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七章:紅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七章:紅雲
皇城徹底亂了,兵戈之聲四起不休,皇後在狹長的甬道裏奔跑,怎麽也望不見盡頭。她緊緊抱着孱弱的幼子,穿過一道又一道紅得勝血的宮牆。
沈青腳踏房梁樹影一路緊追,看到大批禁軍正向此處合圍。她揮臂使出袖刀,銀簾一卷,便将孩子從皇後懷中奪來。
皇後看着空蕩蕩的懷抱,茫然發出凄厲的叫喊,眼看着沈青将刀鋒對準孩子的咽喉。哪知薛婉又追纏上來,兩人刀劍相對,騰挪翻躍,從宮道打到亂樹叢中。不知何處飛來兩枚暗镖,正中沈青右肘,她小臂一麻,孩子竟脫了手!
薛婉俯身欲救,又被沈青阻攔,唯有皇後不顧性命地撲過去,像一捧土揚撒在地,穩穩接住了小太子。
此時秦軻終于帶兵趕來,看到皇後滿膝滿肘磕的都是血,震驚道:“康兒!康兒沒事吧!”
他焦急地伸出手來,吓得皇後連連後躲。她鬓發散亂,釵環掉了滿地,狼狽得近乎絕望。
“滾開!都是你,是你引來這些刺客!你這個權欲熏心的禽獸,別想碰我的孩子!”
她用恨毒的目光環視周圍,不肯讓任何人靠近。只緊緊抱着小太子,像要把他重新箍回血肉裏。
秦軻聽到這話艴然不悅,蹲跪在原地與皇後僵持。沈青的心中卻燃起一團火,将刀鋒悄悄調轉,瞄準了秦軻的後心,正欲發力時頸側一痛,竟被薛婉點了xue。
薛婉将她的身子向裏一扯,嚴實地藏在樹影裏,便飛身而去不見影蹤。沈青喊不出聲,又動彈不了,她凝神蓄力沖擊xue道,又聽到樹下的秦軻哄勸着說:“若堯,把孩子給我,如今皇帝已死,整個天下都是我秦家的囊中之物!你還有什麽好怕的?”
皇後的眼中落下滾滾熱淚,仍是向後躲避,口中喃喃道:“刺客,你們全都是刺客!滿皇宮全都是吃人的妖怪!康兒,康兒別怕,母後會好好保護你的。”
她偏頭蹭着孩子的小臉,呓語不斷,竟似瘋癫。秦軻的耐心便要耗盡,壓着脾氣最後道:“若堯,你病了,快松開手。你看你抱得那麽緊,都要把康兒勒壞了。”
皇後如夢初醒,見孩子果然被抱得滿臉漲紅,張嘴吐舌的竭力呼吸,惶急無措時秦軻突然發令,左右禁軍沖上來制住她的臂膀。
秦軻的手碰到襁褓的一剎那,皇後厲然尖叫,瘋了般劈手就是一耳光!周圍禁軍都被吓了一跳,紛紛噤聲低頭不敢多看。秦軻身為一朝之相,哪有過這般丢臉,可皇後又哭又喊,滿口只嚷着讓他滾遠些。
秦軻握緊拳頭揚聲發令,說皇後發了瘋病,立刻押送寝宮,卻不料禁軍礙于尊位不敢蠻力,掙紮間竟又被她溜走!
皇後抱着孩子沒命似的狂奔,突然間斜裏沖出一個老太醫,暗針刺中皇後肘臂,奪過孩子就向北跑。
幾步外的秦軻又急又怒,匆忙指揮禁軍去追,大批軍士悶雷般踏過宮道,追了許久,卻在東邊看到那太醫的背影。
禁軍轉步向東而去,又有人看到那太醫闖過了南宮門。秦軻登時便知中了障眼法,立即命衆軍士分散去追,他帶着一小隊人守在原處,忽又看到一個老太醫從前方掠過,懷裏抱的正是太子襁褓。
衆人刻不容緩即刻追去,和老太醫先後跑到禦花園,此時節冬寒未消,園中積雪殘餘,老太醫終于氣力耗盡,停在一棵紅梅樹下。
沈青沖破xue道一路緊随,餘光看到皇後也踉跄着奔來。秦軻提劍指着太醫,命他放下孩子,豈料下一瞬轟鳴驟起,假山後、樹影間,竟湧出近千名金甲衛。
秦軻心下一驚,竟不知這些金甲衛從何而來,分明整個皇城的兵力都已在他的掌控中。而沈青依舊做那一身禁軍打扮,藏身在人群裏,想起了當初在關西随趙宴消失的那枚兵符。
金甲衛護着老太醫向後退去,秦軻卻不肯罷手,他雙眼緊盯着襁褓中的太子,提劍喝道:“皇帝已死,新君即位,本相命你們放下兵刃!膽敢抗命,立斬不饒!”
話音剛落,便有金甲衛擡臂挽起長弓,一箭向秦軻射來。幸而身側禁軍及時拔劍,才免于他血濺當場。
羅遵站在金甲衛中央,揚聲喊道:“你這作惡多端的妖相,還不束手就死!即便聖上已去,也要你到地下認罪告饒!”
秦軻怒不可遏,向天發出一支鳴镝,在一衆禁軍的保護下咬牙喝道:“護城軍見令即刻便來支援,區區幾千散兵,還想與本相争鋒?就算把太子奪去,他身上流的也是我秦家的血,這未來的天下,依舊在我秦氏手中!”
