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業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六章:業火
見沈青完全領悟了自己的擔心,漠上玉也不再唠叨,拱手告別,前去尋藥。
沈青獨自站在原地,想着趙宴剛才莫名其妙的言語和動作,只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重要線索,正思考時,關城月悠哉悠哉地從山上走了下來。
“又見面了,小草姑娘,要不要關某送你一程?”
關城月臉上帶笑,還是搖着那把羽扇,沈青卻不明白,明知自己就是那個偷畫賊,怎麽他一點報複之心都沒有?
她防備地退後半步,敷衍道:“多謝關老爺,不必了。”
關城月一挑眉,也不強求。兩人擦肩而過時,沈青到底忍不住問道:“《山外樓》那麽名貴,你難道不生氣?”
關城月笑着回頭,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問,平靜道:
“正如你逃跑時所言,你雖是盜竊者,卻并非幕後主謀。亦不曉得藏在這幅畫中的機鋒。從拿到山外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幅畫留不住,你的出現不過是讓必然發生的事發生,我又有何可恨呢?”
沈青聽出其中玄機,面上只做不懂,“那你還讓人追狗一樣追我四天?”
關城月哈哈笑起來,“做戲要做全嘛。人人皆知這幅畫的難得,若我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倒該不得安生了。”
說罷,他還拱手對沈青行了一禮,“抱歉,讓姑娘受了四天奔波之苦。”
沈青吓得閃身一躲,她向來吃軟不吃硬,關城月這副做派,激發了她內心難得一見的羞怯,差點連手都不知該往哪放。
“別別別,奔不奔波也是我活該,關老爺大人大量,多謝多謝。”
關城月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忽然放柔了聲音:“小草姑娘,要不,你跟我走吧。”
沈青:“啊?”
“跟我走,回千機城。雖比不得皇宮大內,但亦是富貴安然。總好過你孤身行走江湖,獨自面對這些陰詭。”
他的神情無比認真,沈青卻又往後退了兩步。
說兩句好話就讓人家姑娘跟他走,這是有錢人的神經病嗎?莫非千機城裏全是他收集的美嬌娘?
可她是堂堂沈女俠诶!搞笑。
“多謝關老爺美意,但我自有我的事要做,享受不了那份安逸,便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關城月眼中掃過一抹遺憾,嘆道:“也罷。佛語雲,萬法皆生,皆系緣分。關某不會強求,相信與小草姑娘一定還有再見之期。”
說罷,他徑自轉身,搖着扇子走遠了。
沈青蹙眉看着這個怪人,腦海中突然掠過一道閃電。
雙掌合十……
佛語雲……佛語……
趙宴是在暗示她,這藥宗唯一有佛的地方,萬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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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宴走回藥宗,看見銀月公子坐在庭院中。
銀月公子從昨日下午起便沒再出現,但消息一向靈通,此刻突然坐在院子裏品茶吹風,趙宴便猜出他是在等自己。
此念剛起,銀月公子便老友一般邀請道:“趙郎中,來喝茶啊。”
趙宴猶豫半瞬,懶得多做糾纏,徑直坐到石桌的另一邊,将遞來的茶盞一飲而盡。
銀月公子面露驚訝:“你不怕本尊下毒?”
趙宴不與他兜圈子,直白道:“公子何事?請講。”
“趙郎中比本尊想得還要爽快。”銀月公子目光贊賞,臉上也帶着笑容,“你心思細密,遇事果斷,醫術更不低于江自行。這樣的人才,若不能加入無心堂,豈不是本尊的憾事?”
趙宴扯起嘴角,卻因為眼底并無笑意,看起來就像扯動了人偶的面皮,“趙某也有一問,将我送上藥宗的人,可是你?”
