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真相是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真相是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上官塵離小竹近了一步,她猶豫半晌,小竹身旁的四個人也伫立半晌,終于,她緩緩開了口。
如果說小竹的聲音聽來如同竹林中有風穿過,那麽上官塵的聲音便是生到頭的竹子,粗硬,又老,一聽便知長了近百年了。
“我?”小竹沒有理會墨無疾投來的眼神,依舊和面前的妖屍一樣,上前了一步。
“對,你叫什麽名字?”這令身後四人驚訝,她不僅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勃然大怒,而是微笑着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我沒有名字......我就叫小竹。”小竹面對她,說出沒有名字這個事情時,發覺自己不如從前坦然,反而有些窘迫。
“沒有名字?”上官塵雜亂的眉頭輕微蹙起,她猶疑了幾秒鐘,看着小竹說道,“我覺得與你有緣,不然,我替你取一個名字吧?”
“真的嗎?”小竹眼瞳微亮,她看着不像是一個壞人。
“當然。”上官塵那滄桑的眼睛竟也亮了亮,但只有一會兒,她停了幾秒,開口已經想好,“就叫上官眇如何?”
“為什麽要叫眇?”小竹完全沒有介意自己即将和兇殘的千年老屍一個姓氏。
“古人曾說,眇乎小哉,所以屬于人也。和我的塵一樣,形容極其渺小的事物,我希望你能由此記挂着一切渺小但珍貴的存在。”譬如苔藓、地衣,又譬如凡人的百年。
小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在燕過雲以為她會拒絕的時候,也擔心她拒絕惹怒上官塵的時候,她居然笑了起來,并點頭說道:“我喜歡這個名字,好,謝謝你。”
從始至終,那個手持一柄長劍的白衣男子都護在小竹——上官眇的身旁,上官塵當然注意到了他。
盡管他眉間處千年前的陰郁已盡數散去,眉眼也變得犀利起來,但她仍然認出來了,上官眇旁邊這個男子,便是當年林宗可憐的小兒子,上官眇的好朋友——林無安。
他是林家人,按計劃來說,上官塵是要把他殺了的。可是現在的情況,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小竹已欣然接受了自己第一次有名有姓的名字,在上官眇一行人看來,那原先還微笑面對着她的妖屍,忽然緩緩将視線移到了墨無疾身上,而且眼神不明,似乎帶着一絲厭惡與提防。
她接下來的話輕飄飄卻篤定:“你們四個加起來也比不過我的一只手,如果不相信,可以一試,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可以聊聊。”
上官塵沒有算上的那個,四人面面相觑,想也知道,是小竹,他們還不習慣上官眇這個名字。
“聊什麽?”從一開始,她的行為便捉摸不定,蕭寒楓猜不透接下來的走向,只好暫且周旋着。
“你叫什麽?”她沒有轉眼去看站在最前方的蕭寒楓,而是越過前方的所有人獨獨盯着小竹身旁的墨無疾,看着他的時候,她身上所有剛升起的暖意都消亡了,眼底猶如玄冰泉上的縷縷寒氣一樣冰冷。
等了半晌,墨無疾也沒有開口。
難道他不想和上官塵聊聊?可她真的相信上官塵沒有說謊,他們大概是打不過她的。小竹心想着,扯了扯墨無疾的袖口。
墨無疾并不是不想,而是面對這個似乎洞察一切跨越了千年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隐瞞住心底的噩夢。
他迎上上官塵的目光,正聲回道:“在下姓墨,名無疾。”
“姓墨?”上官塵低聲重複了一遍。
沒有人發現,墨無疾的額角出了細密的冷汗。
“姓挺稀奇,名字也好。”倒和林無安完全沒有聯系了,難怪模樣幾乎是大變,她心中了解了大概,半晌,她話頭又轉,這次看向了為首那衣袍最為奢麗的蕭寒楓,“你們此行為了什麽?”
蕭寒楓的打扮與鎮邪司來的大相徑庭,上官塵見多識廣,自然看出了他當是那狗皇帝派來的,和仙山兩旁那兩條隊伍應當是一路的。
為了什麽?這是可以直說的麽?蕭寒楓稍微用內力感受了一下,也明白了自己确實不是她的對手。
說得更準确些,這世間應當不存在她的對手,就連他那個吊兒郎當的師父也不是。
那他為什麽還讓他來乾這事?蕭寒楓腹诽道。這樣強大的存在,又是怎麽在千年前那場血戰中落敗的?竟還被封印在地下千年。
“為了誅殺你。”都到了這一地步,她還能不明白嗎,不如直說,于是蕭寒楓坦然道。
“因為什麽?因為他們說我無惡不作,會對世間帶來災難?”站在玄冰泉旁邊的白發女子自問自答着,忽然冷冷地笑了幾聲。
這世界太好笑了,黑白不分,認賊作父。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對嗎?”上官塵的笑聲凄涼而刺耳,與最開始的模樣截然相反,上官眇聽出了其中的端倪,她敏銳地問道。
在花鎮茶館聽龐文說那個故事的時候,她心底就無法相信,後面龐文的行為更堅定了她內心對這個故事的懷疑。
現在親眼看見故事中那個殘暴的白毛妖屍,上官眇擅自将她劃分到了好的那一項,如果她很壞,為什麽會給她取名,還要同他們聊聊呢?
