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菩提樹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菩提樹下
在火焰中暈迷過去的上官眇,遲遲不醒,對外界也一無所知。
那是因為她還在那棵悠久的菩提樹下。
“小竹,我的小孫女,你還記得我啊?”她面前站着的這個瘦削老頭,面上一副和藹的神色,手上拄着根木頭拐杖一邊朝上官眇走去,一邊開口說道。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上官眇眼裏閃着淚光,一下下點着頭,就算這樣,她的眼睛也還是一直盯着那個和藹的老頭,沒有動過,她生怕一眨眼一扭頭,她的爺爺就不見了。
眼前的一切難以置信得像是一場夢。
死人怎麽會複活呢?難不成是因為她也死了麽?她被活活燒死了嗎?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老頭走近了上官眇,他在菩提樹樹蔭的最外圈停住了,轉而擡頭朝遠方望去,他眺望着遠方,目光灼灼說。
她坐在那棵大樹下,向上看看又向下看看,向右看看也向左看看,幾乎将周圍的風景都看了一遍,也沒看出個什麽來,上官眇只好随便猜了說:“這裏是要過橋喝孟婆湯的地方嗎?我不知道。”
她猜是死後的地方,可這兒周圍白茫茫一片,只有她的身旁長了一棵高大茂盛的菩提樹,別處再沒有任何東西了,她甚至都看不出來往外走能走多遠,哪裏是邊界。
爺爺望過去的最遠處仿佛用霧砌了一面牆,看上去走進去不久就會迷路。
“這裏是我的房子。”空氣安靜了許久,老頭轉過頭來,拿起那根拐杖朝四周指指點點,話中滿是自豪,“怎麽樣?”
“別人都說人死了全住上深宅大院、什麽豪華宮殿了,爺爺,你怎麽連遮風避雨的房子都沒有了?”上官眇微微蹙起了眉頭,先前險些要湧出的淚水已化解在了他的幽默中,但她對爺爺的自豪尤其不解,語氣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
這得犯了多少錯,才會連房子都沒得住啊?她心中默默想到。
“小竹。”那個老頭故作生氣,臉上擺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沉下聲老老地喊了她一聲,裝不過三秒,他忍不住笑了,他笑着說,“你看這樹的枝杈這麽寬廣,它也可以遮風避雨吶。”
“哪裏可以遮風?......”上官眇擡頭看了一眼大樹,終究還是幽幽地問出口。
“......你不要糾結這點小事,”他拄着拐杖,狠狠點了幾下地,随即翹起鼻子,往天上噴着氣說,“你爺爺說可以遮風,那必定可以遮風!”
“哦。”上官眇點點頭,對此見怪不怪了。
可能因為四面八方都是霧,所以根本沒有風吹過來吧。
“小竹,你怎麽不問我這是什麽樹?”老頭的眼珠子這次落在了那棵菩提樹上,他深情地看着那棵樹,開口問道。
那棵菩提樹似乎與他心有靈犀,感受到了他長久的注視,頂上的葉梢竟晃動了幾下,發出“沙沙”的響聲,将上官眇心中覺着這裏無風的想法晃沒了。
“爺爺,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我當然知道這是菩提樹。”坐在樹下的女子癟了癟嘴,而後頗有些無力地回答道。
“唉,你長大了——好好好,是我太傻,是我不中用咯。”只見那個老頭搖了搖頭,動作決絕得仿佛要和上官眇斷絕關系,他低着頭,定定看着土地說話,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似乎真有點凄慘的意味。
她對自己爺爺的秉性說得上是心知肚明,清楚這都是他裝出來的,但無奈之下,她也只好順着他假意問道:“......這是什麽樹?”
“這你就問對人了,這棵樹啊,年紀得有一萬年了,它是一棵正兒八經的菩提樹。”老頭子很快接住了她的話,得意地一一介紹起來。
“哇——我從來沒見過。”上官眇配合得感嘆道,和小時候無數次的配合一模一樣,她的爺爺說故事,精彩不精彩她都會鼓掌喝彩。
老頭子幽幽地瞥了她一眼,對她的敷衍表示“不滿”,但他沒有斤斤計較,轉而問起別的事來:“孩子,你記得這兒嗎?”
他的聲音穿透了這一方天地,最後隐匿在四周飄渺的霧裏。
“這兒?”上官眇稍稍歪了點腦袋,思忖了半晌也沒能回憶出關于這地方的故事,于是回答道,“我都沒有來過,哪裏談得上記得和不記得呢?”
