界在作怪,是他在類似夢境的虛拟中。
他得醒過來。
盡管他也希望自己不是林無安,可若“林無安”并非徹底消失,而是那命運落在了其他無辜的人身上,他不會安心的。
就在他下定決心醒過來的那一瞬間,小小的墨無疾眼前的世界瞬間翻天覆地,面前面部空白的女孩,以及身後的林家宅子、夜晚冷清的街道......一切都扭轉成湍急的河流,消失無蹤。
随之而來的,是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眼前的小竹與正念訣喚醒着他的常祐生。
“無疾,你終于醒了。”常祐生見他已睜開雙眼,掐訣收手,關心道。
“我暈了多久?”墨無疾按了按自己的後腦勺,他應該是忽然倒下去的,周圍沒有緩沖,所以他的頭格外地痛。
“我也剛醒過來。”常祐生說。
“過雲呢?”墨無疾環視了一圈,問。
“蕭司長還沒有醒,她在那幫忙。”小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回答道。
話音剛落,墨無疾便站起身來,明明剛醒過來,可身形穩穩當當。他快步朝小竹所指方向走去,二人随之跟上。
迷霧漸散,倚靠着大樹的蕭寒楓明顯還在昏睡當中,燕過雲盤腿坐在一旁,見他們來了,并未動彈。
沉默之中,常祐生和墨無疾默契地相視一眼,而後圍着蕭寒楓盤腿坐下,也念訣以內力喚着蕭寒楓。
也許是三人力量夠大,不過半晌,原先還一動不動的蕭寒楓便有了反應,他漸漸皺眉,而後緩緩地搖着頭,這樣掙紮了幾秒鐘,他竟猛地睜開眼,背彎着,大口喘着氣。
沒有人打擾他,三人依舊坐在原地,隔了半會兒,蕭寒楓才從幻境之中回過神來,他擡眼看了眼前的蜀山派人士,一下就明白了是他們救了他。
他朝他們一一點頭,以示感謝,遲疑了幾秒才開口說:“這迷陣是那個妖屍設下的。”
“這是迷陣?”他們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這種迷陣。
沒聽說過是正常的。設下這種迷陣的方法已經匿跡數百年有餘,他也是從一個老者的口中得知的。蕭寒楓心中想着。
“對,這種陣法會讓人在無意識之中昏迷,而後以為自己真實經歷的一切都是夢,有着他所想一切的夢境才是真實。”蕭寒楓詳細道來。
“蕭司長是從何處得知這種迷陣的?”墨無疾心生好奇,坦然問道。
“在下的師父闖蕩江湖多年,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這便是其中之一。”蕭寒楓說完,便緩緩站起身來,他想到什麽,又補充道,“對了,聽說要在這迷陣中靠自己醒來是極其困難的。”
一旁的小竹立刻明白了他想知道什麽,她坦誠說道:“我剛才去旁邊的樹林了,不在這裏,所以沒事。”
可這迷霧現在還一直飄着,只有從昏迷中醒過來的人才能在一段時間內對它免疫,她為什麽什麽反應都沒有?
若非她其實有對抗這迷陣的法子?可看上去實在不像,那麽只剩下唯一一個解釋,那便是她根本沒有極度渴望的存在,所以迷陣毫無下手之地。
心中毫無欲望,那是什麽樣的存在?比起這個,蕭寒楓寧願相信前者,畢竟前者至少容易想象。
蕭寒楓如此想着,期間面帶微笑地看向小竹。
除了他以外,在場再無人知曉這個小事,他也并不打算提醒蜀山派的三人。
“幸好有小竹在,不然我們可能就此——”燕過雲說着,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被人殺害的動作,配以死不瞑目的表情,惹得小竹與她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因為這迷陣浪費了有一段時間,是時候再次出發了,然而燕過雲的衣服還肉眼可見地耷拉在她身上。
就在燕過雲剛剛告訴大家她去換件行裝時,她才猛然記起:“該死,我的東西好像放在馬上了。”
“小竹,你帶了衣服嗎?”燕過雲轉頭求助。
“我也放在馬上了。”小竹回憶後說道。他們棄馬爬山,許多不必要的物品都放在了馬背上。
就在她懷疑只能等風吹乾自己的時候,剛走開了一會兒的常祐生拿着一袋行囊走了過來,他将行囊遞給燕過雲,同時說:“我這有一件衣裳,應該不會寬大多少。”
燕過雲身材高大,常祐生只比她高了半個腦袋。
就算如此,常祐生也不該如此理所當然地提出來吧,不過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讓燕過雲穿他的衣裳有什麽問題。小竹目睹着這一切,對接下來燕過雲的反應更是目瞪口呆。
“行。”簡短而明了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而後燕過雲便利落接過行囊,拿着走去了一處隐蔽之地。
他們平常不是最不對付的嗎?她不懂這一切,但小竹關心燕過雲,她跟着她,守在了那隐蔽處的外面。
——
王大石帶領的護衛隊伍走在仙山腳下的左道上,那處山坡平緩,騎着馬也能輕松抵達山頂。
在蕭寒楓一行人于險道處波折反複時,王大石正在隊伍前頭哼着歌。
“嘿喲——噔噔個噔......”他唱的歌,常人都聽不懂,因為是他的家鄉山歌,說的都是家鄉字。
護衛隊一行人又即将跨過一條象征着高度的線路,可就在王大石馬下前蹄将跨過去時,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他的馬自己在那條線後停了下來,無論王大石如何催促它,它都再也不動彈了。
王大石被迫停了歌聲,罵了一聲翻身下馬,打算牽着缰繩跨過那條界限。
然而,那界限處竟然有一個無形的屏障,王大石剛擡起腳,就被那屏障擋了,腳尖踢得生疼。
“什麽狗東西?”他丢下缰繩,自己大步上前,不過顧着先前的教訓,他也停在了界限前,“敢擋老子?”
