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襁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襁褓
“這空洞要比蜀山那個大多了。”二人迅速潛行來到亮光處,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收起絕氣罩,剛收起,燕過雲便大步跑至常祐生處,一邊環視着這個空洞一邊感嘆道。
“我只是聽說過那個空洞,從未下去見識過,所以并不清楚它們的區別。”聽見她的感嘆,常祐生如實解釋道,怕她誤會了什麽。
空洞,乃是以湖泊內的靈氣為引,自動隔絕方圓百丈內的水體而形成的無水洞xue,千百年來,世間的靈力雖有衰減,卻并不妨礙這些洞xue的存在。
空洞的內壁由于常年的靈力滋養,常生出點點泛着微光的螢石,而那些堆積成片的螢石,也随之讓空洞成了修煉或頤養的好地方。
“我當然知道,你可是我們蜀山派中最乖巧最聽話的那個徒弟了,怎麽會不顧我爹那老古板兩次三番的警告偷跑去西面的湖,那裏可深得很啊——”她末了那句話學着她爹燕上的語氣和動作,惹得常祐生笑出了聲。
說他做不出不顧警告的事情,常祐生大方承認,至于說他乖巧聽話,那他就只能一笑而過了。
二人說話玩笑之間,周圍突然暗了下來,一下子堪堪只比身後的湖水要亮了些許,下意識,他們靠近了彼此,肩并肩站着一齊望向空洞深處。
只見剛才還能瞧見螢石微光的空洞深處驟然間被一團黑氣籠罩了,那股黑氣漸漸朝他們的位置彌漫了過去,他們對這場景再熟悉不過,不加猶豫,各自皆按上了腰間的長劍,一把拔出,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
在燕過雲常祐生正苦苦對付着黑氣的時候,留守皇城的上官眇與墨無疾一片歲月靜好——當然,這不過是表象。
實際上,就連坐在一起吃個早餐,兩個人都不自覺皺着眉頭,不是因為對面坐的人,而是因為最近得到的消息。
皇帝竟要派遣蕭寒楓去兩國戰事的前線,那樣一來,破陣一事就少了一個重要的人參與了,況且,另外一個看管鎖世陣的,是行為處事處處透露着一種詭谲的花百殺。
一想到那個人,又不禁想到那幾次上官眇同他待在一起的情景,無意識中,他拿着白瓷勺的手居然緊緊握成了拳頭,用力的感覺像在忍耐着痛楚。
出于關心,上官眇稍稍往前探着身子,一邊留意着墨無疾的神色,一邊開口問道:“你,怎麽了?”
隔了好一會兒,對方仿佛才從白日夢中醒來,直直盯着眼前人的臉龐,又是怔了半晌,才愣愣地開口說:“哦,剛才只是在想,等蕭司長離開了皇城後,我們的行動大概會變得有些困難。”
見墨無疾看上去确實沒事,她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也不知道過雲和祐生他們怎麽樣了。”見空氣又安靜了下來,向來習慣食不言寝不語的墨無疾難得主動開口。
然而還沒等到上官眇回話,府外的街道突然傳來了一陣鬧心的喧嚣聲,其中還夾雜着行人匆匆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即便是身處屋內也能模糊地聽見外頭有一個人大喊着,那似乎是與羅剎戰事的最新消息:“不好啦——不好了——邊關告急,卉城失守!”
圍繞着這一句話的是一下便湧動起來的人群與其間的七嘴八舌,屋內坐在木桌兩側的二人雖沒有外頭那麽誇張,但也心生震驚。
卉城失守,意味着羅剎接連攻下了兩座城池,也意味着他們漸漸要逼近皇城了,過了卉城,便是死城上方的洛城,洛城雖說防守嚴密,可那本就是出于洛城之內地理位置不占優勢的考慮。
真要攻打下洛城,絕對談不上比前面兩城要困難,何況過了洛城就是空無一人的死城,雖說裏頭從前有比衆人還要可怕的黑氣,可現在,就連那黑氣也被解決掉了。
上官眇面上稍顯驚訝,她擡起頭,眉毛淺淺地揪在一起,正好撞上墨無疾看向她的眼神,二人又恰是剛要開口說話的間隙,府外又被哭喊聲充斥了。
那哭喊聲驚天動地,聽上去便知是一位中年婦女發出來的,二人再次相視一眼,決定出去看看是什麽情況。
剛踏出府門高高的實木門檻,上官眇便遠遠看見十幾步路外的街道上,烏泱泱的人群将之圍得水洩不通,一個個人擠在一塊,前胸貼後背往內圈探頭望着。
他們站的地方高,且因遠處攤位的擺放,恰好可以從一個人潮的缺口處瞥見最裏面的場景,只見一個女人抱着一個襁褓雙膝跪在一個攤子前,她面容憔悴,衣衫褴褛,頭發如同枯草一般,雙頰凹陷——看上去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飯了。
距離有些遠,他們聽不清那些圍在內圈的人指着那女人面目嫌惡地說了什麽,也聽不清那女人一邊恸哭着一邊對攤子老板說着什麽,于是上官眇朝着那邊走了過去,面上帶着同情生出的悲憫,但她長期以往的面無波瀾又沖淡了那點悲傷。
于是她走前去時,攤子後方有一個正看着熱鬧的地痞流氓,竟瞧她剛來,湊到她身邊熱情地同她說道:“這人啊,是卉城跑來的難民,羅剎那些畜生,一進城就要屠殺男女老少,所以知道消息的全逃了。”
上官眇沒有轉頭去看那個人的長相,聽到他的話,也只是皺了皺眉。
那個人繼續說着他知道的小道消息:“她呢,好幾天沒吃飯了,身上也沒錢,剛剛膽大包天去偷了這攤子裏的幾個饅頭,那攤主肯定不乾了,這世道誰又比誰活得容易?”