銀月公子毫不遮掩:“果然聰明。”
趙宴并不意外,但銀月公子這樣大費周章,必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過往,也必然會用自己的出現去要挾、收服江自行。
如果江自行已經明悉他的身份,定然會有後手。他不能再等了。
趙宴理了理衣襟,起身道:“多謝公子看得起,但同惡相救,非趙某所能為。公子還是另擇人選吧。”
“郎中不必急着回絕,本尊有的是時間。”銀月公子踱步過來,蠱惑着笑道:“何況本尊與郎中本是一類人,談什麽惡不惡呢。若你肯為本尊做事,本尊自然也有驚喜回贈。就比如……死人,和棺材。”
說罷,他像是又做了一樁趣事,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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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趴在萬藥閣的屋脊,正在小心注視着來往行人。
她還穿着來時的那身綠衣,将身形完美隐進樹叢。此刻群俠散去,藥宗重新變得空曠安靜,只有些偶爾行走的小藥童。
方才江自行似乎聽藥童回禀了什麽,匆匆忙忙地走出去。沈青揭開萬藥閣的瓦片看了半晌,終于确定廳內無人。
于是順着窗戶飛了進去。
萬藥閣內一片安寧,只有佛前的供香在寂靜中燃燒,悲憫的佛像向下垂視,仿佛俯瞰衆生的無邊疾苦,在這天地熔爐中掙紮。
沈青少時随師父見過幾位住持,因而心懷敬重,合掌禮拜後,走到佛像前仔細觀察。
她雖未曾向趙宴挑明,但憑借趙宴的聰明,定已猜出她是為定春而來。他故意指引這裏,定春就必是與這佛像有關。
會有什麽關系呢……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沈青反複念了幾遍這句話,苦思良久。
……
苦海,回頭?
她心頭猛地一跳,快步繞到佛像後面,可佛像與牆面緊貼着,并無空隙。她将畫像上下仔細摩挲了一遍,也沒有找到任何類似機栝的存在。
青天白日,萬藥閣随時可能有人來。沈青心裏着急,突然冒出個大膽想法——乾脆把這佛像揭下來看看!
要動手時又有幾分猶豫,師父曾教導她,要敬畏天地鬼神,是以沈青從不在聖像前造次,這會兒要揭像,真是大不敬。
她繞着供桌轉了一圈,決定在揭像前上上三炷香,只盼佛祖能夠包容她的不得已。
手指剛一搭上香爐,就察覺到了不對。
——香爐太重。
尋常香爐都是銅鐵所鑄,富貴無極的用金銀,但無論是什麽材質,都不該這麽重,幾乎是直接把鐵塊兒壓在了桌子上。
沈青提起內力,嘗試着轉動香爐,只聽咔嗒一聲,機栝啓動,她還來不及欣喜,頭頂的房梁就猛地彈開一扇小門,精鋼弩箭直射下來!
勁風撩動發絲的瞬間,沈青旋身而起,向反面撥動香爐。同時弩箭擦着她的衣袖,将地面射出一個大洞。
沈青平安落地,看着佛像卷起後露出的窄門,驚魂未定地嘆了口氣。
幸虧她反應快,若是那一箭射中頭頂,只怕此刻已不剩全屍。
沈青警戒着走入門中,順着幽黑通道拾級而下,然後推開了密室的石門。
她幾乎被門內的畫面吓死過去。
詭異的紅光、碧綠的棺材、彌漫的怪味、交織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地獄像。
她奓着膽子走進去,先看到被江自行砸碎的那些瓷瓶,撿起來辨認一番,确定就是那夜神秘人用來取血的瓶子。
看來瓶中裝的就是血,那個怪人就是江自行。
再往前走,看到一個白玉錦匣,裏面裝着被拔了幾片葉子的細柳。之前銀月公子給她看過畫像,這就是定春。
她歡喜地把定春藏進懷裏,一瞬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只腳踏出門外時,又被好奇心召喚回來。
就看一眼,看看棺材裏放的到底是誰。
她屏息快步跑回去,冰棺中躺着一個年輕男人,身着玉錦,面瘦如削,看起來已經死了許久,也不知江自行嘗試着給他抹了多少東西,屍體的手臂泛着詭異的青紫,甚至連皮都快被磨透了,露出若隐若現的骨頭。
不知為什麽,她竟覺得這屍身閉眼沉睡的樣子,和趙宴淺寐時有幾分相似。
沈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縮了縮肩膀,頭也不回地走了。
——————
就在沈青打開密室石門的同一刻,江自行也推開了一扇破門。
他面如兇神,咬牙走進這片從不願踏足的賤地。
一刻鐘前,趙宴托藥童給他帶話,只說有事相見,但趙宴暫住的廂房裏卻并沒有人。
他幾乎瞬間想到西邊禁地。
趙宴就在那間鎮鬼的屋子,就坐在滿是符灰的朱砂圈裏。
他指尖捏着一張黃符,聽到腳步也未擡頭。
“你來了。”
“孽畜!”