兩方軍士厲然對峙,不知誰先拔劍,沖到一處便厮殺起來。一時間刀來槍架,劍去戟迎,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濺成渠。沈青趁亂向秦軻靠近,卻見混亂中一道人影猛躍,撲到老太醫身上。
皇後周身血污,形如厲鬼,死死扒住老太醫。太醫吓了一跳,到底由她将孩子奪走。皇後一刻也不停歇,抱着孩子就跑上了觀景的高臺。
北風獵獵,吹動皇後的衣衫鬓發。她看到高臺下人頭亂滾,滿地殘肢,就在這沖天的血腥酸臭裏,凄厲地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惹得衆人暫緩殺伐,紛紛擡目望去。秦軻吓得一愣,生怕她做出什麽過激之舉,一步也不敢上前。
皇後就站在雕欄裏側,眺望遠處的一堵堵紅牆。這些青磚紅泥壘的像細密蛛網,橫一道,豎一道,就把她的一輩子困住了。
秦軻怎會不知她心中悲苦,只是從來不以為然。到此刻他終于怕了,仰着頭小聲哀勸,皇後只疲憊厭憎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小太子的身上。
“康兒,你睡醒了嗎?”
她輕輕解開孩子的襁褓,小太子被這樣折騰一番,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皇後愛憐地親了親孩子的臉蛋,又唱起那支哄睡的童謠。
禁軍和金甲衛各出了幾人,打着手勢從高臺側後悄聲往上繞。
皇後擡起眼眸,這一生的支離破碎盡皆浮現,她看到輝煌碧宇、鳳印閃着金光,看到坤寧宮長久的冷寂,八歲的起兒在池塘裏泡得冰涼。
目光向下,她看到有人将弓箭對準自己的心口,千百個軍士的殺氣騰騰,再向遠望去,紅牆外遠離紛擾,只有花紅柳綠,袅袅人煙。
于是她慈愛地笑起來。
“走吧,康兒,娘帶你去個乾淨的地方。”
就在禁軍爬上高臺的剎那,皇後自雕欄一躍而下,直直墜在秦軻面前,綻開燦烈的血花。
秦軻的鞋上、衣擺上,濺滿了女兒和孫兒的血,他直愣愣地杵在那兒,半晌也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起來。”
秦軻啞着嗓子,對皇後的屍身命令,在場衆人猶在震驚之中,無一妄動。他反複喊了幾遍,猛地蹲下身,從鮮血中扯起皇後的衣襟,“我叫你起來!聽見沒有!廢物東西,從小我是怎麽教你的!欲達高峰必忍其痛,你連這點小事都受不住,将來怎麽入主後宮!起來!給我抄十遍易經,到祠堂罰跪去!”
皇後的屍身已經徹底冷了,秦軻生生把她拖起來丢給禁軍,勒令那些人把她關進祠堂,之後又轉回身,看着摔成一攤的小太子。
“他死了……”
秦軻跪在孩子身邊,遲疑着伸手去抱。
“我等了那麽多年,他終于死了。接下來就是你繼承大統,偏偏你這孽種這麽沒福氣,就像你娘一樣……”
小太子軟若無骨,根本抱不起來,秦軻把頭埋進那一攤冷血,活像老獸似的痛嚎。
此遭變故驟生,實在衆人意料之外,眼睜睜看着秦軻籌謀半生的大計就這麽化作一場空。他哭得夠了,忽然起身又向承明宮走去,走得跌跌撞撞随時就要栽倒。
沈青從悲傷中回過神來,同時看到那老太醫指縫中夾着一根銀針,提腕一甩,秦軻的身子就原地一僵。
電光石火間,她袖中翻起峨眉刺,欺身一躍便沒入秦軻的後心!
沈青用了十成的力,感受到秦軻的血順着峨眉刺蔓延,灌滿她的指縫,紅得勝火,堪堪可以為師父陪葬。
八年了,整整八年。
她懷着八年的憤恨猛力抽出峨眉刺,秦軻的後心噴出一股血,僵着身子轟隆墜倒。抖了幾抖,就徹底斷氣。
頭領已死,禁軍大亂,羅遵揚聲命衆繳械歸降,那些禁軍卻自知罪孽深重,降了也難逃一死,竟憑着滿腔激憤抵死拼殺!四野紅雲慘慘,冷雪霏霏,沈青來不及平複心中塊壘,匆忙追上那老太醫。
“趙宴!”
沈青脫口呼喚,那老太醫卻不肯回頭,愈發加快了腳步。沈青急得使出輕功拽住他衣袖,太醫回身用力一掙,卻碰落了自己的頂帽。
霎時間,滿頭灰發四散垂落。
周圍的厮殺聲仿佛變得無限遠,沈青震驚之下噙滿淚水,顫抖着擡手撚起他一縷枯發。
“是為了我,你變成這樣,都是為了救我……”
趙宴避無可避,從她手中抽回頭發藏到身後,又溫和疏朗地笑起來。
“幾根頭發而已,你看,我都好呢。”
沈青的心幾乎被愧疚所淹沒,看着趙宴卻不知該如何靠近,她小心翼翼觸碰趙宴的臉,淚水終于滾落。
“你變老了。”
趙宴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裏,仍舊笑着,“是啊,還沒來得及跟你成親,我就已經老了。”
沈青再也壓抑不住,低聲哭了起來。趙宴的心被她哭得亂成一團,就算換血也沒有這般難受,他拉起沈青的手,走到沒有被兵亂占據的地方。
出了禦花園,沈青解開自己辮尾的發帶,重新去系趙宴散亂的頭發。她的手指穿過發根,帶着淡淡的溫度。
“我帶你走。”
臉上的淚痕還沒乾,她自責又急切地說:“秦軻已經死了,剩下的事都交給羅遵,我現在就帶你走。”
趙宴知曉她心裏難過,卻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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