老頭長嘆了一聲,随後點點頭,拄着拐杖走近了樹乾,悠哉悠哉來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這一片虛茫茫的白色中,一棵滄桑的菩提樹下坐着一老一少,這畫面與周圍的白霧隔絕開來,自然而然成了一個小世界。
“是啊——你還是第一次來這兒吧?我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了。”其實老頭說謊了,上官眇早已來過這無數次,只不過之前的他并不是她的爺爺,“孩子,你記得不記得,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他高挑眉梢,額頭擠出幾條皺紋來,明知故問。
她眼神迷茫地看向遠處,開始回憶起那仿佛千萬年以前的畫面,對啊,她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在這之前,她在哪裏?
上官眇辛苦地找尋着,雙眼越來越空,看得越來越遠,最後,她低下頭,讓眼神落到地裏的小草上,她猶豫再三可依舊不敢肯定,只是遲疑地說:“我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嗎?
說完這話,她自己又開始竭力回憶生前的畫面,可無論她怎麽思索,怎麽往前挖掘,都沒辦法将那些模糊的記憶變清晰,而那些記憶還錯綜複雜,有些拼湊在一起根本毫無邏輯。
就好像那些記憶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一樣。
越想,她的腦袋越亂,亂着亂着,一股疼痛感鑽進了她的腦中,在上官眇的腦袋中似乎上演着盤古的開天辟地,鑽心的疼逼得她蜷縮起了身體,同時雙手抱着腦袋往膝蓋處躲藏。
“不,不對,我沒有死......”她皺着眉頭,斷斷續續念叨着腦海中不斷閃過的畫面,“我想起來了,林,林伯伯滅了我家滿門......還有,還有龐文!”
在她身邊的老頭稀疏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渾濁的眼眸中全是心疼與不忍,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麽,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她說的這些,老頭子都了然于胸。
也正是因為他知道她所經歷的這些悲戚——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而後在一世又一世中被人追殺,實在到了讓這老頭看不下去的地步,于是他才會放着好好一個半仙不當,下了凡去當了她的爺爺,而後帶着她隐居炟山之中。
這全是為了讓她躲開那些人堅持不懈的追殺,但她最後還是出山了。
也罷,他不過是一個半仙,沒那個能力把人的命運全改了。
“我恨他們。爺爺,你知道他們對吧?我......我好想、好想親手殺了他們......我要替我的母親、父親,還有我的族人報仇。”
上官眇定定地看着眼下的小草,她張開口,帶着哭腔,但總體是克制的、麻木的,可任誰聽了都無法忽視她話語中夾雜着的洶湧恨意。
她看着那些一動不動的草,烏黑的發絲順着她的肩頸垂落下來,披在她兩頰處,順勢蓋住了她的大部分視野。
于是她的眼前幾乎只剩下那幾株無辜的草。
突然,她伸出一只細長的手揪了上去,那只手用力到連骨頭都清清楚楚突出來了,可手的主人毫無察覺般,又或者是覺着還不夠,竟一下下将那些草給連根拔了出來。
草帶着根,連着總共才一寸長,根的最底下帶着點新鮮的泥土,剛拔上來那會兒還在晃蕩,現在已經徹底死在那只手裏了。
可上官眇還沒有放過它,仍然緊緊握着,幾乎是洩恨般。
“眇眇。”老頭輕輕叫了一聲她的真名,女孩果然愣了一下,微微轉了點頭,見狀,老頭繼續說,“你若是死死記着恨,會把你眼前的一切給毀了的。”
就如同她已經伸出手去毀掉了那幾株草的生命一樣。
“可我不知道該怎麽不恨!”她咬着唇,鼻尖因憤恨而聳動,皺成長江滾滾的樣子,正好,她眼角的淚水也如長江一般滾落了下來,雖然她流淚了,但她開口時咬牙切齒,聽不出一絲哭音。
“如果這一切只是你的一場夢,你還要恨麽?”那老頭坐得離她近了一些,他說着,替上官眇挽起了一邊落下的頭發。
她的眼前又有了光,光照亮了她的墨色瞳孔,那雙瞳孔微微震顫着。
對這個問題,上官眇認真思忖了很久,末了,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會恨的。”老頭緊接着下了結論,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苦口婆心說,“就把它當成夢去記得吧,孩子。”
“夢?”
“對,夢。一切都是夢,你千萬千萬,要學會放手。”
老頭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空,上官眇再擡頭時,她的爺爺已經離開了。
放手?她在心底重複着。
放手。她的心底肯定着。
于是她手中緊緊握着的小草,連帶着根與根下粘連的泥土,一齊慢慢脫離了她的手心,那雙手漸漸往外張開,最後草掉到土地上,而手心處的紅痕受風拂着。
上官眇不知道自己又在那棵菩提樹下坐了多久,只記得很久很久,也許久到已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世間再次起了戰争,又再次歸于和平。
她周身的白霧似乎要散盡了,她身旁的菩提樹似乎又茂盛了許多。
總之,她又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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