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竹的加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小竹的加入
這後悔來得很快,連半個時辰也沒有。且僅僅源于廚房中傳來的一陣飯香。
那飯香中藏着蘑菇的鮮氣,剛開始只是一絲絲若有若無飄散而出,隔了一會兒香味便撲散彌漫了整個院子,圍坐在石桌前的三個人坐不住了。
算起來,他們也有好幾日沒有吃過一頓熱乎的飯了。況且,在蜀山這麽多年中,他們從未聞到過食物這樣的芳味。蜀山的食物和泉水一般寡淡。
想當年,蜀山無味的飯菜還逼走了一個武力高超、功力也一等一的長老,聽說是雲游天下搜尋美食去了,迄今也不知所蹤。
燕過雲偏頭看向常祐生,對着他擠眉弄眼,放在平時,常祐生一定會心花怒放,然而他知道,燕過雲的意思是要他去跟那姑娘說,能否嘗嘗她做的飯。
所以他只是閉上了眼睛,然而香氣不是靠眼睛感受的。
燕過雲最先站起身,她一向有一說一,雖然那女孩剛見面的時候對她那樣無禮,但她就沒有錯嗎?不是她先對人家無禮的嗎?這麽想着,燕過雲循着香氣走進了廚房。
“那個——”燕過雲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在女孩看不見的地方暗自絞着彼此,女孩聽見燕過雲的聲音,轉過頭來看她,手上還端着一碗剛盛起的蘑菇蒸飯。
“你想吃嗎?”女孩歪着頭,墨色瞳孔一動不動看着燕過雲,見她好幾秒沒有反應,伸手将那竹碗遞給了她,“我摘了好久的蘑菇。”
“可以嗎!”燕過雲立刻伸出雙手虔誠地接過那竹碗——說是竹碗,不如說是粗矮的竹筒,她面上的笑意顯不出心底的半分,這飯實在是太香了。
“可以。”女孩那平靜如死水的臉上終于顯出了一絲笑意,她甚至又拿過一個竹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向燕過雲說,“他們兩個想吃的話也是可以的哦。”
燕過雲沒有立刻應聲,她原先還計劃着要端着這碗香噴噴的蘑菇飯跑到常祐生面前炫耀的,眼下看來是炫耀不成了。
她一下焉巴了,可一低頭就看見手中色香俱全的食物,就又雀躍起來,燕過雲再次擡頭看向那素衣女孩時,眼中已散落滿了星星:“謝謝你,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沒有名字。”女孩看着那鍋飯認真思考了許久,才回答她的問題。
燕過雲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但她說的确實是沒有名字,疑惑下,她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眼珠子滴溜溜轉向同一側:“沒有名字?是什麽意思?”
“我爺爺沒有給我取名字。不過他都叫我小竹。”小竹這次回答得倒是迅速。
“那我也能叫你小竹嗎?”燕過雲比小竹高一些,現在特意俯低了身子。
“嗯。”小竹心中雖覺得她熱情得有些誇張,但也并不讨厭,不過還是将手中剛盛的那碗飯遞給了她後,自己迅速新盛了碗便繞過她走向院子去了。
燕過雲也不惱,随着小竹後腳走出了廚房,将手中的蘑菇飯分了一碗給墨無疾:“無疾,小竹給你的。”
常祐生坐在一旁,原先好看的丹鳳眼惹上怨氣,正死死注視着她,然而她全當沒看見不明白不理解,直到常祐生自己開口,口吻似撒嬌:“我沒有嗎?”
“你自己去舀。”燕過雲嚼着米飯,對他做了個鬼臉。
三人全然忘記了最開始的防備,手中各自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飯,墨無疾吃得最斯文,而燕過雲是吃完了自己的又去搶常祐生碗裏的野蠻小姐。
“小竹,你剛才說你的爺爺叫你小竹,那你爺爺呢?他不住在這嗎?”燕過雲吃飽了,問起她剛才開始就在好奇的事。
“我爺爺,他已經死了。”小竹沒有擡頭看她,她坐在院子角落的板凳上,那角落在樟樹底下,周邊種上了些花花草草,都是炟山的常見品種。
“對不起,”燕過雲道歉後立刻閉上了嘴,等過了一會又呢喃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已經走了很久了,沒關系。”小竹這才擡起頭,對她擺擺手。
墨無疾不知道她們的關系為什麽突然變得這樣好了,不過這倒是給了他提問的機會:“小竹姑娘,那你可知這迷霧是從何時開始起的?”