王大石試探着摸着那無形屏障,長滿繭子的手掌緩緩接近那界限上方,不多會兒,便實實在在碰到了。
不待衆人思忖他要做什麽,他就擡起手掌,極盡全力地往屏障上擊去,一下接一下,似乎在報複它擋了他的腳。
顯然,這一點用也沒有,無形的屏障依然在那裏,沒有人過得去。
後頭一個人不信邪,匆匆下了馬,也走到界限前,他大搖大擺地想跨過去,最終落得同王副司長一樣的後果。
“哈哈哈哈——”王大石也不生氣,見有這麽一個蠢人,開懷大笑起來。
護衛隊都是一群以蠻力著稱的,沒有人懂得這些歪歪繞繞,見大力士王大石與嘗試的人都拿那屏障沒辦法,後面一群人迅速接受了現實,都下馬休息了起來。
王大石也是如此,他的手掌已經拍得紅了,這下他放棄了擊碎那屏障的想法,哼歌的興致也全然消失了。
至于蕭寒楓該怎麽辦?
沒事,還有精衛隊呢,而且怎麽也不關他們護衛隊的事啊!他們都是一群墊隊的。
王大石心中肯定地想到,随之大搖大擺走去隊伍中央,也心安理得地睡下了。
——
那左道上無形的屏障,正是出于仙山頂部的上官塵之手。她已經走到了天階盡頭,此刻正沐于玄冰泉之中。
那泉雖叫做泉,但事實上并無泉水,水在仙山頂部皆成了冰,玄冰泉,沐浴的是其中的屢屢寒氣。
寒氣從冰面不斷往上湧出,上官塵的周身被它們萦繞。她閉着眼,安靜地坐于泉中央。
那裏很安靜,那種安靜仿佛世間的一切都灰飛煙滅,只剩下那一處地方了,但上官塵卻不覺得如此。
她能聽見很遠的聲音,比方說仙山側邊一條坡上,總是時不時傳來的刺耳歌聲。
“嘿喲——噔噔個噔......”諸如此類聲音遙遙地傳來,上官塵實在無法忍受了。
沐于玄冰泉之中,她從前的功力漸漸恢複,于是,她睜開眼,一揮手便在那坡上的一處設下了屏障,将那後方的人全部拒之門外。
玄冰泉坐落于仙山頂端的中央,那周圍沒有雪,上方唯有刺骨的風吹打在寒冰之上,但這些對于上官塵來說都不算什麽。
她害怕的是火,從火的苗頭到熊熊烈火,甚至一點點火星子都可能激起她的殺意。
那四個人陷入她設下的迷陣當中,居然不多時便醒來了。這種迷陣向來有着殺人不見血的評價,而一旦有人踏入其中,死,幾乎是必然的。
上官塵對他們不免有些驚訝。
世人害怕死亡,害怕死前或死後将承受的痛苦,這種迷陣将死亡換成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幸福,許多人甚至對這種迷陣癡癡尋求,可惜,皆以失敗告終。
他們居然能夠從幻境中醒來,真是千年也難得一見。
上官塵在玄冰泉中,勾了勾唇角,她的功力漸漸恢複,但千年沉入地下漸漸變化的外貌,并不會因為玄冰泉而複歸韶華。
她的發絲依然如落滿霜雪般枯白,身形也消瘦依舊。
可她并不在意這些,只要功力恢複,她能夠闖入那皇宮之中,将林氏滿門屠盡,那就夠了。
不過在那之前,她要先應付那皇帝派來誅殺她的人。
正當她思忖着計劃,天階處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算算時間,那四個人也該是走完天階的時候了。
上官塵從玄冰泉中起身,寒氣似乎浸入了她的骨髓,她的眼神冰冷,站在泉前,直直盯着天階處。
忽而,仙山頂部某個方向一陣狂亂而蕭瑟的寒風席卷而來,毫無預兆,生生将她接近地面的長發吹至身前。
鬓邊細碎的發絲無章可循地拂過她乾瘦的面頰,但是上官塵再沒有心思顧及這些細枝末節了。
因為那天階處緩緩走出了五個人來。
五個人?那為何困于迷陣之中的只有四個?剩下那一個是如何逃脫迷陣的?
對面的人似乎沒有想到她竟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等待他們的到來,面上皆是一驚,為首的男子還立刻摸上了腰間的匕首。
可卻有一個人,最角落的那個身影,臉上沒有驚訝與警惕,上官塵感到好奇,仔細盯了那個人瞧。
等到她瞧清楚了那個人的面容,腦海中曾經的一切瞬間浮上心頭,在不知不覺之間,她的眼角竟流下一行清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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