“眇眇,你說得對,那都是假的。”一面對這個紮着兩條小辮半披發的女孩,上官塵便極盡溫柔起來,其實無論是微笑還是面無表情,在她那張瘦削的臉上,都顯得有些可怕。
“那真相是什麽?”這話不是上官眇問的,所以上官塵臉上的微笑又消失了。
她瞥向那個名叫墨無疾的男子,冷笑了一聲,緩緩說道:“真相?當然,我和你們聊聊,便是要告訴你們這個真相。”
衆人随着她低沉的娓娓道來,回到了千年以前的大地。
——
千年之前,她第一次出山,從前偌大的上官宅邸消失無蹤,連門檻也沒有蹤影,就像世間從未存在過那幾百號人一樣。
她心中焦急,因為路過的街道竟比七年前她進山的時候要髒亂無數倍,還多了醉酒的流浪者,那是她以往從沒有見過的。
情急之下,她一個一個問着過路的人:“上官家呢?上官家搬去哪裏了?”
“上官家,上官家......”其間有人喃喃着這個詞語,仿佛這來自久遠的從前,呢喃過後,他們便連忙擺手,說着不曾知道,而後匆匆離開。
她就這麽問着問着,陡然來到了一扇恢宏豪華的大門前。
那裝潢華麗得與她一路走來看到的一切格格不入,鬼使神差,她上前去問站在大門兩邊的人。
他們對她極盡冷漠,冷言冷語,不是驅趕便是謾罵。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會如此沒有修養?”上官塵不由得問。
那兩個人一聽她的話,相視一眼,捧腹大笑起來,笑了好久好久,其中一個才大發慈悲般告訴她:“現在這是林宗皇帝的天下,什麽誰家的孩子?我們是林家的侍衛!”
林宗皇帝的天下?林宗?
她心底忽而有一個不好的預感,帶着這股預感,她急切地跑回了上官家曾經的位置,而後不惜花費一部分修為,開了天眼,親眼目睹了當初的一切。
上官家是被一把大火燒成灰燼的,但那幾百號人,并不亡于大火之中,早在那之前,他們便一一死在了林宗和一個外地來的畜生的刀劍下。
那明明該是一個尋常的日子,然而......卻被他們的冷血殘忍改變了将來的一切。
不止如此,他們那群畜生!
說到這裏,上官塵的情緒劇烈波動起來,她的喉嚨中夾着血和恨,她惡狠狠地說下去。
借着天眼,她看見林宗“好心”将她妹妹的女兒——當時年紀不過十歲——單獨拎了出來,她原以為,再如何惡毒的人也會放過這樣一個天真的孩子吧。
但是事實告訴她她錯了。
單獨将她拎出來,是因為那場大火便是給她準備的,那場大火是為了活活燒死一個孩子。
于是她毅然闖進了那糜爛的皇宮中,可是那狗林宗和另外一個畜生似乎早有準備,他們并不意外上官塵的到來。
反而還邀請她落座,說許久未見,要敘敘舊。
她當時年輕,壓根無法忍受惡人的虛僞,沒有周旋一句話,她便以狂風席卷了皇宮,大殿上昂貴的瓷器與精美的屏風在風中碎的碎、倒的倒。
等到她出手欲奪那兩個畜生的性命之時,那個外地來的畜生站了出來。
他那醜陋的模樣,上官塵現在還深深記着。
寬胖的體型,細小的眼睛上眉毛雜亂如野草,肥厚的下巴稀稀拉拉生着黑灰的胡子,或短或長,并不統一,潦草得如他本人一般惹人反胃。
她太憤怒了,對那個畜生的行為居然沒有提防,那個人扇子一收,鬼畫符般拿着扇子在空中劃拉了好幾下,陡然間,火光從大殿四周冒了出來。
紅豔豔的火,奪去一個孩童性命的火焰,漸漸将她圍困在大殿中央,縱然是她,身處其中時心底也不免感到一絲恐懼。
更不必說那個孩子了。
她當時該有多麽絕望與害怕?
上官塵想到這裏,心中怒火比周身的火焰更甚,再無心看那兩個畜生的把戲,轉身便想飛出火焰将林宗掐死。
可她剛動身,便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這大火中被限制住了。
而這逐漸逼近她的也不是真正的火焰,它是一種陣法中的幻象,要喚醒那陣法必須用極盡殘忍的法子——取上百人之性命與一至真至純者的冤魂。
那至真至純者,便是她妹妹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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