江自行飛身而起,掐着脖子将趙宴按在牆上:“裝神弄鬼還敢約我相見,老夫現在就掐死你!”
多年來他謊稱不會武功,實則內力渾厚,趙宴被他掐得面色漲紅,青筋暴起,兩只眼睛幾乎暴凸出來,卻扔擠出聲音譏諷道:
“我以為江老宗主演戲的功夫大有進益,沒想到,你還是這麽着急。”
江自行一把将他甩在地上,趙宴身體猛地痙攣,嘔出一大口黑血。
江自行不屑道:“還以為你有什麽本事,居然還是這麽廢物,老夫只需擡擡腳,就能碾死你。”
“是啊,我這副身子不頂用,可也比躺進棺材裏要強一些。”
趙宴抹了一把血跡,強撐着坐起來,看着站在紅圈三步之外的江自行,惋惜地嘆了口氣:“我到現在還會做夢,夢見哥哥慘死在我眼前。他吐得滿身滿地都是血,趴在地上,求我救他。”
江自行被戳中痛點,厲然回視,趙宴面容僵硬,下壓的嘴角卻詭異上挑,露出一個極度壓抑又暢快的笑。
“可我怎麽會救他呢?他之所以會慘死,就是被我殺的呀。”
“你說什麽!”江自行怒目圓睜,下意識走近兩步,又不可置信地停下,“……是你殺了他?”
趙宴閉上雙目,沉入那段痛苦的回憶:
“我生來就被你當成藥罐子,為了保持血液純淨,十幾年以草藥為食。我沒有名字,也沒有家。每次哥哥病情發作,我都要被你毒打,他走路摔跤,你就打斷我的骨頭;他受傷吐血,你就淩遲我的皮肉!”
“我疼啊。”
他眉頭一蹙,空洞的眼裏滑落一滴血淚,“哥哥以我的血為解藥,以我的肉為藥引,他是這麽的依賴我。”
“所以,我想盡辦法吃了很多毒藥,把毒融進血裏,又小心掌控着劑量。”
“可不能讓他太快解脫。”
“孽畜!!”江自行心髒抽痛,顫抖着擡起手,咬牙指着趙宴,“我現在就送你下去見他!”
趙宴已經無法忍受五髒六腑的絞痛,只是執念般盯着江自行,将笑容無限扯大:
“我的好爹爹,你費盡周章舉辦草木宴,不就是為了收集武林人的血嗎?你的行跡被史野無意看見,于是你就給他下毒,沒想到武正唐又叫嚷着演了一出戲。你将計就計誣陷沈青,可武正唐賊心不死,還去你的卧房裏翻找定春,甚至把你的衣櫃都翻了個遍,于是衣服上沾了花粉,最後被你撞翻,一掌拍死,抛屍後山!”
趙宴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顫抖,最後幾乎嘶喊出來:
“可惜!你機關算盡也是無用!你永遠複活不了一個死人!你最珍愛的那個兒子,永遠是死在我手裏!”
江自行勃然大怒,索命一般大步跨來,就在他踏進朱砂紅圈的一剎那,趙宴拔開火折子扔了出去。
火折子點燃混在朱砂中的火藥,轟的一聲!整個房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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