小竹難得面上顯出窘迫的神情,她摸了摸耳朵,過了半晌,才看向坐在不遠處石凳上的墨無疾,他已放下了碗筷,正襟認真等待她的回答。
其實這一切說起來很令人費解。
那迷霧是他爺爺散下的,為的就是讓外人找不到他的住處。那會兒炟山周圍還沒有村落,後來不知怎麽突然搬來了許多人。
其中一部分就探索起了竹林,他們聽說竹林裏藏着什麽秘寶,其實什麽也沒有,只有她和她的爺爺。
“爺爺為什麽要躲着外人啊?”燕過雲忍不住打斷了小竹的講述,而這也是其餘二人感到疑惑的地方。
“他在外面有很多仇家。”
“有多少?”燕過雲睫毛忽閃忽閃地看着小竹,眼裏全是對稀罕消息的好奇。
“我也不清楚。不過兩個應該是有的吧。”小竹搖了搖頭,鬓邊的小辮随她擺動起來。
燕過雲安靜下來,小竹也繼續講述下去。
于是接二連三就有人死在了竹林中,爺爺發現的時候,十幾個人,剛搬過來的,還有聽聞了寶藏謠傳特意趕過來的,全都迷失在了霧中。
他覺得很對不起大家,一個一個找過去給他們超度了。找得到家人的,深夜往那戶可憐人家門口放金銀財寶,找不到的,實在沒辦法。
後來他就往周圍村落放消息,說這竹林是會吃人的,去一個消失一個,這下大家都繞着竹林走了,哪怕會耗上更多時間。
月夜下,簡陋的院子內有三個人與周邊格格不入,但都神情嚴肅,尤其墨無疾,專注的眼神從未從小竹身上移開。
“小竹姑娘,”等她講完了迷霧的歷史,墨無疾右手虛握置于石桌上,那如墨染宣紙的聲音傳出來,“你是從小跟着爺爺生活嗎?”
“是。”小竹摩挲着自己一側鬓邊的細辮,“不過他不是我的親爺爺。我是他撿來的。”
一切都很奇怪。
——
墨無疾想起出發不久後在炟山另一側山腳下遇到過的叫花子,一手拎着只叫花雞,一手握着根木棍,猝不及防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那兩個同伴呢?”那老頭毫不客氣,嘴角下壓上下打量着他,又轉着圈三百六十度觀察他,随後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補充道,“不要問老子為什麽知道。”
“他們走在我前面。”墨無疾也不再糾結,心裏懷疑他是什麽江湖騙子,已經觀察了他們一路了。
“好,好,老天看你我有緣啊!”那叫花子忽然情緒高昂起來,笑得胡子藏進皺紋裏,他從褴褛衣衫中掏出三個銅幣,“那我就免費給你算一卦吧。”
“不需要。”墨無疾皺起眉頭,以劍抵住他的靠近,挺身便要跨步離開。
“欸,年輕人,別走,先別走啊,”墨無疾還是被那老頭厚着臉皮給扯了回來,抓的還是他的劍鞘,那叫花子看準了他發火的邊緣,迅速松了手換上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說,“就是玩玩,你愛信不信嘛。”
他抓着那三枚銅幣往空中抛去,銅幣在空中翻騰旋轉,最後掉在土路上。老頭三兩下盤腿坐在路中,看了那地上銅幣後,一下變了臉。
那叫花子再次擡頭看他時,眼中已布滿擔憂與警告,他篤定地開口:“你們去路兇險,若遇無名孤女,一同前往倒可逢兇化吉。”
“神神叨叨。”墨無疾并不将他的話放在心上,這種江湖神棍,他聽說過無數遍。
然而那神棍下一秒喊出了他的名字,是他那不可為他人知曉的名字。
他的心一下被勒緊了,身體無法動彈,這樣靜止了有半響,那老頭才悠悠起身,得意地說:
“你別不信。且行且看吧!”
無名孤女,就是面前的小竹嗎?墨無疾不得不信了,一切都和那老頭念叨的對上了。
“姑娘,小竹,是你的名字嗎?”他若無其事地開口。
“她沒有名字,小竹是爺爺這麽叫的。”燕過雲搶先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恰好知道,她最先知道,這麽想着,她笑得如贏了蜀山劍試一般看向小竹。
那模樣仿佛是說:我知道,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小竹被她看得低頭淺笑着,不忘朝燕過雲點了點頭。
真是無名。墨無疾全身僵硬,連下颌線都緊繃成一條直線,他臉上的怔愣被常祐生看在眼裏,常祐生剛想問他是怎麽了,墨無疾便開口說出了令所有人都震驚的話。
“小竹姑娘,你有意願與我們一同前往仙山嗎?”
“無疾,你是不是......”吃飯吃傻了?常祐生沒能說出後面的話。
“仙山?”小竹對外面的世界挺感興趣的,只是她得守着這迷霧,要是有辦法解決掉這迷陣,她很願意加入他們。
“我們要趕赴仙山誅殺一個妖物。”
“什麽妖怪?”
墨無疾沉默着,似乎在想要如何說,幾秒後才回答道:“坊間都叫他千年老屍。”
“是祂啊,我聽我爺爺說過。”小竹恍然大悟的樣子,小幅度點了點頭,她回憶起爺爺給她講述的林氏皇族等等,又想起那迷霧,誠實解釋道,“其實我也想和你們去,但是這個竹林的迷霧......以防又有人被困在那,我得守着它。”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來解決。”他承諾說。
晚風順着小河吹到院中,四人的發絲些許飄在空中,他們的命運也要從此共起伏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從那迷霧中走出,墨無疾心中已有了破除迷陣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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