說到這裏,上官眇終于瞥了他一眼。
他見對方聽着,說得更加興奮起來:“你猜她怎麽跪在這兒哭?要吃的啊,跪下來又是求老板不要送她去衙門又是求別人好心給她點東西吃,唉,可憐也是可憐,可惜是個偷東西的賊,要是她品行端正,說不定我就幫她了。”
“要是不偷東西?呵。”一個聲音從上官眇後上方傳過來,她不必轉頭就知道那是墨無疾的聲音,“你要真能如你所說,現在大可去城門口看看,那裏多是還未餓到去偷去搶的流民,而且,換作是你在其中,你未必不會這樣做。”
地痞啞口無言,上下掃了墨無疾一眼,瞧見對方的精細的衣着打扮,不像是自己惹得起的人,撇了撇嘴,嗤笑了一聲便灰溜溜離開了。
而他則低頭看向上官眇,問道:“你想去幫她嗎?”
上官眇沒有再猶豫,直接用行動代替了回答,她穿過人群,朝人堆包圍的中心,那個仍在哭着苦苦乞求的婦女走去。
周圍無數條視線落在她身上,那個恸哭的婦女也抱着瘦小的孩子扭頭看向她,還挂着眼淚灰蒙蒙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亮,她用膝蓋朝上官眇前進了幾步,粗糙的布料刮在地上,還帶着遲鈍沉重的觸肉聲,更令上官眇心生同情。
她急忙彎下了腰,伸出雙手要去扶她起來,奈何女人的膝蓋就像粘在了粗糙的地板上一樣,她怎麽拉她,她都不肯站起來,還在她面前哭着點頭搖頭,說:“大人,幫幫我們吧!要是再不吃東西我的孩子就要餓死了......”
女人單手托着襁褓中的孩子,空出了一只手順着她磕頭的動作拍在地上,她把人群中走出的上官眇當成了廟宇中的神明一樣在跪拜。
也許這對天對地對神明并不公平,一個小小的年輕的女子,被一個婦女擺在了與他們同樣的位置上,随後用盡內心的信仰去祈求只為換得一個狼狽地活下去的機會。
可是對一個已經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天地神明和路邊的稻草變得別無二致了,若是有區別,若是真存在,那為什麽會讓她與她出生還沒有三個月的孩子落到這個絕境?
“你先起來,我帶你們去吃東西。”上官眇沒有去阻止她的行為,她知道,那對于求助的人來說,多少算是一種慰藉。周圍人看着他們,議論紛紛,可那些話她似乎全都聽不見,只專注于眼前。
得了對方的保證,這下子死死跪在地上的婦人膝蓋才有了松動的跡象,她躲開了上官眇伸過來的手,生怕弄髒了乾淨的對方,撐着地試圖自己站起來,奈何由于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又跪了許久,婦人剛站起身,便頭暈眼花、一陣搖晃。
就在她險些要暈倒在地時,上官眇眼疾手快,率先扶住了婦人緊緊抱着孩子的雙臂,也拖住了襁褓的底部,而原先站在人群中的墨無疾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婦人的身後,右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背。
“我帶她回去。”
“那我抱着孩子。”上官眇點了點頭,笨拙地抱緊了襁褓,那塊襁褓的布比婦人身上的衣服厚實許多,而且乾乾淨淨,沒有一處補丁。
“好。”說完,墨無疾便打橫抱起瘦削的婦人朝府門走去。
上官眇剛想跟上前,突然想起什麽,腳尖轉了個方向,對一旁的攤主說道:“你算算今日的損失,去那處的府上找管家,我們替她補上。”
她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其他意思,純粹是想到這樁事,所以說完那些話,便急急走了,沒有聽見那攤主在上官眇離開之後嘲諷道:
“......有錢就是善良,有種去把那些溜進來的難民都救濟了,大戶人家在這假惺惺給誰看呢?你們說對吧?”
“就是啊......就是......”周圍看戲的稀稀拉拉應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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